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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 文/周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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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期間,中央芭蕾舞團的古典芭蕾舞劇《吉賽爾》如期而至。每年在這時候上演此劇,可謂中芭傳統。雖然已經看過多次《吉賽爾》演出,但很久沒有進劇場的我,還是連買了兩場票。
劇場燈光漸暗,大幕拉開,之后兩小時呈現在眼前的舞美、動作、劇情,乃至當晚主演的卡司,跟前兩年看時沒有區別。但坐在觀眾席上,心情依舊是充滿期待的。也許今天的幽靈擊打滯空感和高度會格外震撼,也許會有稍許失誤;也許今晚吉賽爾和阿爾貝特伯爵之間的火花會讓人為這場愛情悲劇嘆息,也可能會感覺阿爾貝特像個「渣男」,不值得同情。限定的表演框架之下,總還有很多新鮮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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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觀看看似相同的演出,是一種常見的體驗。古典芭蕾舞劇數量不多,全世界大舞團經常演出的可能也就那么一二十部,重復度很高,但如莫大和馬林這類頂級團每年來中國巡演時一旦有明星卡司,票總是一搶而空。舞劇的愛好們常刷常新,跟老戲迷們幾十年反反復復看同一出戲的熱情并無二致。近年來,這種「老」觀眾有了年輕化的趨勢。民族舞劇《只此青綠》《紅樓夢》等大火,一票難求,社交媒體上可以看到許多年輕觀眾的觀劇repo,追求二刷三刷以及「集卡」(看遍不同的主演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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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一次次走進看似重復的劇場?我想,是為了無可復制的「現場」。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論述過「原作」和「復制品」區別。在他看來,原作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特質,會在復制品的機械拷貝中衰退和喪失,他稱之為「Aura」,中文譯作「靈韻」。
靜態的藝術作品是如此,一個動態的、變化中的「現場」的魅力,也可借此得到詮釋。對于那些不斷走進劇場去觀看同一部作品的觀眾而言,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場不可復制的原作,只有「在場」,才能無限接近和捕捉到那份獨一無二的「靈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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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不斷去看同一劇目演出的體驗類似的,還有看花樣滑冰的比賽。花樣滑冰的每個賽季從10月大獎賽開始,一直到次年3月世錦賽結束。在這一個完整的周期里,選手們會精心打磨一套短節目和一套自由滑,來參加整個賽季的比賽。這也就意味著,同一套節目,會反復出現,被反復演繹。
對于花滑愛好者而言,觀看選手們對同一套節目的多次演繹,恰恰不是審美疲勞,而是一種樂趣。也許他們會修改某些跳躍的動作,降低或者提高難度配置;也許這場比賽失誤了,下一場完美c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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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場比賽,都是在既定的內容程式之下不可重復的呈現,而且可以在這種重復的演繹中看到一個選手的改變與成長,感受到他對節目理解的變化。甚至有的選手會在新的賽季重排曾經的節目。譬如幫助羽生結弦蟬聯平昌冬奧會冠軍的自由滑《陰陽師》,就是他在這一賽季重新排練的舊節目,而這套節目成為了花滑史上無可爭議的經典。
與進劇場看演出不同的是,花樣滑冰觀眾很難去到每個比賽的現場。但我覺得透過屏幕看比賽,在當下也大體可視作關于「現場」的體驗。畢竟我們的時代與本雅明寫作時已相去甚遠。比起爭論「復制品是否可以擁有原作的靈韻or電視轉播比賽是否能還原現場的體驗」,真與假反而成為更亟待分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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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洶洶來襲讓一切都顯得可疑。算法可以生成完美的面孔、模擬逼真的動作、編造從未發生的瞬間。相形之下,報紙和電視早已成為傳統媒介,曾經被本雅明看作機械復制的產品也被染成一層懷舊的光暈,好似「靈韻」的余暉。
屏幕上的花滑比賽和劇場的演出一樣,讓我不用懷疑自己的所見,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一個個真實的獨特場域中。電視轉播的鏡頭里,可以清晰地看見選手們貼著膏藥的膝蓋和和腳踝,嘗試四周跳落地摔倒的表情,還有在名為「kiss and cry」的等分區那些不加掩飾的喜悅或難過,歡呼和擁抱。
因為真實,所以動人;因為不可重復,所以珍貴。這是「現場」的意義:它將那份真實且唯一的「靈韻」,傳遞給每一個在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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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觀看屏幕轉播的比賽畫面,也能喚起可以激蕩心神的體驗,那就可以說,在我們觀看一場演出或比賽的體驗中,最重要的不是實體空間的在場,而是「心靈空間」的在場——是這場演出、這場比賽所傳遞出來的某種東西,被作為觀眾的我們接收到了。我們被打動、被擊中,它在演出者和觀眾之間,構建起了精神性體驗的空間:關于審美的,想象的,詩意的,意志力的……
構建起這樣一個空間的,是真實的人。他們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維度進行極致的探索,而這份探索的努力和成果被現場所捕捉,被觀眾所看見——你知道芭蕾舞者和花滑運動員輕盈優美的身姿背后,是數年如一日艱苦而自律的訓練,是被超越自我的某種東西所驅使的意志。那是建立在真實肉身之上的努力,沒有辦法一鍵抵達、無痛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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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秒的足尖站立,多半圈的跳躍周數,都是一種關于可能性的探索,一種「人竭盡所能可以成為什么」的昭示。當它們發生時,你會知道有人又將關于美的表達和自我的極限往前推進了一點點。也正因此,在演出和比賽的「現場」,在短短的數小時或者數分鐘里,他們可以將觀眾一起帶入某種超越性的情境里,創造出我們共同在場的心靈空間。
我相信AI技術的進步可以讓機器人輕而易舉地跳出優美的五周跳、六周跳,揮鞭轉上72圈、108圈;但我也同樣相信,像我一樣的觀眾對這樣的「表演」并無興趣——當然它可能也不需要觀眾了,但這是另一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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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時代最大的癥候。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每個人都被告訴要擁抱它,又焦慮著它,甚至害怕著它。但在進行看芭蕾舞劇和花樣滑冰比賽這一小小愛好的過程中,我意識到了AI所不能抵達之處。
它可以算出最優的起跳角度,可以模擬最標準的舞姿,但它無法為之注入動作之外的東西。花滑選手在冰面上摔倒又爬起,芭蕾舞者在腳尖上承受全身重量——這些瞬間里包含著的東西:勇氣、脆弱、自我懷疑和堅持,是AI無法表達的。不是因為它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它沒有需要感受的身體和需要理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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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身體和精神的「感受」與「表達」,恰恰是人類的「特權」。感受疲憊與疼痛,懷疑與沮喪,堅持和意義,感受所有可能與不可能。這一切,賦予了人類的「現場」獨有的「靈韻」。而AI的所有表達與行動,不會像人類一樣,包含著獨特的經歷和記憶。它可以生成完美的模仿,而這恰恰是不可彌補的破綻。
念及此,關于AI的焦慮,被治愈了一點。不必和AI比效率、比速度、比信息處理的能力,那是它擅長的事。我們要做的,是更徹底地成為人:用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去經歷、去記憶,去跑、去跳、去擁抱一棵樹,去為一次現場鼓掌、去完成一次只屬于自己的表達,去創造屬于自己的「現場」,去好好生活。身體和精神的交界,就已界定了生而為「人」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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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周翔 | 編輯:賈漸漸| 視覺編輯:不興
圖片來自于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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