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火延燒至今，其經濟沖擊波遠不止于加油站里跳動的油價數字。隨著霍爾木茲海峽局勢持續緊張，萬里之外的波蘭農業正經歷一場從能源到肥料、從田間到市場的全方位“成本地震”。天然氣價格飆升推高氮肥價格，導致農民無力購買、工廠銷量腰斬，加之歷史性干旱、春季霜凍、出口受阻及貿易政策沖擊等多重因素疊加，波蘭農業也深陷“多重圍困”。

霍爾木茲的火焰“灼傷”波蘭農田

這場農業危機的源頭，要追溯到持續逾一個月的美以對伊軍事行動，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氣運輸通道——霍爾木茲海峽通行受阻，引發全球能源市場劇烈震蕩。國際油價單月跳漲超30%，天然氣價格同步飆升。而天然氣，恰恰是現代氮肥生產最關鍵的成本要素。

波蘭農業商會理事會主席舒穆列維茨在接受總臺記者采訪時，指出了波蘭農業在這場地緣沖突中所受到的嚴重沖擊。

波蘭農業商會理事會主席 維克托·舒穆列維茨：我認為中東地區的這場沖突，正在導致全球范圍內的成本上升。這包括燃料成本的上漲，以及氮肥價格上漲，而這些氮肥主要是用天然氣生產的。因此，化肥價格也隨之上漲。但許多農民不得不購買這些化肥，這將大大增加他們的生產成本。化肥成本是農業生產中相當重要的成本，占比高達50%，有時甚至更多。

最終，從霍爾木茲海峽涌出的成本浪潮，一浪接一浪地拍向波蘭的農田。當天然氣價格推高氮肥價格、當油價拉高運輸成本，這宏觀的數字最終都變成了農民賬本上一筆筆難以抹去的赤字。

成本上漲疊加“天災之殤”

波蘭農民遭遇“雙重劫難”

波蘭東部有一個叫法拉提捷的小村莊，農民弗洛基克一家世代以耕種為生，13年前他開始接管家中70公頃的土地，種植油菜、小麥和冬大麥。

△正在自家油菜地勞作的弗洛基克

然而，今年的耕種成本讓他憂心忡忡。弗洛基克算了一筆賬，以他70公頃的農場計算，僅化肥這一項支出就比以前多出數萬茲羅提。然而，漲價的遠不止化肥。

波蘭農民 馬切伊·弗洛基克：我認為化肥和農藥是農業生產中最大的開銷。500公斤裝的化肥是最受歡迎的肥料，以前一包500公斤的化肥大約要700茲羅提，現在要1200到1300茲羅提。（另外）我還得運輸化肥，我不得不使用柴油，我還要撒肥，要用到農機，這些都是成本。現在還有個問題就是柴油的價格（一直上漲），這也增加了生產成本。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場成本危機發生的時間節點極為不利。2026年5月4日波蘭水資源管理部門宣布，波蘭西部和中部地區正在經歷水文干旱，多個河流流域的水位已跌破長期低水位閾值，約64%的水文監測站報告低水位。

△波蘭干涸的農田

此外，四月底的霜凍對波蘭的農業造成了嚴重損害，部分地區的水果損失據報告高達100%。這意味著，除了生產成本暴漲之外，農民還將面臨產量大幅下滑的雙重打擊。弗洛基克告訴記者，還有三個月就是油菜籽收獲的季節，干旱和低溫天氣讓他對豐收不敢抱有太多期望。

波蘭農民馬切伊·弗洛基克：你看這個，已經在上周被凍死了。這些花不會再產油了。

記者：所以已經全部死了。

波蘭農民馬切伊·弗洛基克：是的，都死了。你再看這個，這個也被凍死了，還有這個。它們是在一個月前或者兩周前被凍死的。

在波蘭，像弗洛基克這樣的農民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高投入”困境。根據歐洲中央銀行的數據，波蘭農業生產者價格指數在2026年第一季度同比上漲超過15%，而農產品收購價格漲幅卻遠遠落后，形成明顯的“價格剪刀差”。這意味著農民投入的回報正在快速縮水。

農民被迫轉型：從“化工肥料”到“雞糞自救”

面對“高投入、低回報”的困境，許多波蘭農民開始尋找出路。弗洛基克向記者展示了他的“自救方案”——回歸傳統，使用有機肥料。除了改用有機肥，弗洛基克還調整了種植結構。上一季，他首次嘗試種植大豆，這一季準備繼續擴大種植面積。

波蘭農民 馬切伊·弗洛基克：我開始更多地使用有機肥料，比如雞糞或者蘑菇廢料，它們幫我省錢。和化肥相比，我在肥料成本上節省了40%。同時，有機肥對土壤很好，它有利于土壤的保水性。而大豆不需要很多化肥，尤其是不需要那么多氮肥，所以和其他作物比起來大大削減了成本。

大豆作為固氮作物，對氮肥的需求天然較低，成為氮肥高價格環境下的理性選擇。然而，這種轉型并非沒有代價——大豆在波蘭市場的收購價格和需求穩定性尚不確定，農民實際上是在用“市場風險”對沖“成本風險”。根據波蘭農業商會的數據，2026年波蘭大豆種植面積同比增長約15%，而傳統耗肥作物如油菜的種植面積有所下降，這也就意味著，未來一旦大豆集中上市而銷路不暢，農民省下的肥料錢，很可能被跌去的售價所抵消。

農民減少化肥使用、調整種植結構，其影響遠不止于田間地頭。這股“省肥”浪潮迅速傳導至上游，直接沖擊了波蘭的化肥產業。當地一家化肥廠的老板赫萊丘向記者坦言，美伊沖突發生后，生意也大不如前，再加上干旱天氣，漲幅最大的氮肥銷售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40%-50%。

出口受阻與政策夾擊：農民陷入“內外交困”

成本端的壓力已經讓農民喘不過氣，而收入端的問題更加劇了困境。舒穆列維茨在采訪中強調，霍爾木茲海峽的緊張局勢不僅推高了波蘭農業生產成本，也導致農產品出口受阻，讓本已舉步維艱的農民雪上加霜。

波蘭農業商會理事會主席 維克托·舒穆列維茨：我們原有的那些銷售市場——這些市場原本應通過出口我們的農產品來供應中東國家——如今已經受到嚴重干擾。再加上如今由美國等國家出臺的不同關稅政策，也給我們農業帶來了許多麻煩。

中東地區是波蘭農產品，特別是禽肉、蘋果和乳制品的重要出口目的地。然而，霍爾木茲海峽的緊張局勢導致通往中東的海運航線受阻、運費飆升，波蘭農產品在中東市場的價格競爭力大幅下降。如果說中東沖突帶來的出口困境是“外部沖擊”，那么歐盟的政策則被許多農民視為“內部枷鎖”。2026年5月6日，數千名波蘭農民駕駛拖拉機涌入華沙，抗議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達成的貿易協議。他們認為這將摧毀波蘭農業，威脅波蘭糧食安全。

△波蘭農民在華沙科學文化宮前抗議南方共同市場協議

與此同時，歐盟的綠色新政也在抬高農民的生產合規成本。外部出口市場受阻、內部貿易政策承壓、環保合規成本上升——三重因素疊加，讓波蘭農民在多條戰線上同時受壓。

補貼申請尚未落地 農民深陷現實困局

舒穆列維茨向記者透露，面對這場全方位的農業危機，波蘭政府已向歐盟委員會提出申請，希望對農民購買高價化肥進行補貼。此外，波蘭政府在3月31日已推出了“燃油價格更低”一攬子法案，通過下調燃油增值稅與消費稅、嚴打哄抬物價行為，試圖穩住市場秩序。

華沙經濟大學教授皮奧特·馬什奇克此前在接受總臺記者采訪時曾指出：“預期會助長通脹，市場的恐慌預期正在自我實現。”這一判斷在當前波蘭農業領域同樣適用——只要中東局勢持續緊張，能源價格的上漲預期就會持續推高化肥和燃料的實際價格，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從東部村莊的田間地頭到波蘭的氮肥廠，從翻倍的化肥價格到腰斬的工廠銷量，這場由霍爾木茲海峽緊張局勢引發的農業危機，正在波蘭大地上蔓延。歐洲大宗商品市場分析機構（CBE）指出，波蘭作為歐盟主要谷物和油菜籽出口國的地位面臨風險，2026年收成可能需要下調預期。對于歐洲而言，波蘭農業的困境并非孤立事件，作為歐盟重要的“糧倉”，波蘭農業生產的下滑將對整個歐洲的糧食安全和食品價格產生影響，這場由霍爾木茲海峽戰火點燃的農業危機，正在考驗歐洲的韌性與智慧。而對于波蘭農民弗洛基克來說，他的愿望很簡單——“我希望下一季會更好”。但在時局復雜、前景不明的當下，這個樸素的愿望能否實現，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央視新聞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