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武漢大學又上熱搜了。
原因是OPPO母親節那條“我媽有兩個老公”的廣告文案,背后策劃者據說是武大文學院的畢業生余某。學校反應極快,文學院聲明“極感詫異和震驚”,官微轉發,語氣決絕:極不認同、嚴重牴牾、善對社會批評。一套連招打下來,干凈利落。
有媒體把這事叫做“割袍斷義”,也有人直接說武大“背刺”自己人。
其實武大有苦難言。因為就在這之前不久,楊景媛圖書館事件把學校推上風口浪浪,校方因處置遲緩被罵了一年多。這次終于學乖了,看見跟母校沾邊的輿情,立刻點燃引擎,轟油門踩到底。
只可惜,踩偏了方向。
一位畢業多年、在校期間曾扶助受傷老人獲表彰的好學生,因為職場一紙文案出了問題,居然母校第一個跳出來公開點名批評,怎么說都有點不合情理。《新京報評論》就直說了:畢業校友應對自己的行為獨立負責,這跟母校有什么關系?胡錫進說得更直白:武大著急撇清自己,在情理上不妥,公關效果也不會好。
這一撇,撇開了一個很有意思、很適合大書特書的話題:武大校友發展史。
校友這個東西怎么說呢?
拉丁文里叫alumnus,也叫“養子”。母校叫alma mater:伯苓媽媽。這種“母子”關系的文化意味很重,簡單理解就是:在你家吃過飯了,你養的,咱就是一家人,終身烙印。
問題是,母子吵架、甚至打架,在武大這里也不是頭一回了。
易中天,武大中文系研究生,1978年入學。畢業那年,劉道玉剛執掌武大。很快易中天成了全國最有魅力的老師,講課幽默、才華外露,300人的大教室里回回座無虛席。
然后他就開始吃癟了。申請教授的報告一申請就被攔下來了,年年申請,年年被攔,好像永遠都翻不過那座山。
有人說是因為他太紅太張揚,有人說是因為資格被卡了很久,學校內部山高水長,就是難辦,就是過不了。調去廈大后,他成了央視《百家講壇》上最火的學者。他終于成了全國知名的易中天教授。不過在武大,他確實是“易副教授”。
后來回武大做演講,被問到“你幸福嗎”,他直接爆粗:“我幸不幸福,關你鳥事?”臺下笑聲一片,但誰聽不出那笑聲里藏著多少怨氣?
要說武大最牛的“校友產業”,不是罵自己的話,而是那些曾經被罵最后卻讓母校榮耀的名字。
易中天確實是武大校友。不過雷軍更牛。
雷軍當年從湖北仙桃考進武大計算機系,兩年修完四年學分。后來創辦小米,2023年校慶的時候,雷總直接以個人名義,捐了13個小目標給母校。什么概念?那天易中天站在臺上自嘲:雷軍捐13億,我連13元都沒有,只好給母校獻詩3首換來100萬元校友捐贈。惹得全場大笑。
那雷軍這個校友什么待遇?武大最高榮譽,杰出校友。正教授級別的人物,不提。
去年爆出楊景媛圖書館事件,法院一審宣判無法認定男生性騷擾,但整個校園卷入漩渦。風波蔓延,武漢大學賬號關閉了評論區。緊接著,網友們突然發現:雷軍抖音上原來打著“武漢大學”的標簽,不知什么時候沒了。
輿論解讀為雷總要保小米股價、為了避嫌、擔心聲譽。粉絲一片哀嘆,母校搞成這個樣子,連雷總都覺得丟人?
也有人說,雷總此舉也大可不必。你雖然把“標簽”撤了,但你那13個小目標的情,捐出去的錢,武大是拿不走的,已經寫進校史了。
說到捐錢,武大校友圈最牛的人其實是陳東升。
1979級的校友,九二派企業家代表人物。與很多校友不一樣,他是那種對母校死忠死忠的人,自1997年首次捐給母校,至今累計捐贈超20次。最轟動的一次在2021年,他拉著泰康一次性向武大捐了10個億。這什么概念?中國高校史上高校最大單筆捐款之一。武大的泰康醫學與教育基金,就是這么來的。對了,珞珈山上的萬林藝術博物館,也是他自掏腰包1.2億建的。陳東升的捐助范圍幾乎覆蓋了武大所有核心學院。
然而陳東升也不是只給錢的冤大頭。2013年他拉了一幫杰出校友企業家,成立了“武大校友企業家聯誼會”,親自出任理事長。搞完還不盡興,又做了一大堆校友經濟平臺。武漢的“資智回漢”工程就是他搓的局。
你說武大怎么對他?沒事兒就請他回來做論壇,一起面向全球人才能來都來。雷軍有一次直接帶火了陳東升,因為雷軍捐了13億,陳東升說:雷總做得好,我曾經以為10億很多了現在…
所以武大這個校友群,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組合。有人對它恨鐵不成鋼,有人給它投錢投到砸鍋賣鐵,有人被它默默保護,也有人被它甩鍋甩得心驚膽戰。
說到孫宏斌,這位地產界的另一個傳奇,武大校友的地位有點“特別”。
他直言不諱自己母校沒什么感情。因為他讀的是武漢水利電力學院,不是武漢大學。后來教育部撤并大批院校,才將這個學院收編到武大版圖里。結果孫宏斌就成了武大的“被校友”。
當年校友秘書長蹇宏為了把他拉進“資智回漢”招商簽到處,打了無數電話,發無數信息,他終于到場后公開坦白:對武大沒啥感情。校長和書記把他“撿”回來,認領他。孫宏斌坦坦蕩蕩,校友感情是越走越親還是不親則另議。
閻志的故事也是個溫情路線。作為詩人出身的企業家,2018年捐6000萬建了卓爾體育館,又給母校人才引進基金6000萬,此前還捐過4000萬獎學金。在那個以他名字命名的體育館里,面對大一新生,他講了一個很私人的故事:16歲那年讀高一,因為失戀寫出平生第一首詩,從此瘋狂迷戀閱讀寫作。臺下坐著的是他從詩行中走出來,一步一步成為湖北商界翹楚的見證者。
陶闖,微軟“虛擬地球”之父,武大遙感人。李校長在畢業典禮上分享過他的故事:33歲在加拿大已拿了終身教職,然后決定辭職創業,開發的3D地圖系統比谷歌地球早三年。后來被微軟天價收購,陶闖進入微軟總部執掌比爾·蓋茨的大項目。但陶闖覺得自己欠母校太多。他從斯坦福獲得靈感:這個學府每年60億美金的捐贈全都是校友心甘情愿給的。回國后他身體力行,在2015年和武大合創了“珞珈創新天使基金”,決定當武大幫的帶頭大哥。
這么多校友或貧或富,或愛或罵,武大和他們之間就是這么擰巴的關系。
回到余某道歉事件,一邊是越位批評的“背刺”,另一邊卻是切切實實的包容。其實歷史上,武大對從低谷爬起來的學生也不完全是這樣。
有一名90屆學生,因情感問題處理不當當年被“勒令退學”。五年后浪子回頭,發憤圖強懇請再入學。武大本可以袖手旁觀,但它卻一揮手:“來了報考博士吧,準考證照樣給你。”這讓這位學生獲得了二次重塑人生的機會。
兩相對照,武大對校友做的這兩件事,一個溫暖備至,一個冰冷切割,判若兩校。這讓人很困惑,到底發生了什么?
歸根結底,武大可能患了嚴重的“輿情焦慮癥”。楊景媛事件拖了太久,學校吃了大虧;于是這次只要能切割的趕緊切割,管它是余同學還是任何人。
可這樣做,恰恰走向了校友關系的反面。
校友這個詞,意味著“一旦建立,就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文化同一體”。做錯了,可以批評,但不是立刻公開切割;做對了,也不一定急著要緊緊抱在一起表功。大學培養人,不是想簽終身合同;人離開大學走向社會,做得再不好,母校在背后也要心懷善意。
名校的底氣,從來不是靠切割污點彰顯,是靠包容引導、堅守責任立身。用《新京報》評論的話說:畢業校友文案翻車,武大沒必要自我連坐。咱們的文化里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溫暖不是因為想挑剔孩子的一切,而是因為“師之恩德”。
武大曾經犯過很多輿情錯誤,但這次背刺校友的行為,除了加劇社會不滿、讓更多孩子對母校失去深愛以外,沒有任何好處。
它讓校友們想起一件事:武大確實可以培養出雷軍陳東升,也可以培養出那么多各行各業的千萬人。可武大的校訓叫“自強、弘毅、求是、拓新”,需要面對所有的出身和人生: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身敗名裂的情況。
不掩飾、不切割,對待學生跟對待真正的親人一樣,這才是求是,也才是母校對于校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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