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fā)小從法國回來那天，帶了個法國姑娘一起。

姑娘叫Camille，學(xué)社會學(xué)的，一米七八的個頭，金發(fā)扎個低馬尾，站在接機(jī)口的人群里比旁邊的人高出大半個頭。我一眼就看到她了，倒不是因?yàn)樯砀?，是因?yàn)樗莻€表情，就是第一次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的那種表情。

發(fā)小跟我說，這姑娘的研究方向是東亞的零售空間，論文寫了大半年了，看了不少資料和紀(jì)錄片，覺得自己對中國超市已經(jīng)挺了解了。我當(dāng)時就笑了，跟發(fā)小說，紙上談兵，明天帶她去實(shí)地考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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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小把我的話翻譯給Camille聽，她特別認(rèn)真地點(diǎn)頭，說就是要實(shí)地考察，這是田野調(diào)查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我說行，明天帶你去我家樓下那個超市。

她問我那個超市大不大。

我想了想，說還行，兩層。

第二天下午我們過去了。那個超市在我家小區(qū)外面開了有七八年了，門面不算新，紅色的招牌被太陽曬得有點(diǎn)褪色，門口停了兩排電動車，旁邊堆著礦泉水箱子摞得比我人還高。一個阿姨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賣雞蛋，面前擺著個電子秤，旁邊豎著塊紙板，上面寫著草雞蛋十五塊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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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ille在門口就站住了。

她盯著那個紙板看了半天，掏出手機(jī)拍了張照片。然后她指著那堆礦泉水箱子問我，這些就這么放在外面不怕被人拿走嗎。我說誰拿啊，又不值幾個錢。她想了想，沒說話，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后來在超市里找到了。

推門進(jìn)去，冷氣打在身上，混著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說不上來是生鮮還是熟食還是拖地的消毒水，反正就是那種你一聞就知道自己在一個賣東西的地方的味道。頭頂?shù)膹V播在喊今日特價，雞蛋三塊九毛八一斤，限時搶購，賣完即止。

Camille站在入口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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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正在原地慢慢轉(zhuǎn)圈，目光從天花板的管道掃到地面的瓷磚縫，從收銀臺前排隊(duì)的人群掃到生鮮區(qū)挑菜的大媽，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種腦子里的預(yù)設(shè)和眼前看到的現(xiàn)實(shí)正在激烈打架的表情。

她拉了拉發(fā)小的袖子，說了句法語，發(fā)小翻譯給我聽，她問這是不是搞活動，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我說不是，天天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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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兩秒，又說了句什么。發(fā)小笑著翻譯，她說你們管這個叫超市，法國人看到這個會以為是集市。

集市。這個說法讓我愣了一下，但我仔細(xì)一想，好像也沒什么不對。

我們先經(jīng)過的是水果區(qū)。那個區(qū)域有個人在切蜜瓜，切成小塊放在塑料托盤里，旁邊插著一把牙簽，誰路過都可以拿一塊嘗嘗。Camille被塞了一塊，她吃完之后自己又回去拿了一塊，然后問我這個人為什么一直站在這里切瓜，他的工作就是切瓜嗎。

我說對啊，他就是促銷員，專門負(fù)責(zé)讓顧客嘗，嘗了就會買。

她說在法國沒有這樣的人。

我說那你們怎么知道哪個好吃。

她說看包裝。

這句話讓我琢磨了好一會兒。看包裝怎么看得出來好不好吃呢，包裝又不會告訴你甜不甜。但我沒追問，因?yàn)樗呀?jīng)走到下一個區(qū)域了。

蔬菜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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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覺得她可能會對某些東西感到意外，但我沒想到讓她意外的是蓮藕。她站在那堆蓮藕面前看了很久，蓮藕帶著泥，長長短短地堆在貨架上，表皮是淺褐色的，切開的口子露出白生生的截面。她問我這是什么，我說蓮藕，就是荷花的根。她蹲下來湊近了看，然后抬頭問我，為什么是帶泥的。

我說剛挖出來的當(dāng)然帶泥。

她說巴黎的亞洲超市里蓮藕是洗干凈的，真空包裝，放在冷藏柜里，一包只有兩三節(jié)，賣得很貴。這里的就這么堆著，隨便挑。

我說對啊，你想挑哪根挑哪根，挑完拿去稱重打價簽就行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用那種研究者的語氣跟我說，在法國，泥是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超市里的，超市是一個排除自然痕跡的空間。但你們這里好像不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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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說得有點(diǎn)懵，因?yàn)閺膩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泥就是泥，菜上帶泥說明新鮮，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但她說得有道理，超市和菜市場最大的區(qū)別，不就是超市把泥土、血水、內(nèi)臟這些不太好看的東西都藏起來了嗎。只不過我們這里的超市好像沒藏那么徹底。

水產(chǎn)區(qū)是重頭戲，我知道她一定會在這里停下來。

果然，她看到那排水產(chǎn)缸的時候腳步直接頓住了。缸里是鯽魚和草魚，旁邊的水池里還有幾只甲魚，趴在石頭上伸著脖子，還有一個單獨(dú)的小池子里面全是小龍蝦，揮舞著鉗子在同類身上爬來爬去。

一個穿膠鞋的師傅正在給顧客撈魚。顧客是個大爺，隔著玻璃缸看了一會兒，用手指了指其中一條鯽魚，師傅一網(wǎng)兜下去撈起來，轉(zhuǎn)身往不銹鋼臺面上啪地一甩，魚彈了兩下就不動了。師傅拿起小木棍在魚頭上敲了一下，接著就是刮鱗，鱗片飛得到處都是，有幾片濺到了玻璃缸上，然后被水龍頭沖下去。開膛，內(nèi)臟掏出來，沖洗干凈，裝袋，遞過去，整個過程也就兩三分鐘。

Camille看完了全過程，面無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把手里的帆布袋攥得很緊。

她沒說話，站在那里又看了一個顧客挑魚，同樣的流程又看了一遍。等到第二個人買完魚走了，她才轉(zhuǎn)過身來，用那種很平靜的語氣跟我說，她以前在書里讀到過一句話，說中國人的廚房里沒有不可食用的部位，也沒有看不見的血。今天她算是親眼看到了。

我說你害怕嗎。

她說不是害怕，是覺得……她停頓了好幾秒，好像在找一個準(zhǔn)確的詞，最后她說，是覺得太直接了。

直接。這個詞用得真好。

然后我們經(jīng)過了熟食區(qū)。醬牛肉、烤鴨、鹵豬蹄、泡椒鳳爪、涼拌海帶絲，玻璃柜后面的大姐切肉的手法爐火純青，要多少切多少，切完往打包盒里一裝，稱重貼標(biāo)簽，一氣呵成。Camille被那股鹵料的香味勾住了，站在柜臺前面挪不動腳，大姐一看來了個外國人，特別熱情地切了一小片醬牛肉遞出來讓她嘗嘗。她接過來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然后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那個動作特別真誠，不是什么社交禮儀式的敷衍，是真的覺得好吃。大姐更高興了，又切了一片遞過來，這次她擺了擺手，用手指了指柜臺上那一大塊醬牛肉，意思是要買。

稱完貼好標(biāo)簽遞給她的時候，大姐探頭看了一眼她的金色頭發(fā)，問我，這姑娘哪國的。

我說法國的。

大姐哦了一聲，擦擦手，朝Camille豎了個大拇指，用帶口音的普通話說了句法國好，法國浪漫。

Camille沒聽懂，但看懂了大拇指，笑了一下。

這個場面讓我覺得特別有意思。一句法語不會的中國大姐和一個一句中文不會的法國姑娘，靠著一片醬牛肉和兩個大拇指，完成了交流。全程沒有任何障礙。

肉食區(qū)在超市最里面，我本來想繞過去的，因?yàn)槲掖蟾拍懿碌紺amille看到某些東西之后的反應(yīng)。但她好像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反而加快了腳步往那個方向走，像個目標(biāo)明確的獵人。我就知道攔不住了。

最先讓她停下來的是豬蹄。一堆處理干凈的豬蹄整整齊齊碼在托盤上，白白嫩嫩的，看起來沒什么攻擊性。Camille盯著看了幾秒，側(cè)頭問我，你們真的吃這個嗎。我說對啊，紅燒、燉湯、鹵著吃都行。她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掏出本子寫了幾個字。

然后是豬耳朵，一排排擺在那里，耳朵的形狀一目了然，甚至能看到耳廓的褶皺。她這一次沒問怎么吃，直接拍了張照片。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個豬頭。

半個豬頭，完整地放在托盤最顯眼的位置上，耳朵、鼻子、閉著的眼睛，連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它就那么安靜地?cái)[在那里，表情甚至說得上安詳。旁邊的價簽上寫著價格，便宜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Camille站在那個豬頭面前，一動不動地看了差不多有半分鐘。

我站在旁邊沒催她。發(fā)小也沒說話。那個瞬間特別安靜，跟周圍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廣播還在喊特價，收銀臺還在響，但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像在看一件博物館里的展品。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語氣特別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發(fā)小給我翻譯了一下，她說在她的國家，動物的臉是不會出現(xiàn)在超市里的，孩子們?nèi)绻吹竭@個會害怕，大人們也會覺得不舒服。但她也知道，這只是把屠宰和包裝的過程隱藏起來了而已，肉還是那塊肉，只是她的文化選擇了不去面對它生前的樣子。

她說完這句話之后沉默了幾秒，然后轉(zhuǎn)頭問我，這個豬頭你們買回去怎么處理。

我說鹵著吃，臉頰肉特別嫩，耳朵切成絲涼拌很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么，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傍晚了，Camille的帆布袋裝了不少東西，醬牛肉、一包速凍餃子、兩瓶原味酸奶，還有一瓶老抽和一瓶生抽，她說要帶回法國給她導(dǎo)師看看，亞洲調(diào)味品的譜系比她想象的復(fù)雜得多。我問她醬油怎么帶回去，不會灑嗎，她說她有辦法。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賣雞蛋的阿姨還在，看到Camille出來，朝她揮了揮手。Camille也揮了揮手，然后指著阿姨面前那筐雞蛋，用剛學(xué)會的中文說了句你好。阿姨樂了，回了一句哈嘍，發(fā)音還挺標(biāo)準(zhǔn)。

回去的路上，Camille在車?yán)锖馨察o，一直看著窗外。我以為她逛累了，沒打擾她。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

她說，你們這里的超市不是把生活過濾干凈之后的樣子，是生活本來該有的樣子，帶泥的、帶血的、吵鬧的、熱鬧的，都不藏著。

我沒接話，因?yàn)椴恢涝撛趺唇?。但我覺得她說對了一部分。

我們習(xí)慣了這種超市，不覺得有什么特別的，調(diào)料就是該有幾十種，魚就是該是活的，豬頭擺在柜臺上也沒人覺得奇怪。但她的眼睛幫我看清了一件事，我們習(xí)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在另一個人眼里可能是一場完整的文化探險。

她把那個豬頭的照片存在了手機(jī)里，說以后寫論文要用。

我說你導(dǎo)師看到這個照片會是什么反應(yīng)。

她想了想說，大概會沉默很久。

然后我們都笑了。

車子拐進(jìn)小區(qū)的時候，Camille從后座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話，發(fā)小給她翻譯，說她明天想去逛菜市場。

我說菜市場比超市野多了，你可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

我看了看后視鏡里她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心想明天大概又得逛兩個小時。不過也好，我跟著她逛了一趟自己去了幾百次的超市，竟然也看到了很多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

那半個豬頭，那個切瓜的促銷員，那些帶泥的蓮藕，還有那句超市不是把生活過濾干凈之后的樣子。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讓我覺得，跟一個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人一起逛超市，比自己一個人逛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