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影游的廠商，被自己十年前的作品困住，是什么感覺？

Supermassive Games大概最有發言權。

2015年《直到黎明》橫空出世那會兒，互動電影型游戲還站在十字路口上。Telltale Games的《行尸走肉》剛給行業鋪完路，把選擇驅動的敘事玩法推向大眾視野。同一年，《奇異人生》用青春系的音畫表現和細膩情感敘事讓人眼前一亮。而《直到黎明》的陣仗更大——索尼站臺的美術規格、好萊塢明星臉模、生存恐怖題材的稀缺性，幾樣東西湊到一塊兒，直接讓Supermassive成了行業黑馬。

然后這十年，每次Supermassive有點動靜，大家固定先緬懷一遍《直到黎明》。

工作室倒是沒閑著，一直在影游賽道上深耕。但《直到黎明》像是耗盡了他們的靈氣，作品質量再不復從前。互動影游這個市場本身也變天了，真人實拍影游數量井噴，走傳統游戲畫面路線的影游處境大不如前。連Telltale Games都沒能頂住壓力，一來二去，Supermassive反倒成了獨苗的味道。

自第三部《黑相集》之后，Supermassive沉寂了四年。今年5月11日，新作品《8020號指令》終于上線。四年時間足夠勾起期待，但現實是，像《超英派遣中心》那樣的奇跡，很難發生第二次。

從目前Steam上稍顯尷尬的評價和我近八小時的體驗來看，大家心里那個塵封已久的疑問又開始露頭：為什么Supermassive就不能老老實實做個《直到黎明2》？

單從外表看，《8020號指令》確實是Supermassive做過最與眾不同的影游。過去《黑相集》的舞臺是廢船、雪山別墅或鬼屋，這次選材一下沖出地球。主角一行人是肩負太空殖民探索任務的宇航員，在深邃宇宙中遭遇外星生命圍獵——很常見的套路，但放在Supermassive這里確實是創新一大步。

改用虛幻5引擎之后，工作室似乎很想展示場景布局上的功夫。游戲流程里固定鏡頭機位的電影演出雖然還在，但占比明顯下降，反倒是第三人稱越肩視角的探索比例大漲，經常要求玩家操控角色在飛船走廊里四處走動。

聽著正常，但《8020號指令》的探索部分，常常是故事情節剛看進去一點，就把你生硬地丟出去開幾個門、通幾個"馬桶"之類的小活，一來二去讓人厭倦。

《直到黎明》也有不少手操環節，為什么感覺就沒事？一方面當年每到自由探索環節，鏡頭方向都是固定好的，有引導意圖也有氛圍感，就好像有誰在盯著主角似的，屬于是精心設計過的。《8020號指令》的走路環節就顯得很平，數量還堆得多。尤其到了后面，主角們要在人類最頂尖的艦船上像《生化危機》一樣找保險絲來回開門，實在是太過出戲，玩多了很容易懷疑這是注水。

但Supermassive似乎不以為然，還希望這種走路的橋段更長，塞了很多沒什么營養的潛行環節。第一次見到一眼望到頭的玩法，單純就是要求玩家放慢腳步拖時間。

工作室之所以執著第三人稱探索，可能一方面也是因為"太空恐怖"的橋段基本已經被開發得七七八八了，要用新手法增添恐怖感。比如有時在場景里走幾步，突然有塊屏幕亮個光、發個聲兒來嚇唬你一下。確實有效，但把這些橋段單獨抽離出來，放在任何一個三流恐怖游戲里，調暗打光加上一驚一乍的音效，效果都差不多。

這幾年業內涌現了不少優秀的心理恐怖游戲，Supermassive或許也想從中汲取靈感，嘗試走心理驚悚路線，結果又有些放不開手腳。就跟很多恐怖片一樣，前半部分故事還沒展開的時候氣氛塑造得讓人浮想聯翩，后面一旦怪物露了臉，一切就開始變得套路，連帶玩法也是全程潛行躲怪物。

同為太空題材的《死亡空間》，雖然大家都知道敵人什么樣，但總能通過各種腳本讓敵人登場帶點兒捉摸不透的新鮮感。《8020號指令》顯然沒學會這種思路。以至于我看了不少B站上的直播，很多人玩到中后期完全沒潛行的心思了，直接跟外星怪物比賽跑反倒更有節目效果。

到這，玩過《黑相集》《直到黎明》的可能要犯嘀咕了："跟'黑相集'相比好像變化還不小。"

在不少玩家眼里，《8020號指令》是《黑相集》系列的另一個開端，但Supermassive或許從一開始就沒這么想。宣發和標題上，《8020號指令》抹去了"黑相集"的前綴，這次也不再和萬代合作發行，而是自研自發，處處有種要另起爐灶的態度。

但去掉一個前綴和游戲內容怎么樣，顯然并不能掛鉤。就目前看來，擋在Supermassive面前的可能是實打實的能力問題。

大多互動影游的核心目標之一，是利用音畫向玩家持續展示不同人物的人設，簡單說就是想辦法把角色立住。到了《8020號指令》這里，能明顯感覺到編劇實在是沒活兒了。

很多影游常有的橋段，是讓玩家決定角色生死——兩個角色同時陷入絕命處境，玩家要在倒計時內選擇幫誰，以此決定誰活誰退場。但能不能把沖突寫好，能不能讓玩家對生死抉擇的邏輯感到信服，本身是極具技術含量的編劇領域。

《8020號指令》里也有不少生死攸關的場景。其中有一場，一個角色馬上要被凍死，另一個要被燒死。問題在于，后者就是在火海里干巴巴坐著，像個小朋友一樣哭喊救救我。作為一個能上太空的人類精英，明明旁邊就有門能走，但就要傻等著玩家救，著實有種偽人感。

為了逼玩家做選擇，刻意營造降智橋段，不說最基本的代入感談不上，也很難想通有誰會在劇情里喜歡上這樣一個角色。這其實是很嚴重的問題——一個角色都無法共情的劇本，大概率只會讓人覺得枯燥沉悶，沒有看下去的動力。

單論通關時間，《8020號指令》和當年的《直到黎明》差不了多少，甚至更長，但拖時長的地方太多，用來展示角色形象的有效橋段沒多少。打到游戲中期意識到這個問題后，我已經沒什么興趣再認真鉆研選項了，但本著來都來了的思維，還是盡力走了全員存活的路線。

到了結局部分，每一個千辛萬苦活下來的角色，很難說在推動劇情上帶來了什么獨特的回報，只有更多的QTE等著你去按。每個角色都要表演一段如何與巨怪斗智斗勇的戲碼，務必做到人人都有參與感。怎么說呢，讓人想起了《生化危機》的CG電影，有種笑笑就算了的無奈。只要一個QTE按錯角色就是死，前面的選擇選再好也白搭，玩家之前的思考也顯得很廉價。

話說回來，作為一部2026年的群像劇影游，《8020號指令》另一個感覺有些落后的地方，是選角方向實在太窄了，來來回回就是那么幾個臉模。放在以前或許還沒什么，但在如今這個年代屬實有些偏執。套路化的歐美面孔選角，至少在目前的國內市場環境下想要受到廣泛歡迎，相當于給自己選了個高難度開局。

這有什么后果呢？我在推游戲的時候，旁邊有位同事基本一直看著，但到了通關的時候，我倆記不得任何一個角色的準確名字。對一個敘事游戲來說，這得是多么憂傷的尷尬。

Supermassive也曾出面解釋過不做《直到黎明2》的原因。按照他們之前的說法，

話沒說完，但玩家大概已經替他們補完了后半句——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出來了。

十年過去，Supermassive還在《直到黎明》的陰影里打轉。新作換了引擎、換了題材、換了發行方式，唯獨沒換掉的，是那種"曾經能做到但現在做不到了"的無力感。影游這個賽道，敘事能力是根基，技術規格、明星臉模、虛幻5引擎都是錦上添花。根子上的東西松動了，再華麗的外包裝也撐不起玩家的期待。

Steam上那些"稍顯尷尬"的評價，與其說是對《8020號指令》的苛責，不如說是對一個老牌影游廠商的集體嘆息：我們還在等那個能超越《直到黎明》的Supermassive，但看起來，他們自己也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