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按 ·2026·05·19

原文作者是一名曾在中國任教的美國人。他以親身經歷為線索，回顧了自2008年以來中美心理地位的微妙逆轉。從“美國是美麗國度”的仰慕，到“從美國學到所有能學的東西”后的自主探索，作者敏銳捕捉到特朗普時代加速了這一轉變。

文章通過大量日常對話、讀書會討論和歸國精英的觀察，呈現了中國社會對美認知從榜樣到警示、從仰視到平視的深刻變化，也指出美國仍有諸多值得中國借鑒之處。在特朗普訪華這一歷史性事件的背景下，本文為理解當下中美民間心態變遷提供了一個生動而富有反思性的西方視角。

本文原載于《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原題為“Trump Is Coming to a China That Has Moved On”，囿于篇幅，有所刪減，供讀者參考。

2008年，當我第一次從弗吉尼亞搬到上海時，中國仍然對美國心存仰慕。中國的許多所作所為、自我認知、奮斗方向以及它在世界上的定位，都以“美國”為參照標準——“美國”在中文里的字面意思是“美麗的國度”。

剛大學畢業的我毫無工作經驗，但僅僅因為是美國人就足夠了。我順利進入了頂尖的中學和大學任教，教授西方文化之類的課程。但其實并沒有什么固定的教學大綱，所有學校和學生的需求似乎僅僅是能接近一個來自那個富裕、文化強大且充滿自信的國家的人。學校每年的重頭戲是才藝表演。我唱了R. Kelly的《我相信我能飛》，而我的朋友則表演了一段滑板花式動作——笨拙地示范如何駕馭那種無拘無束的美式做派，學生們覺得那就是他們的未來。

如今，情況已經不同了。

當特朗普總統于五月中旬抵達中國，與習近平主席按計劃舉行會晤時，外界照例會期待雙方可能達成貿易協議，或為這段波折不斷的關系帶來新的轉機。但特朗普總統或許需要調整一下自己的預期。

中國前領導人鄧小平曾說過：“中國要富強，離不開美國。”但如今的中國，已不再是那個曾將美國總統的到訪視為獲得全球認可時刻的國家。這個國家已經逐漸意識到，它可能已經從美國學到了所有能學的東西，并開始開辟自己的道路。

隨著中國日益強大和富裕，這種變化本就會發生。但特朗普總統加速了這一轉變。中國人民以一種“又愛又恨”的復雜心情，目睹了這位總統——通過其草草收場的關稅戰、與伊朗的沖突以及對金融市場的幼稚效忠——完成了美國形象的轉變：從值得效仿的榜樣，淪為一個需要應付的、令人棘手的麻煩。由于支持率持續下滑，且可能在中期選舉中遭遇挫敗，特朗普總統抵達北京時，在一些中國人眼中，他或許已成為一位比以往任何到訪的美國總統都更“備受爭議”的領導人。

這一點對于特朗普的此次訪問，以及中美兩國關系的未來都至關重要。中國的領導層深知特朗普的“弱勢”和反復無常，不太可能與他達成任何有實質意義的協議。他的所作所為反而讓中國的社會主義體制在本國顯得更加優越，從而鞏固了其在國內的地位。

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不再將美國視為曾經的那顆指路明星，而是更多地看作一個警示故事。中國的民意之所以能引起共鳴，是因為它反映了中國人親眼所見的事實。我在日常對話中就能聽到這樣的聲音：一些從美國回來的中國朋友會講述那里的無家可歸者、破敗的基礎設施以及充滿敵意的政治氛圍——這與中國整潔安全的城市、光鮮亮麗的基礎設施和政治穩定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最近參加了一次上海讀書會的聚會，成員主要是來自科技、金融等領域的年輕中國職場人士。在討論完一本關于中國崛起的書之后，話題轉而談及困擾美國的種種問題。幾乎所有參與者都曾在美國學習或生活過，能說流利的英語，也本可以留在那里——就像過去一個世紀里無數中國人所做的那樣。但他們最終都回到了中國。其中幾個人說，他們感到在美國存在著無形的障礙，限制了他們的個人發展。另一些人則表示，中國政府的激勵政策讓他們創業更加容易。聚會中的女性成員說，她們在美國感到不安全。還有一位定期前往硅谷出差的成員說，生活水平的下降已經變得顯而易見。“你能感覺到，每個人都失去了過去那種活力和樂觀精神”，他說。

設想一個美國不再理所當然地擔任世界領袖的未來，是一種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感覺。盡管多年來北京方面對美國的言辭常常充滿敵意，但許多中國民眾仍然對美國懷有好感，并且理所當然地認為，戰后由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為中國的發展繁榮提供了所需的和平與穩定。他們擔心，中國尚未準備好接過這個角色，去領導一個正在分裂的世界。

畢竟，中國也有自己的問題。隨著國家從高污染的舊工業模式向以人工智能、綠色能源、機器人和其他先進技術為導向的模式轉型，多年來經濟增長已經放緩。許多普通中國人不確定他們或他們的子女將如何融入這個勇敢的新世界。青年人失業率高企，以及農村社區被甩在身后的感覺，都帶來了陰郁的情緒。這種不確定性正導致許多人回避婚姻和生育，進而造成人口下降。曾經，一個自信、充滿活力的美國象征著類似這樣的挑戰是可以被克服的。而現在，對許多人來說，這份慰藉的來源已經不復存在。

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同來華進行國事訪問的特朗普舉行會談。會談前，習近平在人民大會堂東門外廣場為特朗普舉行歡迎儀式（圖源：路透社）

盡管如此，人們依然清晰地感覺到，中國有必要超越美國。特朗普總統兩年后就將卸任，而中國已經制定了宏大的藍圖，而這些藍圖很可能長期延續。這些藍圖描繪了一個處于多種新領域核心地位的中國：新型能源、利用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技術進行城市管理、提供公共服務、降低醫療成本以及改善教育機會。中國人也看到，世界正越來越開放地接納中國的技術、產品、投資以及其他解決方案，甚至可能包括其治理理念。

對美國人來說，看到一個社會在很多方面正超越我們，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正如毛澤東時代那段動蕩歲月之后，鄧小平曾寄望于美國來修復自己的國家一樣，或許如今美國也應該更多地看看中國做得對的地方。我們不必照搬它的政治體制——當然，中國也沒有采用我們的體制。但在產業重點、富有遠見的基礎設施投資以及長期國家規劃方面，我們現在有很多東西可以向中國學習。

令人鼓舞的是，特朗普總統希望致力于發展中美關系。但他所能期待的，最多不過是維持一種“緊張的穩定”。當他抵達北京時，他應該充分認識到一種新格局——而他自己比任何一位前任總統都更有力地促成了這種格局：如今的中國，同樣有可能像當年的美國那樣，設定議程，指明前進的方向。

本文作者

Jacob Dreyer

美籍編輯和作家，長期旅居上海。

本文譯者

王希圣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研究助理。

大灣區評論

事實·洞見·影響

| 免責聲明 |

本文所闡述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立場，不代表大灣區評論或IIA機構立場。

| 編譯原創聲明 |

本文編譯版權歸微信訂閱號“大灣區評論”所有，未經允許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轉載、復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部分或全部內容，侵權必究。公眾號授權事宜請直接于文章下方留言，其他授權事宜請聯系IIA-paper@cuhk.edu.cn。

GBA 新傳媒

排版｜許梓烽

初審｜覃筱靖

終審｜馮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