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經濟版圖里,河南一直是個極具反差感的存在。
論體量,2024年河南GDP突破6萬億,穩居全國第六,妥妥的經濟大省;論體量規模,下轄17個地級市、1個示范區,大半城市GDP穩步增長,經濟體量肉眼可見。
但翻開財政賬本,畫風完全反轉。
2024年河南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不增反降,稅收收入同比下滑4.2%,財政自給率長期處于低位,基層收支緊張、償債壓力突出,常年需要依靠中央轉移支付兜底度日。
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GDP明明這么高,看著經濟熱火朝天,河南為什么始終擺脫不了“缺錢”的困境?
其實核心答案很簡單:GDP是經濟總量,財政收入是政府真金白銀的進賬,這兩者從來不是一回事。河南的困局,是中國中西部大省最典型的結構性矛盾,看懂了河南,就看懂了很多人口大省、農業大省的財政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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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個大坑:能造GDP,造不出稅收
普通人對GDP的認知很樸素:經濟體量大=賺錢多。但對地方政府而言,不是所有GDP,都能轉化為財政收入。
河南的GDP結構,天生就是“高體量、低稅收”的模式,核心癥結藏在兩大支柱產業里。
首先是農業。作為全國第一農業大省,河南糧食產量常年穩居全國第一,撐起了全國的糧食安全底盤。但所有人都清楚,農業是公益屬性產業,基本不產生稅收。
國家不僅不對農業征稅,每年還要拿出巨額補貼扶持農業生產、保障糧農收益。河南數十萬鄉村、上億畝耕地,能堆出龐大的GDP體量,卻無法給地方財政貢獻一分錢稅收,反而要持續投入資金維護農田、水利、農資保障,是純粹的財政支出項。
其次是傳統制造業與基礎工業。河南的工業底色,是食品加工、建材、化工、裝備制造等傳統產業,這類產業有兩個鮮明特點:產值高、利潤薄,稅收貢獻率極低。
對比沿海省份就能看清差距:廣東、浙江的核心產業是互聯網、高端制造、生物醫藥、金融服務業,利潤率高、附加值高,企業納稅能力極強。而河南大量企業屬于“薄利多銷”,靠規模堆產值,賺的是辛苦的加工費,扣除成本、人工、運費后,企業凈利潤所剩無幾,自然沒法給地方貢獻高額稅收。
更關鍵的一點是,河南大量GDP是投資堆出來的,而非利潤堆出來的。
這些年河南高速修路、新建園區、改造新城、完善基建,每一次工程落地,都會直接拉升當期GDP。但基建有個致命特點:建設時拉動GDP,建成后幾乎無直接稅收。橋梁、公路、市政道路、綠化工程,都是公益基礎設施,不能靠收費盈利,只會持續產生養護、運維成本,不會給財政帶來進項。
簡單總結:河南的GDP,大半是農業保底、基建堆砌、傳統產業支撐的“體量型GDP”,而非高稅收、高利潤的“質量型GDP”。體量看著龐大,政府的實際進賬卻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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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個大坑:企業留不住,稅收留不住
很多人疑惑,河南也引進了不少大企業、龍頭項目,為什么稅收還是上不去?這里藏著地方招商的普遍規則,也是河南的無奈。
為了拉動經濟、落地產業項目,河南各地市縣長期采用稅收返還、財政補貼、土地低價出讓的招商模式。
簡單來說,為了把企業引進來、留下來,地方政府主動讓利。企業落地創造GDP后,繳納的稅款,地方留存部分會按比例返還企業,同時配套設備補貼、廠房補貼、租金減免等政策。
最終結果就是:GDP實實在在漲了,企業實實在在賺錢了,但政府的稅收實實在在流失了。
更核心的問題是產業層級低、總部經濟缺失。
河南很多龍頭企業、外來投資項目,都是生產基地、加工工廠,企業總部、財務中心、研發中心全部在外。中國的稅收規則是,企業核心稅收、所得稅主要在總部所在地繳納,生產基地只繳納少量增值稅。
這就導致河南陷入尷尬境地:工廠在河南、用工在河南、產值算在河南,但大部分高額稅收,被一線城市、沿海總部城市拿走。我們忙活生產、承擔環保治理、用工保障、基建配套成本,卻只能拿到微薄的稅收分成。
2024年數據最能說明問題:河南GDP全國第六,但稅收收入排名大幅靠后,稅收占財政收入比重僅62.29%,位列全國倒數第九,財政收入質量在全國處于下游水平。
低稅收占比意味著,河南的財政收入極其不穩定,過度依賴非稅收入,一旦經濟波動、產業遇冷,財政立刻承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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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個大坑:財權事權嚴重錯配,花錢的地方太多
如果只是收入少,未必會如此缺錢,真正壓垮河南財政的,是收支嚴重不對等——收入拿得少,支出擔得多。
作為全國戶籍人口第一大省,河南常住人口近億,基層治理、民生保障的壓力,是普通省份的數倍。
教育方面,河南在校學生數量全國第一,從學前教育到高中、職業教育,海量校舍建設、師資薪酬、教育補貼,都是剛性巨額支出;醫療方面,縣域醫院、鄉鎮衛生院全覆蓋,基層醫療保障、公共衛生服務常年高投入;社保、養老、鄉村振興、防汛抗旱、農田運維,每一項都是躲不開的硬性開支。
更殘酷的財政規則是:基層政府承擔80%以上的公共服務支出,但地方稅收分成不足30%。
增值稅、所得稅等主體稅種,大部分上繳中央和省級,市、縣、鄉鎮留存比例極低。可修路、辦學、就醫、養老、環境治理、維穩安保等所有瑣碎又燒錢的事,全部壓在基層身上。
尤其是河南下轄大量農業縣,幾乎沒有工業稅源,賣地收入也十分有限,零穩定稅收、全剛性支出,只能靠上級轉移支付勉強度日。這也是河南很多基層財政緊張、工程款拖欠、運維資金不足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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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個大坑:土地財政退潮,舊路走不通了
過去十幾年,全國多數地方財政都靠“土地財政”續命,河南也不例外。
在房地產黃金期,賣地收入是河南很多市縣的第一財政來源,稅收不足的缺口,全靠賣地填補。靠著土地出讓金,各地修路建樓、擴容新城、完善配套,撐起了多年的高速發展。
但行業紅利徹底褪去,土地財政徹底失靈。
樓市降溫、人口外流、購房需求收縮,直接導致河南土地出讓收入大幅下滑。2024年,河南政府性基金收入(核心是賣地收入)持續走低,進一步放大了財政缺口。
過去能靠賣地掩蓋的結構性問題,現在徹底暴露。稅收短板、產業短板、收支錯配短板,全部失去了緩沖墊。
更棘手的是,多年基建擴張、城市擴容,讓河南積累了不小的債務規模。城投債、專項債、隱性債務疊加,每年需要支付巨額利息。舊債要還本付息,新的民生和建設支出不能停,進賬持續縮水,財政壓力自然層層加劇。
05 河南的困局,是大省的典型宿命
看完這四層邏輯,就能徹底明白:河南缺錢,不是發展慢、不是不努力,而是結構性先天缺陷+時代周期變化共同導致的結果。
第一,身份雙重綁定,負擔與生俱來。作為國家糧食核心區,必須守住耕地紅線、保障糧食安全,注定無法大規模大規模布局高稅收工業;作為人口大省,必須承擔超量級民生支出,剛性負擔遠重于其他省份。
第二,產業處于價值鏈底端。長期承擔加工、制造、農業保障的基礎功能,利潤和稅收被上游、總部城市虹吸,自己只留產值、不留收益。
第三,高速發展透支了財政空間。多年靠基建、投資、土地拉動增長,提前透支了發展紅利,如今周期反轉,債務和支出壓力集中顯現。
很多人調侃河南“大而不強”,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體量很大、底盤很重、利潤很薄、負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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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出路在哪?破局核心是“換賽道”
認清問題,不是唱衰河南,而是看懂破局的方向。河南想要擺脫財政困局,核心不是繼續堆GDP體量,而是把“有量無利”的GDP,換成“有量有利”的高質量GDP。
其一,推動產業升級,擺脫低稅收產業依賴。從低端加工、傳統制造,向高端裝備、新能源、新材料、生物醫藥、冷鏈物流等高附加值產業轉型,培育本土高利潤、高納稅企業,不再只做沿海的“生產車間”。
其二,培育總部經濟,留住稅收。扶持本土龍頭企業做大做強,吸引在外豫企總部回流,推動外來項目落地研發、結算中心,把留在外地的稅收留在河南本地。
其三,優化基建投入,告別無效投資。從“大規模新建”轉向“精細化運營”,減少低收益基建項目,把資金投向能產生長期稅源、帶動產業就業的優質領域,緩解債務壓力。
其四,依托人口優勢激活內需。近億人口是河南最大的底牌,通過穩住就業、留住人口、激活消費,培育內生經濟動力,形成稅收、就業、產業的正向循環。
河南的財政困境,給所有中西部人口大省、農業大省提了醒:GDP只是發展的結果,高質量的財稅收入,才是地方發展的底氣。
過去幾十年,河南用犧牲稅收、背負壓力的方式,撐起了全國的糧食安全、工業配套和物價穩定。如今時代變了,粗放堆體量的時代已經落幕,從“做大GDP”到“做強財政”,從“體量大省”到“質量強省”,是河南未來唯一的破局之路。
這條路很難,但走通之后,河南才能真正擺脫“體量大、兜里窮”的尷尬,真正實現高質量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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