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國際機構都已得出結論，認為以色列在加沙已經(jīng)實施或正在實施種族滅絕，其中包括聯(lián)合國人權理事會獨立調查委員會、國際種族滅絕學者協(xié)會、列姆金防止種族滅絕研究所、種族滅絕觀察組織、無國界醫(yī)生組織、以色列主要人權組織“貝采萊姆”、人權觀察等。各國政府也得出了這一結論，其中包括南非。南非已就此向國際法院對以色列提起正式訴訟。

在新書《以色列：哪里出了錯？》中，奧默爾·巴托夫教授寫道：“一個誕生于二戰(zhàn)期間針對猶太人的大規(guī)模迫害剛剛結束之后的國家，今天怎么會可信地被指控犯下大規(guī)模戰(zhàn)爭罪、強制驅逐平民和危害人類罪？歷史究竟以何種苦澀的機巧做到這一點？”

奧默爾·巴托夫是布朗大學大規(guī)模暴行與種族滅絕研究的院長教授，美國大規(guī)模暴行紀念博物館曾將他描述為世界上研究種族滅絕問題的頂尖專家之一。我專門寫了一整本書來討論這個問題。當然，這不是單一原因，而是一個過程。不過我關注的是猶太復國主義的起點，也就是19世紀末。

那時的猶太復國主義，實際上是一場試圖解放并使大多數(shù)猶太人獲得自由的運動。大約80%的世界猶太人生活在東中歐，他們正面臨日益加劇的壓迫、暴力，以及民族主義的興起。猶太復國主義在很多方面模仿了猶太人周邊那些民族主義運動的做法，也就是宣稱猶太人同樣是一個民族，擁有自決權，并把他們從一個受迫害的少數(shù)群體中解放出來。

當然，問題在于，猶太人無法在東歐主張任何領土，因此猶太復國主義提出，讓猶太人回到他們的祖居地——歷史上的、神話中的、宗教意義上的故土，也就是猶太人所說的以色列地。可一旦猶太人開始前往那里，這一解放過程也就變成了定居殖民的過程，開始侵占那里已經(jīng)居住著的人們的土地，也就是阿拉伯巴勒斯坦人的土地。

所以，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這兩種面向同時發(fā)生。一方面，猶太人在歐洲遭受迫害，對自身生存的威脅越來越大，而愿意接納他們的國家越來越少。這個國家，美國，在20世紀20年代初就已經(jīng)關閉了移民大門。

就這一點而言，猶太復國主義可以說：“我們?yōu)楠q太人提供了一個安全避風港。”事實上，成千上萬的猶太人確實遷往巴勒斯坦，不是所有人都是因為自己是猶太復國主義者，而是因為他們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想尋找某種庇護。但這些前往巴勒斯坦的人也開始侵占巴勒斯坦土地，這就造成了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間的沖突。它促成了一個巴勒斯坦民族運動的形成，這個運動同樣主張自決，并希望在那里建立一個巴勒斯坦民族家園。

在我看來——這也是我在書里試圖論證的——1948年是關鍵時刻。我們前面也提到過，今天是“災難日”78周年，也就是巴勒斯坦人被驅逐的周年。1948年，以色列國成立。這個國家面臨一個選擇：它要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正常國家？它要不要兌現(xiàn)自己建國宣言中的承諾，制定一部憲法，給予所有公民平等權利，劃定邊界，并建立一個運作的法律框架？這樣一部憲法，或許還會帶來某種補償，促使人們正視“災難日”的事件，正視對巴勒斯坦人大規(guī)模驅離與剝奪的歷史。

但這個國家沒有這樣做。相反，猶太復國主義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變成了國家意識形態(tài)。隨著時間推移，雖然這并非預先注定，我們也不能說一切都必然如此發(fā)展，但猶太復國主義確實越來越軍事化、權力集中化、擴張化、種族主義化，而且正如我們自2023年10月以來所看到的那樣，也越來越帶有種族滅絕色彩。作為一種政治意識形態(tài)，它實際上已經(jīng)失去了自身的——我想說，失去了它的合法性。

不過我確實認為，猶太復國主義發(fā)展到今天，已經(jīng)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已經(jīng)不再站得住腳。我不認為它還能被改革。我也認為，以色列國如果想再次成為一個正常國家，如果想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就必須拋棄猶太復國主義，將其留在歷史之中，并重新定義自己，回到1948年去思考。換句話說，它必須和巴勒斯坦人一起，找到一種方式，讓生活在那里的這兩個群體——700萬猶太人和700萬巴勒斯坦人——共享這片空間。

而今天以色列政府在這種狂熱的、彌賽亞式的、種族主義的、猶太至上主義的猶太復國主義旗號下推行的那些夢想和政策，試圖做的就是把巴勒斯坦人從這片土地上清空。這正是加沙發(fā)生的事情。那是一次試圖將巴勒斯坦人大規(guī)模驅離的行動。以色列否認“災難日”，隨后又說自己在加沙實施了第二次“災難日”。

巴勒斯坦人還在那里，盡管正如我們剛剛聽到的，他們生活在極其惡劣的條件下，只剩下戰(zhàn)前全球最擁擠地區(qū)之一的一小塊地方。但這種大規(guī)模強制遷移的失敗，也意味著以色列實際上在那里實施了種族滅絕行動。這一點必須被拋棄。沒有人會離開那里，不管是巴勒斯坦人還是猶太人。他們必須找到共享那片土地的辦法，而不是讓以色列繼續(xù)清空加沙和約旦河西岸的領土，正如我們所知，約旦河西岸也在持續(xù)發(fā)生緩慢推進的人口排擠與遷移。

一旦他們來到巴勒斯坦，他們就開始做其他民族主義者一直在做的事情。我們知道，在東歐，這原本就是一個非常暴力的過程，成千上萬、數(shù)百萬人被驅逐。以族群劃分和人口遷移為特征的做法成為常態(tài)，人口被重新安排。猶太復國主義在巴勒斯坦也開始做同樣的事。

但因為它把猶太人帶到了巴勒斯坦，它也就成了一場定居殖民運動，因為這些猶太人從一個地區(qū)遷到另一個地區(qū)，試圖接管那片土地。猶太復國主義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結束猶太人作為少數(shù)群體的存在，建立一個猶太人占多數(shù)的國家。這就是他們得出的結論，因為作為歐洲的少數(shù)群體，他們面臨著越來越大的威脅。所以，是的，當然，猶太復國主義和所有民族主義運動一樣，從一開始就把暴力寫進了自身。

在國家建立之前，那些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來到巴勒斯坦的人，像吉迪恩的父母、像我的母親，我們知道，如果他們沒有離開，他們就會被殺害。如果我們的祖父母沒有決定離開歐洲、來到那里，吉迪恩和我根本不會出生。所有留在后面的人都被殺了。

所以我才說，在國家建立的那一刻，創(chuàng)建這個國家的人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選擇。而他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他們本可以建立一個不同的國家。它不會完美，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完美。它也不會絕對公正，任何國家都不可能絕對公正。但在那里，他們確實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決定了后來發(fā)生的大部分事情。

這件事本來也可以隨著時間得到糾正。奧斯陸進程曾經(jīng)是一個時刻，當時以色列內部的人確實在談論一個屬于所有公民的國家。但它失敗了。1995年，拉賓被暗殺。拉賓是個將軍，也不是一個熱情的和平主義者，但他已經(jīng)得出結論，認為占領已不再可持續(xù)。1995年，他遭到暗殺。

他之所以被暗殺，是因為本雅明·內塔尼亞胡煽動所致，而內塔尼亞胡至今手上仍沾著他的血。這終結了那個進程，也加速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局面，也就是試圖徹底清空這片土地上的巴勒斯坦人口。這不會成功，它不會得逞，因為巴勒斯坦人的堅守會繼續(xù)下去。巴勒斯坦人會守住自己的土地。

但我想說，只有一味倒退、只是一再強調猶太復國主義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這還不夠。我們現(xiàn)在需要思考的是未來。而那個未來，是讓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都能共享這片空間的未來。猶太人也不會離開——大多數(shù)人都會留在那里——雙方都必須找到共享這片空間的辦法。在我看來，討論現(xiàn)在應該轉向這里。

現(xiàn)在，整個問題的主要癥結已經(jīng)不在1948年了，因為1948年，眾所周知，已經(jīng)過去了。問題在于，同樣的態(tài)度、同樣的政策，自1948年以來從未停止。今天你去約旦河西岸，看到的場景和20年代、30年代、40年代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同樣殘酷、暴力的手段。

現(xiàn)在我們討論的已經(jīng)不再是建立一個猶太國家，也不再是成為多數(shù)。現(xiàn)在這就是純粹的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帶著一種明確宣示、并且被承認的野心：在約旦河和地中海之間建立一個純粹的猶太國家。這就是今天的猶太復國主義。而對此，我無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