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環境報)
轉自:中國環境報
看完電影《寂靜的朋友》,我有一種持久的感動。銀幕上的畫面已經消失,那棵古老的銀杏樹仿佛還在那里,靜靜地站立著,像一位沉默的哲人,等待人們去理解它所見證的一切。
這是一部安靜的電影,安靜到有些觀眾可能會覺得沉悶。但對我來說,這種安靜恰恰是它最珍貴的地方——它讓我們有機會停下來,去聆聽那些平日里被我們忽略的聲音:植物生長的聲音,時間流逝的聲音,以及不同時代的人們試圖跨越物種、跨越時空,去建立連接的聲音。
人也是大自然
觀影時,我想起一位科學家朋友說過的話:“人也是大自然,大自然也是人。”
這句話初聽有些玄妙,細想卻蘊含深意。我們常常把“人”和“自然”對立起來,仿佛人是自然之外的某種存在。但事實上,人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的身體由自然界的元素構成,我們的呼吸與植物的光合作用相互交換,我們的生死榮枯與萬物的生長凋零遵循著同樣的節律。
然而,人的傲慢往往讓我們忘記這一點。我們以為自己可以主宰自然,以為萬物是為人類準備的資源。這種傲慢,讓我們失去了傾聽其他生命的能力。
電影中,梁朝偉飾演的王博士是一位腦科學研究者,他原本研究嬰兒的大腦活動——那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寂靜的聲音”,嬰兒還不會說話,但他們的神經網絡中蘊含著豐富的信息。因為疫情被困在馬爾堡大學后,他偶然開始用研究嬰兒的方法去研究一棵銀杏樹,用傳感器接收樹的“信號”,在電腦屏幕上看到如煙花般絢爛的波動。
這個設定,讓我想起自己剛剛由紅旗出版社出版的新書《古樹中國:文明根脈的守護與傳承》(以下簡稱《古樹中國》)。為了寫這本書,我采訪了浙江農林大學的許多位林業科學家,了解到他們如何用應力波檢測儀為古樹做“體檢”,如何用根脈探測儀“看見”地下的根系分布,如何用液流監測儀聆聽樹木的“脈搏”。這些科學儀器,本質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跨越物種的界限,去傾聽另一個生命的表達。
電影中的王博士用的傳感器,和我采訪的科學家們用的儀器,何其相似。它們都是人類試圖與自然對話的工具,是我們承認自己“聽不懂”,因此努力去尋找翻譯的體現。
萬物平等,眾生平等
電影用三個時代的故事,講述了同一棵銀杏樹見證的不同人生。1908年,第一位女學生格雷特在男性主導的學術環境中掙扎,她用相機拍攝植物,也在鏡頭前探索自己的身體;1972年,文學系男生漢內斯愛上了一個研究天竺葵“語言”的嬉皮士女孩,他在守護植物的過程中發現了新的世界;2020年,王博士在疫情隔離中通過傳感器與銀杏樹對話。
三個時代,三種人的孤獨,也是三重對“連接”的渴望。
導演茵葉蒂用她獨特的視聽語言,讓觀眾看到——那些被認為“沉默”的生命,其實一直在表達。格雷特拍攝的植物照片顯示出生命的形態,漢內斯的天竺葵通過感應裝置為他開門,王博士的傳感器把銀杏樹的“神經活動”轉化為絢麗的圖像——它們都在說話,只是我們需要學會傾聽的方式。
這讓我想到一個古老的觀點:萬物有靈。在科學昌明的今天,我們當然不必回到原始的自然崇拜,但那種對萬物的敬畏之心,那種承認其他生命也有其內在價值的態度,卻是文明真正進步的表現。
一棵古樹,活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它見證了多少王朝更迭、人事變遷?它的年輪里記錄了多少氣候的秘密?它的基因里儲存了多少進化的智慧?在漫長的生物演化過程中,樹很可能獲取了我們尚未了解的智慧,存儲了我們尚未能讀取的信息。
從這個意義上說,一棵古樹的生命,可能比一個人的生命更“偉大”,更“智慧”——當然,這里說的偉大和智慧,不是人類尺度下的概念,而是另一種維度的存在方式。
我們對待古樹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我們對待自身文明的態度。浙江的古樹保護實踐,從“一樹一策”的精準管護到“空天地一體”的數字化監測,從《浙江省古樹名木保護辦法》的率先施行到全國首個古樹保護基金會的成立,都體現了這樣一種理念:古樹不是資源,不是景觀,而是與我們共享這個星球的生命主體。
三個故事,一個故事
電影還有一個非常打動我的地方,是它的敘事結構。
1908年、1972年、2020年——三個時代,三組人物,看似毫無交集,卻被同一棵銀杏樹串聯起來。導演沒有用傳統的情節邏輯來銜接這些故事,而是通過夜空、風雨、陽光和植物的影像,創造了一種“通感”的敘事邏輯。
這讓我想到,如果在銀杏樹的時間維度下,三個故事不過是一個故事。
對于一棵活了近兩百年的銀杏樹(電影中那棵樹是1832年種下的),一個人的一生不過是它生命中的短暫一瞬。1908年的格雷特,1972年的漢內斯,2020年的王博士——在樹的眼中,他們都是匆匆過客,都是它沉默見證的無數生命中的幾個。
這種時間尺度的轉換,讓我重新思考“非虛構”“虛構”的關系。電影是虛構的,人物是編造的,但它所傳達的那種人與自然的連接感,卻是真切的、普世的。
我甚至覺得,這部電影更接近于一部“非虛構散文”——盡管它是故事片,但它的敘事方法是紀實的、觀察式的,它沒有戲劇化的沖突,沒有刻意煽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靜靜地聽著,像一棵樹那樣。
這和我寫《古樹中國》時的感受很像。在書中,我試圖記錄的是真實的古樹、真實的人和真實的故事——陜西黃陵那棵歷經艱險移植成功的老君柏,天目山那些患了“癭瘤病”的古老柳杉……這些都是真實的存在,它們的故事不需要任何修飾,就已經足夠動人。
而電影《寂靜的朋友》,用虛構的方式,抵達了同樣的真實。
科學,是接近萬物的方式
電影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王博士的學生在視頻里問他,一個人待在那里會不會覺得孤單。他說不會。
我完全理解這種感覺。一個人并不等于孤獨。孤獨是一種連接的中斷,而不是物理上的獨處。當王博士與銀杏樹建立連接,當他通過傳感器“聽到”樹的聲音,當他和管理員逐漸成為朋友,他其實一直處在連接之中。
這讓我想到科學的意義。
我們常常把科學理解為冷冰冰的數據、儀器和公式,但科學的本質,其實是人類試圖理解世界、與世界建立連接的嘗試。
從暗房里的顯影技術到今天的基因測序,從手繪的根系圖到三維數字孿生模型,從“移樹無時,莫教樹知”的經驗智慧到“一樹一策”的精準管護——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跨越物種界限、學著去理解其他生命的努力。
科學,正是我們接近萬物的方式。
浙江農林大學的科學家們用應力波檢測儀為古樹“把脈”,用基因組測序技術破譯古樹長壽的密碼,用液流監測儀聆聽樹木的“脈搏”……這些工作,表面上是在做科研,本質上卻是在搭建人與自然的對話橋梁。
《古樹中國》這本書,記錄的正是這樣的努力。中國,尤其是浙江,在古樹保護領域從技術探索、制度構建到文化覺醒的歷史演進,正在成為生態文明建設中國方案中一個充滿溫度與智慧的注腳。
電影結束的時候,王博士和管理員坐在長椅上,等待著銀杏樹的信號。那一刻,他們不是科學家和工人,而是兩個同樣在尋找連接的人。
我想起《古樹中國》后記里寫的一段話:“也許我們無法成為書中寫到的科學家、護林員或藝術家,但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在某個路過的時刻,認出一棵樹的古老與珍貴。我們可以給孩子講一棵樹的故事,阻止一次對樹木的傷害,可以為遠方的古樹貢獻一份微小的關心,或者,很簡單,去擁抱一棵樹。”
在書的后記中,我說,“擁抱一棵樹,或者,讓樹擁抱你。”
這不是矯情的抒情,而是一種真實的連接。當我們用手掌觸摸粗糙的樹皮,當我們仰頭望向如蓋的樹冠,當我們靜靜地坐在樹下聆聽風過林梢的聲音——那一刻,我們就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融入了一個更宏大的生命網絡。
《寂靜的朋友》告訴我們,寂靜不是沉默,只是我們還沒有學會傾聽。而《古樹中國》則試圖記錄,我們正在如何努力去學會這種傾聽。
這不僅是科學的任務,更是文明的使命。
當我們把目光投向更遼闊的地球圖景,便會發現,古樹的命運從來不是一片土地、一個文明的獨奏,而是人類與自然共生歷程中一曲跨越山海、交織古今的宏大交響。
作者簡介
周華誠,作家,出版人。曾獲三毛散文獎、草原文學獎等多種獎項。出版散文集《儀式:中國人的時間哲學》《不如吃茶看花》《德壽宮八百年》《陪花再坐一會兒》等三十多部,其中散文集《流水辭》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散文集《野外的事情》入選“1978—2023中國散文60強”書系,非虛構作品《德壽宮八百年》被評為年度“浙版好書”,列入“浙江省黨政干部閱讀推薦書目”,入圍第八屆華語青年作家獎。
編輯:李夏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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