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題材小眾、小成本,還是潮汕方言,但南枝、淑柔和木生的故事還是讓觀眾感動落淚。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打動人,有一個原因就是它的美好。若是了解一點下南洋的真實情形,就更能理解南枝不讓須眉的情義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艱難。
![]()
壹
電影里,木生下南洋是為了躲避抓壯丁,是無奈的被迫之舉。但拉長歷史,有不少人是主動下南洋。
南洋,在明代是對西洋和東洋的統稱(即印度洋及其以東的海域)。到清代,雖以江蘇沿海以北為北洋、以南為南洋,但俗稱的“下南洋”卻意指漂洋過海,去到如今的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和印尼等地。
國人下南洋的歷史,至少可追溯到唐朝。當時海上絲綢之路已形成,航海對外貿易興盛。由于盛唐強盛、威震四海,于是海外華人自稱“唐人”、稱故土為“唐山”,這也是影片里居于暹羅(泰國)的南枝對中國大陸的稱謂。
![]()
2013年央視紀錄片《下南洋》
國人下南洋的原因,大致有幾種:
一是商業貿易。宋朝的海上商貿往來比唐朝更加昌盛,漸有華人在南洋當地娶妻生子、落地生根,稱為“住藩”。下南洋的男人稱“番客”“洋客”或“南洋客”,其在故鄉的妻室稱為“番客嬸”。
二是遁世隱居。無論是宋末還是明末,都有大量華人或是規避戰火、或是不愿臣服于新的統治階層而遷移南洋。
三為生存競爭。因為大陸東南沿海多山少地的地理條件,無法持續承受北方人口南遷造成的生存壓力,沿海人口遂渡海謀生。
從16世紀開始,四百年內大概有上千萬華人從福建的泉州、晉江,廣東的潮汕、清遠,海南的瓊海、文昌等多地下南洋。明代筆記記載,“飄洋過海時要隨帶耕種之具和種子,還要帶上棺材。”不僅隨時要準備在荒蕪之地開墾,還要隨時準備迎接死亡。
下南洋的華人,在當地結婚首選華人女子。所以片中的南枝作為僑二代,能一下引來四兄弟相親,只是作為“厝主走仔”,要求招婿入贅才遲遲未婚。而一旦生育,兒子通常會送回國內受教育,長大后再回來繼承家業;女兒則留在本地,擇婿也須是華人后代。一般只有在經濟能力實在拮據的情況下才會考慮與當地女子結合。比如華人和馬來人成婚的子女,兒子稱“峇峇”,女兒即“娘惹”。
![]()
登門向南枝提親的華僑富商
真正煎熬的,是夫妻遠隔千里大海、數年不得一見的異地婚姻,一如片中的木生與淑柔。
貳
在《華僑婚姻家庭形態初探》這篇論文中,作者裴穎根據女性配偶的國別和居住地,大致將家庭類型劃分為如下幾種:
一是華僑僅在國內有一家庭。這往往是限于經濟條件,只能丈夫孤身一人下南洋,把妻子留在國內。若男方在海外謀生維艱,無力再組家庭也無錢回家探親,只能不斷寫信寄錢回家,贍養雙親和妻子兒女。木生和淑柔就是這種類型。
![]()
淑柔一人撫養子女
二是移民家庭,即華僑夫妻都是從國內移居出去的。但這樣的數量極少,因為妻子的責任除了相夫教子,還要在丈夫打拼事業的時候服侍公婆——一旦妻子也跟著出洋,留在國內的公婆誰負責?
三是兩頭家庭,即華僑在國內和海外都有妻子,也就是片中淑柔見到照片、誤以為木生已在暹羅與南枝另組家庭生兒育女。兩頭家庭,往往盛行于奮斗已久、事業有成的華僑。長期孤身在外的丈夫,一旦經濟改善,往往會再娶本地女子為配偶新組家庭。
一般而言,在丈夫一方看來,兩頭家庭是必然之選。除了需要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慰藉之外,熟悉當地情況的本地妻子更是生意上打通人脈關系網的必備良助,要是其娘家顯赫更是事半功倍。比如潮安人張宗煌1872年來到曼谷,跟鄭木生一樣從底層開始打拼——先當廚子、再是勞工、繼而船夫又轉園丁,苦熬12年之后才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此時他迎娶一位暹羅女子,立即通過岳母的關系取得伐木專許權,由此一路起家通行無阻,最終因專營火鋸、森林、木材等相關行業而“富甲全僑”。
![]()
下南洋的番客中,發跡的始終是少數
或許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個年代,國內發妻通常對兩頭家庭并不反對。一是因為本地妻子有助于丈夫事業發展,能夠掙更多的錢寄回國內,改善自身生活條件;二是正式迎娶總比在外拈花惹草的好。即便發妻心懷不滿,通常也只有無可奈何地接受現狀,反正因為實質上的鞭長莫及:隔著汪洋大海,既管不住人也管不了心。
在電影里,決定木生和淑柔家庭模式的無疑是愛情,淑柔因為一張相片的誤會就可以搬離原住地一刀兩斷。在現實中,決定無數華僑家庭模式的是經濟狀況:有小錢寄錢回家,發達了兩頭家庭。
叁
影片里,淑柔的全部負擔只有三個孩子,為愛私奔的情節設置讓淑柔不需要再考慮自己的父母。而丈夫鄭木生的父母、兄弟姐妹等,并沒有在電影里出現過,也不見其所屬的宗族。這樣的設置,讓電影的故事更為簡單和美好。現實中,這樣的情況是少見的。
![]()
淑柔和木生
現實中,尤其在1949年以前,華僑的妻子往往被公婆和宗族親戚嚴格地管束,難得有自由空間。通常情況下,一旦妻子出軌,男性寄回來的僑批錢款就會減少;甚至妻子無過失、只是因為丈夫再婚,錢款也可能減少。
僑批是“僑匯”和“批信”的統稱,也是華僑與故鄉家庭聯系的主要媒介和工具。僑匯的錢款是許多留守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而批信則有重要的情感意義。一旦僑批長時間不來,妻子可以提出離婚、結束家庭關系,而這是為僑鄉社會所認同和接受的。因為不寄僑批,就是丈夫對故鄉家庭的失責、對妻子的拋棄。
![]()
5月18日,廣東揭陽西淇村電影取景地旁,街邊攤位推出代寫僑批體驗項目 圖據視覺中國
總之,長期分離的家庭最終能夠維持,基本上都依賴于妻子的心地、人品、耐力和犧牲。1953年對晉江三吳鄉的婚姻狀況調查發現,當地約97%的妻子和她們下南洋的丈夫天各一方。無論丈夫在外是窮困潦倒還是走運發跡,妻子們都要在家鄉奉養公婆、操持家務、撫養兒女,過著日復一日的、名存實亡的婚姻生活,從幾年到幾十年。
![]()
電影中跟淑柔一樣的留守妻子們
《給阿嬤的情書》,源于導演藍鴻春的一次靈感突發。在2018年《爸,我一定行的》上映后,他開始籌拍一部關于全球潮汕人的紀錄片。他去了很多國家,認識了很多老華僑。“我最多聽到的分享就是家里有好多小孩,大媽在中國,二媽在馬來,三媽又在不同的國家,就是因為時代的關系,很多人下南洋一輩子回不去中國,于是重新成立家庭”,了解很多這樣的故事后,藍鴻春想要寫被大海隔斷的兩個家庭。
“我后來又聽了一些真實故事,有一個人下南洋過世了,朋友不忍心告訴他在中國的老婆,就一直瞞著,一直替他寄錢回中國。還有個男人一直回不去,直到改革開放后,二房才帶著孩子去中國,告訴原配我們的男人已經走了,這些年也是二房在寄錢給原配,兩家人后來也像一家人。”
“在2023年,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個靈感,我在想如果南洋的那個女生不是二房,而純粹是男人在南洋的朋友,但她一直幫助中國那邊的男人的妻子,這好像有一種強烈的戲劇性,也有很美的東西在里面,我心中一瞬間就產生了現在這個故事。”
![]()
跟更偏重真實的紀錄片不同,劇情電影需要戲劇性,這樣才能造夢,藍鴻春造的這個夢有鄉思、有真愛、有長情,凄婉動人故而催人淚下——或許也契合了無數僑客心中曾經的愿望。
你如果被《給阿嬤的情書》的美好所打動,那也不要忘記這份美好背后真實存在的一段段煎熬和苦痛。
文/啟凌 編輯 蘇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