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包慶淼
泗水的綠,就是從泗張鋪展開來的。樹是山的衣裳,泗張鎮的綠意更是濃得化不開。這里的安山寺有兩棵銀杏,是此地千年來真正的主角。
西邊是雄樹,東邊是雌樹,并肩站了兩千五百年,像一對沉默的老夫妻,不必說話,一個眼神就懂彼此的心思。我放慢腳步,像拜訪兩位久違的長輩,不敢造次。
雄株高二十一米半,胸圍七米九,我和同事曾試過,七個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雌株稍矮些,卻是同根生出兩枝樹干,像母親摟著孩子。樹下很靜。五月的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風一來,滿樹的“小扇子”就嘩啦啦地搖,像在給你扇風,又像在跟你說話。傳說天上的一對金童玉女羨慕人間煙火,下凡化作兩棵銀杏朝夕相伴。玉帝震怒,派雷公雷擊焚燒。后來玉女被救出,重回安山,與雄樹咫尺相伴,永不分離。這哪里是神話,分明是泗水人對“長相知,永不離”最深情的注腳。
我曾在這樹下,走過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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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安山寺最美。“安山春秀”是泗水十景之一,明代知縣張祚寫過詩:“鳧嶧龜蒙魯望存,安山靈秀勢相吞。春深列岫堪圖畫,還似群賢萃孔門。”銀杏樹抽芽的時候,嫩綠的葉子像剛洗過澡的娃娃,水靈靈的,透著光。我端著相機,對準那抹新綠按下快門——開春的第一張照片,永遠是給銀杏的。
夏天,這樹就是一把巨傘。樹冠遮陰近畝,進了寺院,暑氣就消了一半。常有城里來的客人,搬個小馬扎坐在樹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位老人每年夏天都來,他說:“這樹底下涼快,心也靜。”我拍過他在樹下打盹的樣子,樹影斑駁地落在臉上,安詳得像個嬰孩。
秋天,最是轟轟烈烈。葉子從淺黃到金黃,再到橙黃,一天一個樣。十一月初,是銀杏的高光時刻——滿樹金黃,風吹過,葉子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我趴在地上,用廣角鏡頭拍樹冠,用微距拍葉片上的露珠,怎么拍都拍不夠。這時候雌樹的果實也熟了,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撿幾顆回去,燉雞、煮粥,是秋天最溫潤的味道。
冬天,葉子落盡,只剩下鐵畫銀鉤般的枝干,指向蒼穹。雪落上去,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畫。我拍過雪后的銀杏,枝干上積雪皚皚,枯瘦中透著崢嶸。那種安靜的力量,比任何繁盛時都更讓人敬畏。
四季輪回,這兩棵樹從沒變過,又好像一直在變。它們站在那里,看著時代更迭,看著人來人往,看著我從一個扛著相機的年輕人,走進中年。
泗水人對古樹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全縣百年以上古樹名木六百多株,槐樹、柏樹、板栗、柿樹,散布在古村落、古祠堂、古廟宇間,每一棵都被悉心呵護。安山寺的銀杏,更是寶貝中的寶貝。林業部門定期來“體檢”,查病蟲害、測土壤酸堿度、加固支撐。
我對這兩棵樹的感情,也早就超出了工作。它們見證了我的青春,也見證了泗張從荒山禿嶺到滿目青翠的蛻變。這些年植樹造林、封山育林,如今林木覆蓋率百分之六十以上,安山寺成了天然氧吧,每年吸引十萬游客。
古樹名木,就是這樣——它們是一部自然環境發展史,也是一段生動的歷史記載。一棵古樹,就是一本書,讀懂它,就讀懂了這片土地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我在樹下待了很久。忽然明白,這兩棵銀杏樹在盼什么——它們什么都不盼。它們只是站著,該發芽時發芽,該結果時結果,該落葉時落葉。兩千五百年,它們看慣了悲歡離合,早就波瀾不驚。它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用一圈圈年輪記錄光陰,用一片片葉子滋養土地,用一粒粒果實饋贈人間。
我扛著相機來了三十年,以為自己是記錄者。今天才發覺,我才是那個被記錄的人。從黑發到白發,從膠片到數碼,從新聞片到藝術照,每次按下快門,都像是對古樹的告白。而它們,始終沉默不語,只用葉子的榮枯告訴我——你來過,你還在。
(作者為濟寧市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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