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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再往北,就是塞外了。
從冊田水庫往北看,天和地的交界線變得很低,像一扇開了一半的窗。
你站在火山宿集的院子里,風從北邊來,帶著一種曠了的味道——不是冷,是空。城市里的風是被樓擋過的,這里的風沒被擋過,它是直的,是沖的,吹過來的時候什么都不繞。
大同就是這樣。
外地朋友說:大同我去過,云岡石窟看過,恒山爬過,然后就不知道還能干什么了。
我說是的。大同不是一個讓人「有事可干」的地方。大同是讓人「什么都不干」的地方。你站在城墻上往北望,看見天的盡頭有一道黑灰的線,你知道那是長城。你站在冊田水庫邊,看見水的盡頭有一道山的輪廓,你知道那是火山群。三十多座火山,幾萬年前噴發過,現在已經不長草了,光禿禿的,像一群睡著了的巨獸。
這里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需要站在這里,待一會兒,然后走進樢咖啡,翻開一本書。
這就是我們在這里開書店的理由。
《西地平線》
高 建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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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清晨,站在火山宿集院子里,風剛涼下來的時候讀。
冊田水庫的清晨,天亮得比城市早。
五點半,天已經全亮了,但太陽還沒越過東邊那道山梁,光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不是照下來,是滲出來的,像一塊濕了的布慢慢被風晾干。這個時刻,大地上的東西都是灰藍色的:山是灰藍的,水是灰藍的,遠處那幾座火山是灰藍的,像水墨畫里用淡墨抹出來的幾筆。
你站在院子里,風從北邊來,帶著一種荒涼的味道。不冷,是空。城市里的風是被樓擋過的,這里的風沒被擋過,直的,沖的,什么都不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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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高建群是合適的。
他是陜西人,寫西北,寫大漠,寫黃土,寫那些被時間風吹過的地方。《西邊的太陽》寫的是大西北,但大同也是西北。大同的西北風和大西北的西北風是同一種風,是從蒙古高原上刮下來的那種風,是沒有感情的、冷的、大的風。
高建群寫的東西,大同都有。黃土——這里有。長城——往北三十公里就是。火山——院子里往北看那幾座黑乎乎的山包,就是幾十萬年前噴發過的火山。還有那種「空」——不是荒涼,是一種什么都可以裝進來的空。
清晨讀這本書,是因為清晨的大同有一種「剛剛開始」的感覺。天亮了,風來了,光滲出來了。大地上什么都沒有,什么都可以有。
你翻開書,書里寫的是西北的大地。你抬起頭,窗外是大同的火山和水庫。兩種「大」放在一起,書里的字忽然就變得沉了——不是重,是沉。是那種落進土里的沉。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
丁 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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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午后,水庫邊的光變成金色的時候讀。
冊田水庫在午后是金色的。
不是亮,是金。陽光從西邊斜過來,打在水面上,水面變成一塊碎的金箔,被風吹得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遠處那幾座火山在這個時刻變成了一種深褐色,像燒過又涼了的東西。
冊田水庫是桑干河的一個切片。從水庫大壩往東走二十公里,河床很寬,但水不多,有些段落是干的,有些段落只剩一條細的線在石頭中間穿過去。但你知道它還是那條河。幾十萬年了,它一直在這里,只是有時候水多,有時候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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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寫《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時候,是一九四六年。那個時候桑干河邊正在土改,丁玲在河邊走,在村子里住,聽人們說話,然后寫。
這本書不是寫土改的。
或者說,不只是寫土改的。
這本書寫的是河邊的人在想什么。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在一場大變化來臨之前,他們在想什么。丁玲的眼睛很細,細到能看見一個人站在河邊,想的是另一件事——家里那只羊還沒喂,地里的莊稼還要兩天才能收,但眼下這個會不知道要開到什么時候。
她不寫大場面。她寫一個人站在河邊,心思飄到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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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讀這本書,是合適的。
冊田水庫的午后就和丁玲寫的河邊一樣,有一種「時間停了一下」的感覺。你坐在樢咖啡里,翻開書,跟著丁玲走到河邊,然后你抬起頭——水庫的光還是金色的,還是那種碎的金箔,被風吹得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
你發現你什么都沒想。
但你好像比剛才更清楚自己在哪里了。
《北魏平城》
李 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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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下午,光開始斜,但還沒到黃昏的時候讀。
下午四點,冊田水庫的光開始斜了。
早晨的光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午后的光是從天上照下來的,下午四點的光是從西邊推過來的,像一只手,把影子一點一點往東邊推。火山在水里投下的影子變長了,水庫的邊緣開始有一道細細的陰影。
這個時刻適合想一點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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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古稱平城。一千五百年前,北魏在這里建都,定都長達近百年。那時候的大同不是邊塞,是中心。絲綢之路從大同往西,云岡石窟的工匠從大同往北魏的各地去,大同是那個時代最大的城市之一。
李憑寫《北魏平城》,寫的是這座城市從哪里來。
他從地理寫起——桑干河流經的地方,土地是什么樣的,為什么北魏會選擇在這里建都。他從政治寫起——北魏皇帝拓跋珪為什么從盛樂遷到這里,是出于什么樣的戰略考慮。他從生活寫起——平城的街道是什么樣的,平城的人吃什么,穿什么,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
我很喜歡這種寫法。
他不是把歷史寫成戰爭和帝王,他寫成土地和人。土地是怎么長的,人是怎么在土地上活的。一個城市是怎么被選中的,后來又怎么被放棄的,一千五百年之后,那些住在這里的人,知道這些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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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讀這本書,是一件讓人安靜的事情。
你坐在樢咖啡里,窗外是冊田水庫,是火山,是秋風里微微搖晃的樹。書里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想的是另一件事。
時間好像變薄了。薄成了一張紙。兩邊的人隔著一千五百年,各自站在各自的時間里,往同一個方向望。
· 04 ·
《中國在梁莊》
梁 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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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黃昏,火山上最后一道光消失的時候讀。
黃昏六點,火山上的光在走。
那幾座火山——昊天山、狼窩山、黑山——在早晨是灰藍的,在午后是深褐的,在黃昏,它們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黑色。不是暗,是黑。是那種「光已經走了,但天還沒黑」的時刻,是天和山之間最模糊的那一段。
梁鴻寫的是河南的一個村莊。
梁莊。她一次次回去,看村里的人走了,看院子空了,看年輕人去了南方,看老人留在村里,看學校在關,看河在干。她不寫小說,她寫的是真的。村里的人叫什么名字,她都寫進去。誰家的兒子在東莞打工,誰家的女兒嫁去了江蘇,誰家的老人獨自守著三間瓦房——她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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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紀實。
但紀實的東西,有時候比小說更讓人說不出話來。
大同和梁莊不一樣。大同是邊塞重鎮,是北魏都城,是云岡石窟所在的地方,是曾經有一百萬人住在這里的城市。但現在你站在冊田水庫邊,往北看,看見的是空曠。長城的遺跡在山脊上,斷斷續續的,像一條睡著了的老蛇。
人在哪里呢?
北魏的人,早就不在這里了。他們去了洛陽,去了更遠的地方。就像梁莊的人去了東莞、去了江蘇、去了不知道哪里的城市。村莊在空,城市在滿。這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方向。
黃昏讀《中國在梁莊》,你會想一件事:一個地方是怎么慢慢空下來的。
不是突然空的,是一點點空的。先是年輕人走了,然后是孩子跟著走了,然后是老人留在家里,守著空了的院子。大同也是這樣。北魏遷都洛陽的時候,平城的人也是這樣走的。一千五百年過去了,火山還在那里,水庫還在那里,但人已經換了好幾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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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樢咖啡里,翻開書,讀到梁鴻寫她回家,走到村口,發現小時候那條河已經干了——
你抬起頭,看見冊田水庫的水在黃昏的光里變成一種暗金色,快要看不見了。
同一個時刻,兩條河,一個在書里干了,一個在窗外還亮著。
你不知道該說什么。
· 05 ·
《賈想》
賈 樟 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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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深夜,宿集里沒有燈了,只剩水庫的水聲的時候讀。
深夜十一點,火山宿集睡了。
不是那種「安靜」的睡,是那種「關掉了」的睡。院子里的燈滅了,走廊里的燈滅了,連樢咖啡的燈也只留了一盞。水庫里沒有燈,靠的是月光。月光也不亮,但足夠照見水面照見的那一小片。
這個時刻讀賈樟柯。
賈樟柯是山西人,汾陽人。汾陽離大同不遠,開車四個小時。汾陽也是山西,山西的西部,黃土高原,缺水,風大。賈樟柯的電影里全是這些:汾陽的街道,汾陽的風,汾陽的人在時間里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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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影像記錄。
《賈想》是他的文字,是他對電影、對山西、對時間的思考。他不煽情,他用一種很克制的語氣說他看見了什么:一個山西的縣城,一個人站在街邊,街上什么都沒有,但他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大同和汾陽很像。
都是山西,都是黃土,都是風大,都是那種"被時間漏掉了"的地方。大同比汾陽大,大同有火山,有水庫,有云岡石窟,有長城。但它們有一個東西是一樣的——那種"時間在這里變慢了"的感覺。
深夜讀賈樟柯,你會想起來一件事:大同不需要被證明。大同不需要變成一個「網紅城市」,不需要變成一個「打卡地」。它就是它。火山在這里,幾十萬年了。桑干河在這里,幾十萬年了。北魏的人在這里建過都城,幾百年的輝煌,現在只剩下云岡石窟里的幾尊佛。
佛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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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水庫的水聲很輕。風從北邊來,帶著空的味道。書里寫的是一個汾陽縣城的事情,但你好像在大同的深夜里聽見了同樣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是時間在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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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這5本書放在樢咖啡靠窗的那排書架上。
大同在這里已經很久了。久到那些火山在噴發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人類。久到北魏的皇帝在平城街上走過的時候,冊田水庫還不是水庫,是一條河,是桑干河。
五本書放在這里,算不上什么。
但你推開樢咖啡的門,坐下來,翻開其中一本,坐在窗前,看見火山,看見水庫,看見黃昏的光一點一點移過去——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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