宋江想通過招安洗白身份做官,結果第一次就碰了釘子,而且這釘子還是來自兩方面的:一方面是朝廷并不把他當人看,另一方面是梁山的反對聲音根本就壓不住。
朝廷第一次決定招安梁山軍的時候,高俅和童貫還沒有屢戰屢敗,所以高俅府上的李虞候和蔡京府上的張干辦都十分囂張,一口一個“賊”地貶斥梁山好漢:“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這伙賊飛上天去了!”
李虞候顯然是想得太美了,他們就是想“成全”,招安這件事也成不了,因為除了宋江,幾乎所有梁山好漢都反對招安:“吳用說道:‘論吳某的意,這番必然招安不成。縱使招安,也看得俺們如草芥。等這廝引將大軍來,倒教他著些毒手,殺得他人亡馬倒,夢里也怕。那時方受招安,才有些氣度。’林沖道:‘朝廷中貴官來時,有多少裝幺。中間未必是好事。’關勝便道:‘詔書上必然寫著些唬嚇的言語,來驚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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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勝和林沖只是表示了自己的擔憂,吳用則直接斷言此次招安定然不成,那是因為他事先已經做好了安排,一定要讓這場招安鬧劇以大家的“悲劇”收場。
兩個版本的電視劇大家可能看過,但《水滸傳》原著卻未必人人都有時間和耐心去讀,所以咱們今天有必要復述一下當時的場景,以及吳用的心機和宋江的無奈。
吳用雖然不是頂級謀士,放在三國時期,也就是蔣干和禰衡的水平,甚至可能還不如蔣干禰衡,但是破壞招安還是力所能及的。
吳用為了破壞招安,甚至為破壞行動上了雙保險,其中第一招就是“活閻羅倒船偷御酒”,阮小七的做法,就是三十六計中的調虎離山、順手牽羊、偷梁換柱:假裝自己運送御酒的船只漏水,把太尉陳宗善和張干辦李虞候弄到別的船上,然后把十瓶御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灌了“十瓶村醪水白酒”——如果沒有吳用暗中策劃,阮小七未必能做得如此周密絲滑,這簡直就是智取生辰綱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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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七是一條好漢,但花花心眼兒卻未必有那么多,膽子也未必有那么大,這種事先埋雷,在招安即將成功時引爆的高招,他還真想不出來。
阮小七“倒船偷御酒”是事先做好充分準備的,也就是說他喝御酒絕非臨時起意,“宋江叫點眾頭領時,一百七人,于內單只不見了李逵”,肯定是秘密接受了吳用的命令。
李逵怕宋江,那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但吳用卻有辦法讓李逵做出讓宋江不愉快的事情——即使李逵打心眼兒里反對招安,正常情況下也只會遠遠避開,而不會事先藏在房梁上,于是有了“黑旋風扯詔謗徽宗(有的版本是‘黑旋風扯詔罵欽差’)”。
李逵會些武功,力氣也很大,但讓他憑一己之力爬上房梁,他還真沒有那個能耐——古代的房子啥樣不用筆者解釋,讀者諸君大多去過寺廟和古跡旅游,都知道梁山的建筑物是沒有天花板的,筆者年輕時幫親戚蓋房子,也知道房梁是怎么做成的,不事先搭梯子,梁山一百單八將里,也只有時遷上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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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從房梁上跳將下來,不管是謗徽宗還是罵欽差,都把梁山置于“謀反”地位,把宋江也牽扯了進去:“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里眾好漢,來招安老爺門,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
李逵已經不承認趙佶是自己的皇帝了,這話是必然要傳到昏君奸臣耳朵里的,即使是朝中“忠臣”,聽了這番話,也會對梁山有新的看法,事實上忠臣們也是反對招安的,比如有名的忠臣李若水,就認為招安是絕對錯誤的:“我聞官職要與賢,輒啗此曹無乃錯。招降況亦非上策,政誘潛兇嗣為虐。”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前提是曾經揮舞屠刀,比起多年苦修,拿起屠刀再放下倒成了終南捷徑,正所謂“想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那奉公守法的豈不都成了傻瓜?
李逵以濫殺無辜為“快活”,但他反招安的舉動,卻令人欽佩,我們在為李逵的“勇敢”叫好的同時,似乎也能看到李逵背后,還有吳用那雙陰沉冷酷和意味深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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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扯碎招安詔書,已經注定了此事難成——少有頭腦的梁山好漢都知道,即使當前的場面被穩住,李逵最后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雖然宋江卑躬屈膝安撫住了陳宗善,讓招安進入下一個程序,吳用和阮小七事先埋的地雷也在恰當時刻爆炸了:“取一瓶御酒,傾在銀酒海內看時,卻是村醪白酒。再將九瓶都打開傾在酒海內,卻是一般的淡薄村醪。眾人見了,盡都駭然,一個個都走下堂去了。魯智深提著鐵禪杖,高聲叫罵,赤發鬼劉唐也挺著樸刀殺上來,行者武松掣出雙戒刀,沒遮攔穆弘、九紋龍史進一齊發作。六個水軍頭領都罵下關去了。”
一般來說,朝廷欽差到來,梁山好漢應該解除兵器脫下鎧甲來聽宣,但魯智深的禪杖、武松的戒刀都沒有放下,劉唐那柄比較長的樸刀也在手邊,說明他們早有準備——魯智深武松是堅定的反招安派,水軍六頭領三個是吳用一派,三個是宋江粉絲,史進既是魯智深最親的兄弟,也是“加盟山頭”的代表,穆弘既屬于宋江一派,也是富裕階層的代表,這些人一同發作,也說事先沒有人給他們通氣和暗示,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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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好漢暴起發難,招安場面自然是亂成一鍋粥,“宋江、盧俊義只得親身上馬,將太尉并開詔一干人數,護送下三關,再拜伏罪”,這時候我們就能看出真正想招安的,也就是宋江盧俊義等少數人而已,吳用雖然不公開反對,但護送欽差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參與的。
宋江送走陳宗善,回來埋怨眾好漢,這時候吳用很不客氣地站出來公開表明了態度,而且這態度跟欽差到來前他的“預言”基本一致:“吳用道:‘哥哥你休執迷,招安須自有日。如何怪得眾弟兄們發怒,朝廷忒不將人為念。如今閑話都打疊起,兄長且傳將令,馬軍拴束馬匹,步軍安排軍器,水軍整頓船只。早晚必有大軍前來征討,一兩陣殺得他人亡馬倒,片甲不回,夢著也怕,那時卻在商量。’眾人道:‘軍師言之極當。’”
不管讀沒讀過書、懂不懂《宋刑統》,絕大多數好漢都知道吳用的說法,就是要斷宋江的招安之路——將朝廷兵將殺得血流成河,那還有啥“商量”?干到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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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羅倒船偷御酒,黑旋風扯詔罵欽差(謗徽宗)”這一回,其實叫“吳加亮巧施連環計,宋公明招安夢成空”才對,金圣嘆對宋江吳用的關系,也有過一番評價:“吳用奸猾便與宋江一般,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絡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宋江只道自家籠罩吳用,吳用卻又實實籠罩宋江。兩個人心里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
吳用確實比較善于挑動梁山好漢情緒,如果他想搞破壞,宋江的招安美夢就做不成,眾好漢都說“軍師言之極當”,那就是完全否定了宋江,宋江的權威,也受到了嚴重挑戰,更多的梁山好漢,似乎也看出了誰才是梁山話事人。
吳用暗中反招安,包括宋江一系三人在內的水軍六頭領心知肚明,所以在打完王慶、征討方臘之前,他們就請吳用秘密開會,要撇開宋江,洗劫京城后再把隊伍拉回梁山:“我想那伙奸臣,漸漸的待要拆散我們弟兄,各調開去。今請軍師自做個主張。和哥哥(指宋江)商量,斷然不肯。就這里殺將起來,把東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
阮氏三雄唯宋江馬首是瞻可以理解,連李俊和張橫張順都跟吳用掏心窩子,這事兒可就大了——當時的宋江幾乎已經到了眾叛親離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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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和宋江都是陰險狡詐之徒,但他們對招安的態度顯然不同,這就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宋江應該意識到吳用在梁山話語權已經大于自己,如果他當時惱羞成怒撕破臉皮怒斥吳用,甚至喝令將吳用推出斬首,兩邊打起來,幫吳用和宋江的分別有誰?
吳用設計破壞,宋江招安夢碎。宋江并非愚鈍之輩,當然能看出阮小七和李逵都是受吳用指使,真要“追究責任”就應該拿吳用開刀,但他卻選擇了啞巴吃黃連,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吳用的對手、打起來根本就沒人敢支持他?
吳用最后還是沒能阻止梁山受招安,看起來他也不能完全掌控宋江,或者說吳用也不是堅決反對招安,而是待價而沽,那么在讀者諸君看來,吳用在破壞招安方面,還做了哪些事情?如果吳用堅決反對,宋江的“招安大計”還有可能成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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