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新調來的女廳長當司機

早上六點半，劉建軍準時把車開到省委家屬院門口。

黑色的奧迪A6，洗得锃亮，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他下車，繞到車頭，用軟布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灰塵。這是他當司機的第十個年頭，前九年給交通廳的王副廳長開車，上個月王副廳長退休了，車隊重新分配，他被派給了新調來的林廳長。

女廳長。四十三歲，從南方某市調過來，主管全省的文化和旅游工作。他沒見過本人，只聽說很厲害，很嚴格，做事雷厲風行。

劉建軍心里有點打鼓。給女領導開車，他還是頭一回。以前聽車隊的老張說，女領導事兒多，講究，車要干凈，空調溫度要合適，音樂不能開，話不能多說。他記下了，但具體怎么把握，沒底。

六點五十，一個身影從家屬院走出來。

劉建軍立刻站直了。來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白襯衫，頭發(fā)在腦后挽成髻，一絲不茍。手里拎著黑色的公文包，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清脆有力。

他趕緊拉開后座車門。

林廳長走到車邊，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坐進車里。動作利落，沒多說一句話。

劉建軍關上車門，小跑著回到駕駛座。系安全帶，啟動，掛擋，松手剎。一套動作熟練得很。

“去單位。”后座傳來聲音，很平靜，沒什么情緒。

“好的，林廳長。”

車子平穩(wěn)駛出家屬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劉建軍開得很小心，和前車保持安全距離，變道打轉向燈，不搶不擠。這是他多年練出來的，給領導開車，安全第一，平穩(wěn)第二，速度第三。

安靜。車里太安靜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后座一點動靜都沒有，林廳長大概在看文件，或者閉目養(yǎng)神。

劉建軍從后視鏡里飛快瞥了一眼。她正看著窗外，側臉線條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著，沒什么表情。氣質很冷，像她身上那套西裝的顏色。

前面紅燈。劉建軍緩緩停下，踩剎車的力度控制得剛剛好，車穩(wěn)穩(wěn)停住，幾乎沒有頓挫感。這是他的絕活，王副廳長常夸他停車穩(wěn)當。

但后座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劉建軍心里一緊。怎么了？停得不好？他仔細回想剛才的動作，沒毛病啊。

綠燈亮，他起步。輕踩油門，慢慢加速。還是那套標準流程。

“能開快點嗎？”林廳長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但劉建軍聽出了一絲不耐煩。

“路上車多，安全……”

“我知道車多。”林廳長打斷他，“但你的速度，比旁邊自行車快不了多少。”

劉建軍臉有點熱。他瞄了眼儀表盤，四十碼，確實不快，但在市區(qū)這個速度正常啊。

“對不起，林廳長，我注意。”他稍稍踩深了油門。

車子加速，但很快又得減速，前面有車并線。劉建軍輕點剎車，車頭微微一點。

后座又一聲輕嘆。

這次他聽清了，是嫌棄。赤裸裸的嫌棄。

劉建軍手心開始冒汗。怎么回事？他哪兒做得不對？開車十年，從沒被領導這么嫌棄過。王副廳長總夸他開車穩(wěn)，坐著舒服。怎么到這位女廳長這兒，就這不行那不行了？

“變道的時候，不要猶豫。”林廳長又開口了，眼睛還看著窗外，但話是對他說的，“看準了就打燈，加速過去。你剛才那樣，磨磨蹭蹭的，后面的車都得等你。”

“是，我知道了。”

劉建軍心里憋屈。他那是謹慎，怎么成磨蹭了？早高峰車這么多，不小心點能行嗎？

但他不敢說。這是領導，新領導，第一天上任，他不能頂嘴。

接下來的路，他開得小心翼翼，又試圖按照林廳長說的，果斷點。結果更糟。有次變道，他看后視鏡里車距夠，打燈，加速，剛并過去，后面一輛車“滴”了一聲，顯然是不滿。

“后車有足夠距離，但他提速了，說明不想讓你。”林廳長的聲音從后座飄來，不緊不慢，“你加速不夠快，卡在中間，既危險又招人煩。”

劉建軍臉漲紅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吭聲。

好不容易到了單位。劉建軍把車穩(wěn)穩(wěn)停進專用車位，熄火，下車給林廳長開門。

林廳長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了他一眼。

“你開車幾年了？”

“十年。”

“十年？”林廳長微微挑眉，“那你該好好反思一下，為什么開了十年，技術還這么差。”

說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停車場里回蕩，嗒，嗒，嗒，像踩在劉建軍心上。

劉建軍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技術差？他開了十年車，安全行駛三十萬公里，零事故，零違章。車隊里誰不夸他技術好？怎么到她這兒，就成技術差了？

他憋著一肚子火，回到車隊辦公室。辦公室里幾個人正在吃早飯，看見他進來，老張招呼：“建軍，送完林廳長了？怎么樣，新領導好伺候不？”

劉建軍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不怎么樣。”

“咋了？”

“嫌我技術差。”劉建軍把杯子重重放下，“說我開車慢，變道猶豫，停車不穩(wěn)。我開了十年車，頭一回聽人這么說。”

老張樂了：“女領導嘛，要求高。我早跟你說過，小心伺候著。”

“我這還不小心？”劉建軍憋屈，“我開得夠穩(wěn)了，她還想怎么著？飛啊？”

“人家從南方來的，大城市，開車風格可能跟咱這兒不一樣。”旁邊的小李插嘴，“我聽說南方人開車猛，變道加塞是常事。”

“那也不能不要安全吧？”劉建軍搖頭，“算了，不說了。反正以后日子難過了。”

一整天，劉建軍心情都不好。中午在食堂吃飯，也沒什么胃口。下午在車隊值班室待著，看報紙，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早上林廳長那句話：“為什么開了十年，技術還這么差。”

他技術真的差嗎？

他開始懷疑自己。難道真是自己開車太肉了？太保守了？可是給領導開車，不就應該保守點嗎？安全第一啊。

下午四點半，他提前把車開到單位門口等著。林廳長下午有會，不知道開到幾點，他得隨時待命。

五點十分，林廳長從大樓里出來，還是那身西裝，公文包，步子很快。劉建軍趕緊下車開門。

林廳長坐進車里，說了個地址：“去省委大院。”

“好的。”

劉建軍啟動車子。這次他留了心，起步快了點，匯入車流也果斷了些。但早高峰過了，路上車還是不少。

開了一段，林廳長又開口了：“剎車不要一下踩死，提前預判，慢慢減。”

劉建軍心里一緊。他剛才確實剎車急了點，因為前面有車突然減速。

“是。”

“后視鏡要常看，但不要總盯著。看路況，看整體，不要只關注一輛車。”

“是。”

“轉彎的時候，方向盤不要打太急，順著來。”

“是。”

一路上，林廳長不斷指出他的問題。起步，變道，剎車，轉彎，甚至連握方向盤的姿勢都被說了。

“兩手握方向盤，三九點位置，不要一只手搭著。”

劉建軍手心里全是汗。他開了十年車，從來沒覺得開車這么難。每一個動作都要被審視，被評判，怎么做都不對。

他繃緊了神經(jīng)，努力按照林廳長說的做。但越緊張越出錯，有次換擋還差點掛錯。

林廳長在后座，又是一聲輕嘆。

劉建軍臉燒得厲害。他覺得這比挨罵還難受。那種無聲的嫌棄，像針一樣扎人。

終于到了省委大院門口。門衛(wèi)檢查證件，劉建軍搖下車窗，遞過去。門衛(wèi)看了看，又看了看后座，敬禮放行。

車子開進大院。這里環(huán)境清幽，綠樹成蔭，一棟棟小樓掩映在樹木間。路上車很少，很安靜。

劉建軍按照指示，把車開到一棟灰色小樓前。剛要停車，林廳長說：“繼續(xù)開，繞到后面。”

“是。”

繞到樓后，有個小停車場，停著幾輛車。劉建軍找位置停好，熄火，準備下車開門。

“等一下。”林廳長說。

劉建軍停住動作，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沒動。

后座傳來窸窣的聲音，林廳長大概在收拾東西。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比之前溫和了些。

“劉師傅，今天我說得多了點，你別往心里去。”

劉建軍一愣，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沒……沒事，林廳長，是我技術不好，我改進。”

“不是技術不好。”林廳長頓了頓，“是開車風格的問題。你在機關開了十年車，習慣了四平八穩(wěn)，這沒錯。但有時候，太穩(wěn)了，就慢了。現(xiàn)在的工作節(jié)奏快，我們要去的地方多，時間緊，有時候需要快一點，果斷一點。”

劉建軍聽著，沒說話。

“我這么說，不是讓你開快車，不遵守交規(guī)。”林廳長繼續(xù)說，“是在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效率。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這個度，你得自己把握。”

“我明白了，林廳長。”

“還有，”林廳長聲音更溫和了，“我說話直，有意見就提，不是針對你個人。你開車很穩(wěn)，很細心，這些優(yōu)點我都看到了。但我們都需要改進，對吧？”

劉建軍心里那點憋屈，忽然就散了。原來她不是嫌棄他，是要求高，是想讓他更好。

“謝謝林廳長，我會努力改進的。”

“好。”林廳長推開車門，“明天早上還是六點五十，家屬院門口。”

“是。”

劉建軍趕緊下車，但林廳長已經(jīng)自己關上車門，拎著公文包，快步走向小樓。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他站在車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他技術差，是要求不同。從南方大城市調來的領導，工作節(jié)奏快，行事風格果斷，自然也希望司機能跟上節(jié)奏。

他回到駕駛座，沒有立刻離開。坐在車里，回想今天林廳長說的那些話。起步要快，變道要果斷，剎車要預判，轉彎要順滑。

他試著在腦子里模擬。手握著方向盤，腳虛踩著油門剎車。

好像，是有道理。

他在機關開了十年車，每天路線固定，時間充裕，慢慢就形成了這種四平八穩(wěn)的風格。但林廳長說得對，有時候太穩(wěn)了，就慢了。有些會議，遲到一分鐘都不行。有些場合，去晚了就是失禮。

他需要改變。

劉建軍啟動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回去的路上，他試著按照林廳長說的開。起步時油門踩深一點，變道時看準了就加速過去，剎車時提前松油門，慢慢減速。

一開始不習慣，總覺得太快，太冒險。但開了幾公里后，漸漸找到感覺。車流中穿行，竟然比之前順暢了不少。

原來，開車也可以這樣。既安全，又高效。

他心情好了起來。回到車隊，老張看他臉色不錯，問：“咋了？林廳長又訓你了？”

“沒。”劉建軍笑笑，“林廳長給我提了點建議，我覺得挺好。”

“喲，想通了？”

“想通了。”劉建軍點頭，“以前是太保守了，得改改。”

“這就對了。”老張拍拍他，“適應領導，也是司機的本事。”

晚上回家，妻子看他心情不錯，問：“新領導怎么樣？好相處嗎？”

“還行，要求高，但人不錯。”劉建軍洗了手，坐下吃飯，“今天說了我一頓，但說得在理。”

“說啥了？”

“說我開車太肉。”劉建軍給妻子夾菜，“我想了想，確實。開了十年機關車，養(yǎng)成了一身毛病。”

“能改嗎？”

“能，慢慢來。”

妻子看他一眼，笑了：“很少見你這么說。以前誰說你這不好那不好，你都得爭兩句。”

“那不一樣。”劉建軍扒了口飯，“林廳長說得對，我就得聽。人家是領導，也是為我好。”

“想明白就好。”妻子給他盛湯，“快吃，一會兒涼了。”

夜里，劉建軍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還在想開車的事。起步，變道，剎車，轉彎。每一個動作，都在腦子里過。

他想起十年前，剛進車隊那會兒。師傅帶他，第一句話就是：“給領導開車，穩(wěn)字當頭。寧可慢三分，不搶一秒。”

他記住了，一直這么做。十年，零事故，零違章，他以為這就是好司機。

可今天林廳長的話，讓他意識到，穩(wěn)是對的，但太穩(wěn)了，可能就成了一種惰性。一種不愿改變、不敢突破的惰性。

就像他的人生。開了十年車，還是司機。不是沒想過進步，但總覺得就這樣吧，穩(wěn)定，踏實，挺好。

可現(xiàn)在想想，真的是好嗎？

四十歲，人生過半。難道就一直當司機，開到退休？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淡，朦朦朧朧的。

也許，是時候改變一下了。不僅是開車，還有人生。

第二天，劉建軍提前十分鐘到了家屬院門口。把車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調整好座椅后視鏡，空調溫度調到二十二度——他昨天觀察林廳長沒穿外套，這個溫度應該合適。

六點五十，林廳長準時出現(xiàn)。還是那身深灰色西裝，步伐很快。

劉建軍下車開門。

林廳長坐進車里，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車子駛出。劉建軍按照昨天琢磨的方法開。起步快，變道果斷，剎車平順。他注意著后座的動靜，很安靜，沒有嘆氣聲。

開了一段，等紅燈時，林廳長開口了。

“今天開得不錯。”

劉建軍心里一喜：“謝謝林廳長。”

“保持。”

“是。”

一路順暢。到了單位，劉建軍停好車，下車開門。林廳長下車時，又看了他一眼。

“下午三點，去機場接人。資料在辦公室，你去拿一下。”

“好的。”

劉建軍松了口氣。看來，早上的表現(xiàn)合格了。

下午三點，他準時把車開到單位門口。林廳長上車，手里拿著文件夾，一路都在看文件。劉建軍安靜開車，不多說一句話。

去機場的路上，有一段高速。車少，路平。劉建軍保持一百二的時速，穩(wěn)穩(wěn)的。

后座，林廳長合上文件夾，揉了揉太陽穴。

“劉師傅，你開車幾年了？”

“十年。”

“一直在機關？”

“是，一開始在后勤，后來進了車隊，一直給王副廳長開車，上個月王副廳長退休了，就分給您了。”

“王副廳長人怎么樣？”

“很好，很和善，對我也很照顧。”

“嗯。”林廳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你開車很穩(wěn)，是王副廳長要求的吧？”

“是，王副廳長說，穩(wěn)當最重要。”

“他是對的。”林廳長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但穩(wěn)當和效率，不沖突。你昨天開得，太保守。今天就好多了，既穩(wěn)當，又不慢。”

“是林廳長指點得好。”

“不是我指點得好，是你愿意學。”林廳長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很多人，開車幾十年，習慣改不了。說一句，不高興，說兩句，更不高興。你能聽進去，還能改，這就不錯。”

劉建軍心里暖暖的：“謝謝林廳長。”

“好好開，以后出差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

到了機場，接的是一位北京來的專家，六十多歲，姓陳。林廳長親自在出口等，劉建軍把車開到停車場等著。

等了半小時，林廳長陪著陳教授出來了。劉建軍趕緊下車開門。

陳教授很健談，一路上和林廳長聊著文化旅游的事，什么資源整合，什么品牌打造，劉建軍聽不懂，但安靜聽著。

送陳教授到酒店后，林廳長讓劉建軍送她回單位。路上，她問：“劉師傅，剛才我們聊的，你能聽懂嗎？”

劉建軍老實回答：“不太懂，有些詞沒聽過。”

“正常。”林廳長說，“隔行如隔山。但你多聽，多接觸，慢慢就懂了。開車不光是開車，也得了解領導的工作，知道要去哪兒，見什么人，什么場合該注意什么。”

“是，我記住了。”

“下周我要去下面市里調研，三天。你準備一下，可能要跑長途。”

“好的。”

回到單位，已經(jīng)晚上七點多了。劉建軍把車停好，檢查了油量車況，才下班回家。妻子已經(jīng)吃過飯了，給他留了菜，在鍋里熱著。

“今天這么晚？”

“去機場接人，又送領導回單位。”劉建軍洗手吃飯，“下周要出差，三天。”

“去哪兒？”

“沒說，估計是下面市里。”

“那得準備點東西。換洗衣服，常用藥，我明天給你收拾。”

“嗯。”

吃飯時，劉建軍把今天林廳長的話跟妻子說了。妻子聽完，點頭：“這領導不錯，愿意教你。你跟人家好好學，別辜負人家心意。”

“我知道。”

夜里，劉建軍躺在床上，想林廳長今天說的那些話。開車不光是開車，也得了解領導的工作。

他想起以前給王副廳長開車。王副廳長人好，但不太跟他聊工作。去哪兒，見誰，他到了地方就在車里等著。有時候等兩三個小時，他就聽聽廣播，看看手機。

現(xiàn)在想想，那是在浪費時間。如果他能多了解一點領導的工作，是不是能更好地配合？比如知道會議大概開多久，他可以去附近轉轉，不用一直干等。知道領導接下來要去哪兒，他可以提前規(guī)劃路線，避開擁堵。

以前從沒想過這些。現(xiàn)在被林廳長一點，忽然就開竅了。

原來，當司機也有這么多學問。

接下來的幾天，劉建軍開車越來越順。林廳長指點得少了，但偶爾還會說一兩句。劉建軍都認真記下，晚上回家琢磨。

他也開始注意觀察。林廳長什么時間開會，大概開多久。喜歡在車上處理文件還是休息。空調溫度喜歡多少。車上要不要備水。

慢慢的，他摸到了一些規(guī)律。林廳長早上精神好，會在車上處理文件，這時候要絕對安靜。下午容易累，可能會閉目養(yǎng)神，這時候空調溫度可以調高一點，音樂絕對不能有。車上要常備礦泉水，最好是某個牌子的，她只喝那個。

這些細節(jié)，林廳長從沒說過，但他觀察到了，就默默做好。

有天下午，從單位去開會的地方，路上有點堵。劉建軍看時間，可能會遲到幾分鐘。他想了想，對后座的林廳長說：“林廳長，前面堵得厲害，可能要遲到五分鐘。要不我繞一下，走濱河路，雖然遠點，但不堵。”

林廳長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了眼前面的車流，點頭：“好，你定。”

劉建軍打方向，拐進旁邊的小路。這條路他熟，平時車少，但繞。果然，一路暢通，準時到了會場。

下車時，林廳長說了句：“路選得不錯。”

劉建軍心里高興，但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應該的。”

那次之后，林廳長似乎更信任他了。有些小事，也會讓他去辦。比如去取文件，去送材料。雖然都是小事，但劉建軍做得很認真，從不拖延，從不出錯。

有次，林廳長讓他去文化廳取一份材料。他到了文化廳，找到對接的人，拿了材料。對方隨口說了句：“林廳長要得急，麻煩您快點送回去。”

劉建軍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了。他打開文件袋看了眼，里面是幾份報告，還有一份名單。他想了想，問：“這些材料，林廳長是要在會上用嗎？”

“對，下午的會。”

“那我直接送到會場吧，林廳長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從單位出發(fā)了，我送去會場，省得她再回單位拿。”

對方一愣：“你知道會場在哪兒？”

“知道，早上林廳長說過。”

“那……那行，謝謝你啊劉師傅，想得真周到。”

劉建軍開車直奔會場。果然，林廳長的車剛到。他停好車，拿著文件袋跑過去。

林廳長看見他，有點意外：“你怎么來了？”

“文化廳說您急著要，我想著您直接來會場了，就送過來了。”劉建軍遞過文件袋。

林廳長接過，看了他一眼，點頭：“好，謝謝。”

“應該的。”

那次之后，林廳長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上司看下屬的那種，而是多了一點信任，一點認可。

劉建軍感覺到了。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被肯定了，被看見了。那種感覺，比他開了十年車，聽到的任何表揚都讓人舒服。

周末，林廳長要去鄰市參加一個活動，當天來回。劉建軍早上六點就到單位接她。

路上，林廳長問：“劉師傅，你孩子多大了？”

“兒子，十二歲，上六年級。”

“學習怎么樣？”

“還行，中不溜秋。”

“男孩子，調皮正常。”林廳長笑了笑，“我女兒也十二歲，在老家，跟我媽住。”

劉建軍有點意外。他沒想到林廳長會跟他說這些私事。

“您女兒沒接過來？”

“這邊剛來，工作忙，還沒安排好。等穩(wěn)定了再接她過來。”林廳長語氣平靜，但劉建軍聽出了一絲無奈。

他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強勢、嚴厲的女領導，也是個普通人。有家庭，有孩子，有牽掛。

“那您一個人在這邊，也挺不容易的。”

“習慣了。”林廳長看向窗外，“工作嘛，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就是苦了孩子，總不在身邊。”

劉建軍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好說：“孩子懂事，能理解。”

“但愿吧。”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林廳長又問：“你愛人做什么工作？”

“在超市當收銀員。”

“挺好，穩(wěn)定。”

“是，就是辛苦，站一天。”

“都不容易。”林廳長嘆口氣，“劉師傅，好好干。你開車穩(wěn)當，人也踏實，我看得出來。以后有機會，可以學點別的，不能一輩子當司機。”

劉建軍心里一動：“學什么？”

“看你自己興趣。比如學學電腦，學學寫作，或者考個證。多學點，總沒壞處。”林廳長轉頭看他，“你還年輕，四十歲，人生還長。”

“謝謝林廳長，我會考慮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劉建軍把林廳長的話跟妻子說了。妻子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林廳長說得對。你不能一輩子當司機。趁著現(xiàn)在領導器重你，學點東西，以后也有個出路。”

“學什么呢？”劉建軍苦笑，“我都四十了，還能學什么？”

“四十怎么了？我爸五十還學開車呢。”妻子給他夾菜，“你想學什么，我支持你。”

劉建軍看著妻子，心里暖暖的。是啊，四十怎么了？林廳長四十三歲，從南方調過來，新環(huán)境，新工作，不也干得好好的？

他想了想：“我先學學電腦吧。現(xiàn)在啥都用電腦，我連打字都不會。”

“行，明天我去書店給你買本書，你先看著。等有空了，報個班。”

“好。”

從那天起，劉建軍開始學電腦。晚上回家，吃完飯，就坐在兒子的小書桌前，對著那臺舊電腦，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兒子笑他笨，他撓頭，但不停。妻子在旁邊織毛衣，時不時看他一眼，眼里帶著笑。

學得慢，但一天天在進步。從開機都不會，到能打字了，雖然慢，但能打出來了。從不知道桌面是什么，到能建文件夾，存文件了。

他學這些，沒跟林廳長說。但有時候在單位，林廳長讓他用電腦查個東西，他能操作了，雖然慢，但能完成。林廳長看在眼里，沒說什么，但眼神里多了點贊許。

有天，林廳長要去下面一個縣調研，兩天一夜。劉建軍提前檢查了車，加滿了油，準備了水和一些零食——他注意到林廳長有時候會低血糖，備點糖。

路上，林廳長問：“劉師傅，你電腦學得怎么樣了？”

劉建軍一愣：“您怎么知道……”

“看你最近在車隊辦公室，老對著電腦。”林廳長笑了笑，“好事，多學點沒壞處。”

“剛學會打字，還慢。”

“慢慢來，不急。”林廳長靠在椅背上，“這次調研，你跟著聽聽。我們要看幾個文化項目，你也了解一下，以后跟人聊起來，也有話說。”

“是。”

到了縣里，先開座談會。劉建軍本來想在車里等著，但林廳長說：“一起進來吧，聽聽。”

他有點緊張，但還是跟著進去了。坐在會議室最后面，聽縣里的領導匯報，聽林廳長提問，聽專家討論。有些話聽不懂，但他努力記著。什么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什么文旅融合，什么全域旅游。新鮮詞很多，但他覺得有意思。

下午去看一個古村落保護項目。村子很偏，路不好走。劉建軍開得很小心，但車還是顛得厲害。林廳長倒不介意，一路都在跟縣里的人聊，問得很細，保護措施，資金來源，村民安置。

到了村里，下車走。石板路，窄，不平。林廳長穿著高跟鞋，走得穩(wěn)。劉建軍跟在她身后，隨時注意著腳下，怕她摔倒。

看了老房子，看了祠堂，看了村民自己做的手工藝品。林廳長看得很仔細，問得也多。有個老奶奶在門口繡花，林廳長蹲下來跟她聊天，問多大年紀，繡了多久，賣多少錢。老奶奶說話帶口音，劉建軍聽不太懂，但林廳長聽得認真，還讓老奶奶教她繡兩針。

劉建軍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女領導，跟平時在辦公室里不一樣。沒那么冷了，沒那么遠了，像個普通人，會笑，會蹲下來跟老奶奶聊天。

晚上住在縣里的招待所。條件一般，但干凈。劉建軍把林廳長的行李送到房間，又檢查了門窗水電，才回自己房間。

剛躺下，手機響了。是林廳長。

“劉師傅，睡了嗎？”

“還沒，林廳長您有事？”

“我房間的燈有點暗，看書不舒服。你問問前臺，有沒有亮一點的臺燈。”

“好的，我馬上去。”

劉建軍下樓，前臺說沒有臺燈，但有手電筒。他拿了一個，又去旁邊小店買了幾個燈泡——他想著，萬一能換呢。

回到林廳長房間，他試著換燈泡，但燈罩打不開。只好把手電筒給林廳長。

“將就著用這個吧，光線強點。”

林廳長接過手電筒，笑了：“你還買了燈泡？”

“想著萬一能換。”

“有心了。”林廳長看著他，“謝謝你，劉師傅。”

“應該的。”

第二天繼續(xù)調研。看了一個在建的文化廣場，一個民俗博物館。林廳長一路都在記錄，拍照，問問題。中午在縣里吃飯，很簡單的工作餐，她吃得快，吃完又跟縣里的領導談事。

下午往回走。路上，林廳長很沉默，一直在看窗外的景色。劉建軍安靜開車，不打擾。

開了一段，林廳長突然開口：“劉師傅，你覺得那個古村落怎么樣？”

劉建軍沒想到她會問自己，想了想，說：“村子挺老的，房子有年頭了。就是偏，路不好走。”

“是啊，偏，路不好走。”林廳長嘆口氣，“但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根。再偏，也得保護，也得讓更多人看見。”

劉建軍點點頭，雖然不太懂，但覺得有道理。

“你昨天跟著聽，有什么感受？”林廳長又問。

“我……聽不懂的很多。但覺得，挺有意思的。那些老房子，那些手藝，都是寶貝。”

“說得對，都是寶貝。”林廳長笑了，“劉師傅，你雖然不懂專業(yè)，但有心。這就夠了。以后多聽多看，慢慢就懂了。”

“是，謝謝林廳長。”

“不用謝我。”林廳長看向窗外，“我也在學。從南方過來，這邊的文化，這邊的風土人情，我也在慢慢了解。咱們都一樣，都在學。”

劉建軍心里一動。是啊，都在學。領導也在學，他也在學。誰都不是天生什么都會。

車繼續(xù)開。夕陽西下，天邊一片金黃。路邊的樹，遠處的山，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劉建軍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林廳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有疲憊，但很平和。

他想，這個女領導，其實挺好的。嚴格，但講道理。強勢，但體恤人。要求高，但愿意教。

能給她開車，是他的運氣。

回到省城，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了。送林廳長到家屬院門口，劉建軍下車開門。

林廳長下車，從包里拿出一個袋子，遞給他。

“給，路上買的，縣里的特產(chǎn)，芝麻糖。帶給孩子嘗嘗。”

劉建軍愣了，沒接。

“拿著，不值錢，一點心意。”林廳長把袋子塞到他手里，“這兩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謝謝林廳長。”

“不用謝。明天九點，單位見。”

“是。”

劉建軍拎著袋子，看著林廳長走進家屬院，才回到車上。打開袋子，里面是幾包芝麻糖，用油紙包著，聞著香香的。

他心里暖洋洋的。不是因為這幾包糖，而是因為這份心意。領導記得他有個孩子，記得帶點小東西。

回到家，兒子已經(jīng)睡了。妻子還在等他，見他回來，趕緊熱飯。

“怎么這么晚？”

“剛從縣里回來。”劉建軍把袋子遞給她，“林廳長給的，芝麻糖，給孩子的。”

妻子接過，看了看：“林廳長人真好。”

“嗯，是挺好的。”

吃飯時，劉建軍把這兩天的事跟妻子說了。妻子聽得認真，時不時問兩句。

“林廳長還讓你跟著聽會？”

“嗯，讓我多學學。”

“那你要好好學，別辜負人家。”

“我知道。”

夜里，劉建軍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這兩天的畫面。林廳長蹲著跟老奶奶聊天，林廳長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文件，林廳長遞給他芝麻糖時的表情。

他想，他得更努力才行。不能只當個開車的。得像林廳長說的，多學點，多看點，以后也能做點別的。

哪怕不做別的，至少當司機，也要當個明白司機。知道領導在干什么，要去哪兒，為什么要去那兒。這樣，才能更好地配合，更好地服務。

他想好了。明天開始，不僅要學電腦，還要學點文化方面的知識。林廳長管文化和旅游，他得多了解，才能跟上她的節(jié)奏。

窗外的月光很亮。劉建軍看著月光，心里很踏實。

他知道，他的生活，正在慢慢改變。因為一個新調來的女廳長，因為她的嚴格，她的教導，她的信任。

四十歲，不晚。只要愿意學，愿意改，什么時候都不晚。

他閉上眼睛，睡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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