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巡禮

2026年，“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人口老齡化、資源安全、國土空間優化——這些關乎每一個中國人的重大議題，背后都繞不開一個關鍵詞：資源環境承載力。作為該領域持續深耕的科技社團，中國自然資源學會如何在新的五年里為國家戰略提供科學支撐？又如何將學術成果轉化為民生福祉？

帶著這些問題，中國科協之聲走進中國自然資源學會，與學會理事長封志明深度對談。

專家簡介

封志明，現任中國自然資源學會第九屆理事會理事長、黨委書記。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曾任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副所長、《資源科學》、《地理研究》等期刊主編。長期從事資源地理與國土資源綜合研究，持續關注中國的人口資源環境與發展問題，旁及資源科學綜合研究的理論與方法。

青年托舉 四十年不斷

封志明接任中國自然資源學會理事長剛剛一年，但此刻距離他與學會第一次相遇，已過去四十二年。

1983年，學會前身——中國自然資源研究會成立。彼時封志明還是蘭州大學地質地理系大三學生，他和兩位同學合寫《自然資源研究的幾個理論問題》，投給了這個新生的學術組織。沒想到，研究會不僅接收了這篇論文，還將其收錄進學會成立后出版的第一本文集中。

多年后回憶，他依然感慨：那次“破格接納”，讓他感受到這個學會與生俱來的氣質——不拘一格，重視青年。

此后，他與學會緣分未斷。碩士、博士期間，他先后師從石玉林、孫鴻烈兩位院士——均為學會奠基人物。畢業后，他從青年工作委員會主任、副秘書長、副理事長一路走來，直至去年接任理事長。“我們那一批年輕人經常湊在一起交流。邵明安、傅伯杰、樊杰他們——現在都是院士了——都是那時通過學會的青年協會認識的。”

封志明在中國科技會堂參與中國自然資源學會學術交流活動

學會對青年人的關注，貫穿在一項項具體制度中。早在1987年中國自然資源學會青年協會就已成立，后轉為學會青年工作委員會，封志明曾長期擔任主任。“我們就是要給年輕人一個自己的平臺，讓他們有機會跟前輩對話。”此后，學會持續加碼青年人才托舉工程——這是中國科協旗下的重要青年支持計劃。僅最近兩期，就有四十名青年才俊通過學會渠道入選。

更廣泛的平臺上，學會的研究生學術活動已連續舉辦近二十年，被青年學者稱為“每年的必修課”；全國大學生自然資源科技作品大賽也已走過七個年頭。2022年，在自然資源部指導下，學會聯合七個兄弟學會啟動了“自然資源青年科技獎”評選工作，至今已完成三屆評審。“既向社會推薦了優秀科研成果，也有效激勵了青年科技人才。”封志明說。

封志明為參加“領航計劃”青年科技人才頒發證書

“沒有青年，就沒有未來。”今年七月，學會將在蘭州年會上正式成立“青培博士創新營”——以青年托舉工程為班底，首批吸收五六十位優秀博士，旨在加強學科橫向聯系、培養青年后備梯隊。從大學生科技作品大賽到青年托舉工程，從青工委到博士青年營，從研究生論壇到青年科學家論壇，這一套覆蓋本科、研究生、博士后的完整人才培育鏈條，正是學會“重視青年”四十年如一日的真實注腳。

承載力研究四十年 基礎研究的價值

對于普通人而言，這個學科到底有什么用？封志明的答案很直接。

1985年讀研究生起，他就跟著導師石玉林先生做資源環境承載力研究。整整四十年，持續深耕。這個研究要回答兩個最根本的問題：這片土地到底能養活多少人？這些自然資源究竟值多少錢？

在計劃生育政策嚴格落實的年代，國家的人口控制目標是“控制在十六億之內”。而封志明和團隊算出來的數字是十六點六億。“我們沒湊那個數，研究的基本結論就是如此。”他說得很坦然。

他明白，這樣的結論跟當時的目標數字不完全一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怎么不一樣了”。但他覺得，科學研究就是科學研究，不能因為外界的期望就去改動結果。“科學家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判斷老老實實拿出來。”

2004年，計劃生育政策實施即將滿三十年。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正式啟動，學會的專家深度參與，先后完成《中國人口分布適宜度研究報告》《中國資源環境人口承載力研究報告》，直接為國家決策提供參考。結論始終是謹慎樂觀的：中國的水土資源和生態環境容量，完全能夠滿足預期人口的基本需求。

后來的“單獨二孩”“全面二孩”直到“三孩政策”陸續出臺。封志明說，學會的研究為人口生育政策調整提供了科學層面的參考依據。“我們做的就是把事實和判斷擺出來，供決策參考。”

他還特意澄清了一個公眾常搞混的概念：承載力和承載狀態是兩回事。承載力，是這片土地客觀上能養活多少人的能力——一個相對固定的物理度量。承載狀態，指實際人口與承載能力的對比結果，用以判斷區域是處于超載狀態，還是仍有容納余量。

學會多年的研究發現了一個看似反直覺的規律：承載力高的地方，承載狀態不一定好；承載力低的地方，反而可能很寬松。西藏自然環境惡劣，承載力并不高，但因為人口少，并沒有超載；京津冀地區承載力很強，可人口過于密集，長期處于緊張狀態，跨區占用成為必然。兩個概念不能混為一談。

這個發現有什么用？它直接關系到國家的國土空間規劃和人口政策。學會據此向有關部門提出了明確的政策建議：不能只看一個地方的承載力高低就決定是否鼓勵人口流入，還要看現有的承載狀態。人口流動本身就是最好的風向標。“人們是用腳投票的，往哪兒走，說明那個地方的承載力較高、承載狀態相對更好。”

封志明說，學會正是基于這樣的規律性認識，持續為國家的人口分布、城鎮化戰略和區域協調發展提供科學參考。比如在邊境地區、東北老工業基地等人口流出的地方，學會建議加強基礎設施和產業布局，防止“空心化”；而在承載力富余的中西部地區，則要有序引導人口回流，避免人口過度集中于少數超大城市。

這就是一個科技社團的智庫價值——用長周期的基礎研究，發現那些容易被忽視的規律，然后老老實實地把判斷擺出來，供決策者權衡。

封志明還提醒，人口政策的效應是滯后的。“今天做的決定，二十年后才能完全體現出來。政策晚執行十年，影響就要滯后更久。”這就帶來一個現實問題：我們做了二三十年的基礎性、儲備性研究，在當下可能看不出什么，甚至會被認為“不著急”“不現實”。等到問題真正擺在面前時，公眾才會意識到，原來早有人在做準備。“做長線研究的人，要有這個心理準備，”他說，這正是基礎研究的處境和規律，也是它的價值。

“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無論境遇如何，學科本身的價值不會動搖。這也提醒著科研工作者，必須堅守學術底線，而優良學風的培育與傳承，正是守住底線的關鍵。談及此事，封志明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用兩個真實故事娓娓道來。

第一個故事，關于他的父親。作為老黨員、老軍人，父親一生行事坦蕩，始終秉持克己奉公的原則。封志明回憶，父親曾和他聊起“公”與“私”的深意：“公與私本就緊密相連、相輔相成，而大公無私的品格格外可貴。公而忘私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凡事皆有取舍與平衡。”父親一生清正自持，從未為子女謀求特殊便利。家中兄弟姐妹幾人，唯有他憑借讀書求學穩步發展，弟弟妹妹都選擇了普通的生活道路。“改革開放，我是實實在在的受益者。”談及過往，他的語氣滿含感恩，也藏著一份平和的感慨。

第二個故事，關于學會和行業的前輩們，也是他的老師們。孫鴻烈、石玉林，還有侯學煜、陽含熙、李文華、孫九林等。封志明感慨地說，孫鴻烈先生當年研究生畢業時，不到30歲，就上西藏，一待就是60多年，“高原缺氧，不缺精神。”這就是青藏人的真實寫照。石玉林先生23歲出版《新疆土壤地理》，畢生獻給那片土地，科考隊里也有一句話：“新疆缺水，不缺干勁。”從這些前輩身上，封志明看到的是四個詞：腳踏實地、服務國家，吃苦耐勞、敢為人先。“這些東西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封志明在青藏高原實地調研

說到學術不端，他的態度直白而堅定。“誠實守信。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要搶。”他不愿把這些現象簡單歸咎于環境，而是打了一個比方：“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條線，你把它畫在眼睛這里、畫在脖子那里、還是畫在腳踝里？那是你自己的事。”

采訪中，他多次提到老一輩科學家留下的精神遺產，并將其凝練為一句話。這句話，也是他想送給年輕學者的：“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回望中國自然資源學會一路走來的歲月，封志明感慨：“學會走到今天，不是一蹴而就，是一代代學人接續跋涉、薪火相傳，一步步踏出來的長路。”

在他的講述里，在學會的積極推動與踐行下，自然資源領域四部標志性著作相繼問世，串起了資源科學成長的關鍵節點。20世紀90年代，42卷本《中國自然資源叢書》編纂問世，2000年前后240萬字的《中國資源科學百科全書》與《資源科學》專著相繼出版，再到2008年《資源科學技術名詞》正式發布。跨越十余年時光，四份厚重成果前后接續，完成了一場關鍵的學科蛻變：讓原本零散分布、各自探索的資源研究，逐步凝聚整合，成長為體系完整、邏輯清晰的獨立學科。

2010年，國家標準《學科分類與代碼》正式頒布，資源科學技術由此正式進入國家學科分類體系。這一步跨越，成為學會四十余年發展歷程中極具分量的里程碑。“這不是一個人的功勞。”封志明語氣堅定。這份沉甸甸的成果，源自孫鴻烈、石玉林、李文華、孫九林等老一輩科學家的遠見與堅守，是前輩們凝心聚力、躬身實干，帶領一眾研究者共同打拼出來的。

近五年來，學會的發展步履穩健，氣象一新。走過二十載春秋的學術年會，在2023年升級為中國自然資源科學大會，原本各學科分頭交流的格局被打破，變為全領域交匯融通的學術盛會。時至今日，這場盛會已走過二十四屆。在封志明看來，自由流動的學術交流，是學會永葆活力的根基。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圍坐對話，從水資源治理談到國土開發，從人口到資源、環境再到區域協調發展，思想在此碰撞，學科在此交緣，邊界不斷拓寬，領域持續拓展，許多極具價值的交叉研究，都在這樣的交流中生根發芽。

放眼“十五五”，封志明心中已有清晰規劃。面向國家發展現實需求，學會將錨定三大方向持續深耕，以專業所長扛起智庫使命。

錨定全域統籌，推進國土空間“一張圖”建設。打通國家、省、市、縣、鄉五級統一底圖與統一標準，讓各級規劃上下銜接、互為校準，是國土治理的必然方向。眼下，部門壁壘、數據割裂、統籌協調等現實難題仍待破解。學會要找準自身定位，不越位、不替代，以專業智庫為核心，集結專家研判論證，用科學成果提供扎實支撐。

聚焦區域均衡，深耕人口流動背后的深層命題。東北大地、邊境沿線、少數民族聚居地區，人口持續外流的現象值得深思。人口為何流失？區域資源環境承載力如何？資源環境基礎、口岸與城鎮布局、交通路網建設能否支撐長遠發展？促進人口與資源環境協調發展的一連串現實問題，將成為學會重點關注的研討課題。

堅守初心使命，久久為功夯實學科根基。讓資源科學真正走進高校和研究生招生體系，是幾代科研人不曾放下的心愿。前路漫漫，唯有持之以恒、接續奮進，才能讓這門扎根大地、服務時代的學科，擁有更廣闊的生長空間。

從零散探索到體系成型，從默默耕耘到服務大局，中國自然資源學會的成長軌跡，正是我國資源科學發展的生動縮影。

山河萬象，資源為本；時代前行，科學為基。站在新的發展起點上，資源科學領域的研究者們，將傳承先輩治學初心，立足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時代命題，在國土治理、資源利用、生態修復、環境保護、人口與資源環境協調發展的理論與實踐中持續探索，以專業力量賦能高質量發展，在廣袤國土之上，書寫資源科學高質量發展的全新篇章。

采訪手記

采訪那天，學會安排了攝像，做資料留存。架機位時，封志明打趣自己的光頭會不會反光。攝影師提議摘眼鏡，他猶豫了一下：“不戴的話，皺紋遮不住。”一句玩笑，大家都松弛下來。

聊得投入，他摘下眼鏡查閱資料，全然忘了鏡頭。興致高處，順手把眼鏡架在頭頂。攝影師兩次提醒“不太好看”，他“哦”一聲，過不久又架了上去。屋里不能開空調，悶熱中，他的思路始終清晰。中國科協之聲編輯中途插了一個跳躍性問題，他禮貌地把話題拉回原有邏輯：“我們還是按順序來。”嚴謹，且對學科的敘事邏輯了然于心。

我們常說的“學會”，究竟是什么？它絕非高高在上的抽象機構，而是一個個鮮活科研人的縮影。就像封志明，身上既有做了四十年承載力研究的嚴謹執著，也有普通人的隨性親切；潛心治學是本分，為國建言是擔當，這正是學會人最本真的模樣。

中國科協之聲訪談編輯劉炎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