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爆紅的“棒球女神”、一只從未存在過的狼。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改寫韓國人的現實。看臺上的年輕女子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坐在那里，神情平靜得近乎不真實。1500萬陌生人短暫地愛上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按照眾多帖子中的一種說法，她是“普通韓國女性”的樣子。隨著這段5秒視頻在韓國網絡社區瘋傳，追捧者很快把她封為“棒球女神”，像研究網絡迷因一樣，幾乎逐一分析她的每一個五官細節。隨后，有人注意到了記分牌。

畫面左上角的轉播圖示顯示，一名現役韓華鷹隊投手正在對陣一名已經退役的斗山熊隊打者。這樣的對決根本不可能發生。

這位“女神”其實是虛構出來的，是由算法拼接生成的形象。對數以百萬計的觀眾來說，她與真人幾乎無法區分。

幾天之內，大量模仿視頻開始涌入社交平臺。有人把自己“放”進球場座位，坐到防彈少年團成員田柾國身邊；也有人把虛構的觀眾移植進一級方程式圍場和美國職業籃球聯賽賽場，制造出原本并不存在的“在場感”。

在韓國，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經迅速從一種新奇技術變成日常工具。這類視頻正在檢驗一件事：合成內容究竟能多快被當成現實，而娛樂內容又會多容易滑向錯誤信息、名譽傷害、政治操弄和公共混亂。

今年4月，合成圖像與現實生活之間不斷擴大的裂縫，被一次全城搜捕行動暴露無遺。韓國中部大田市歐世界主題公園兼動物園內，一只名叫“紐克古”、年僅2歲的狼從圍欄中逃脫，由此引發了一場持續9天的搜尋。

韓國人工智能安全研究院執行院長金明柱在接受《亞洲周刊》采訪時表示：“如果看得輕一些，這件事或許只是娛樂，或者一種愛好。”“但如果這種行為變得過度，或者持續太久，幻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就會越來越大。過度沉浸于人工智能，會加深不滿情緒，助長逃避現實，并形成一種惡性循環，讓整體生活滿意度進一步下降。”

韓國擁抱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速度極快。根據韓國政府近期一項調查，2025年已有44.5%的人口使用過這類工具，接近總人口的一半。

在韓國，這個國家有時因對外貌和形象的高度重視而被稱為“整形國”。在這樣的土壤中，人工智能找到了適宜生長的空間。金明柱將其稱為“一種為被壓抑的欲望和挫敗感提供替代性滿足的工具”——它像一面數字鏡子，專門被調校成映照出一個比原版更好的自己。

韓國總統李在明多次試圖把人工智能塑造成韓國經濟未來的支柱。今年1月，韓國通過了一部全面的人工智能法律，意在在醫療、交通、金融等高影響領域，在推動創新與倫理保障之間取得平衡。

不過，批評者指出，這部法律的處罰力度明顯低于歐盟《人工智能法案》。隨著這項技術帶來的危害越來越難以忽視，這一差距可能會產生重要后果。而韓國已經切身感受到了其中一些危害。

此后，人工智能也成為同樣有力的政治武器。偽造的電視報道曾錯誤地把一名市長候選人列入《時代》雜志“冉冉升起的政治領袖”名單。選舉前，人工智能生成的韓國流行音樂歌曲也被用來吹捧政治人物、嘲諷其對手。有關部門表示，為了應對下個月地方選舉前可能出現的操縱內容，已經調動數百名人員展開監測。

經濟層面的影響也開始顯現。韓國新聞機構亞洲新聞社援引韓國銀行數據稱，2022年7月至2025年7月期間，全國21.1萬個青年崗位流失中，近98%發生在人工智能自動化暴露程度較高的行業。

今年2月，專業、科學和技術服務業就業人數較上年同期減少10.5萬人，創下自2013年現行產業分類體系實施以來的最大降幅。

教育領域也出現了類似問題。去年12月，首爾大學有學生在期末考試中使用人工智能作弊，被發現后成績被取消。延世大學和高麗大學也展開了類似整治，打擊學生如今公開稱為“人工智能作弊”的行為。

政府支持在中小學推廣人工智能生成教材，也引發廣泛批評。教師反映，這些教材存在大量事實錯誤，而且他們在每次上課前都不得不額外承擔核查內容、檢查課堂平板設備的負擔。“健康而有人性”？

盡管韓國早在2020年就發布了首份人工智能倫理指引，但韓國始終把發展置于價值之上。國際人工智能與倫理協會理事長全昌培作出上述判斷。

他說：“一個重要原因是，與美國或其他一些國家相比，人工智能相關的倫理危機還沒有以同樣顯著的規模顯現出來。但政府機構、學界、企業和公民都需要在更大問題出現之前，開始討論并研究解決方案。”

“考慮到人工智能影響的規模，社會現在就需要開始研究人工智能廣泛使用后可能帶來的問題，并提前準備應對方案。人工智能不應被簡單地當作普通技術看待。它的有害后果，對人的影響可能比許多以往技術都更深。”

金明柱則認為，某種程度上的人工智能濫用和過度依賴，最終可能難以避免。與其一味把這類行為病理化，社會或許更應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一個充滿合成體驗的時代，什么才算得上充實的人類生活。

他說：“社會最終或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拒絕某些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行為方式，其實更有利于一種健康而有人性的生活。”“如果圍繞這一點形成廣泛的社會共識，新的公民教育和公共認知方式也可能隨之出現。這最終或許會成為緩解這些問題的一種辦法。”

不過至少現在，那位“棒球女神”仍會安靜地坐在她的座位上——平靜、明亮，而且完全是虛構的。人群也將繼續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