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社會中，無論身處世界哪個角落、屬于何種文化，約90%的人都偏好使用右手。而在其他靈長類動物中，沒有哪一個物種會表現出如此大規模的群體性用手偏好。

盡管幾十年來，科學家一直試圖從腦、基因和發育等角度，去研究利手性背后的機制，但為什么人類最終會如此壓倒性地偏向右手，仍然是人類進化中最奇特的謎題之一。

如今，一項新發表于《PLOS Biology》的研究中，一個研究團隊整合了41種人靈長類動物、共涉及2025個個體的數據后發現，這個謎團的答案可能歸結于人類進化中的兩個標志性特征：直立行走，以及腦的顯著擴張。

被忽視的靈長類線索

與人類相比，非人靈長類動物的利手性研究相對不足，尤其缺乏長期追蹤研究，也缺乏跨物種比較研究。通常，研究人員會通過觀察其他靈長類動物在野外環境中反復完成某些任務，來判斷它們的利手性，例如黑猩猩砸堅果；或者在實驗或圈養條件下設計標準任務來測試，比如簡單的伸手取物任務或從管狀物中取出食物。然而，總體來看，這些研究的樣本量往往較小；靈長類動物的用手情況也可能因任務類型不同而發生變化，例如做手勢、伸手取物和使用工具時，用手偏好可能并不一致。

2022年，有科學家進行了一項元分析并發現，與人類不同，非人類人猿動物并不總表現出群體層面的利手性，但在雙手協作任務中確實會表現出強烈的用手偏好。另一項研究也從系統發生的角度證實，人類的右利手是一個極端案例，在非人靈長類動物中，群體層面的利手性十分罕見。

此前，還沒有研究將系統發生比較法與元分析法結合起來，以考察類人猿的利手性，因此一些關鍵的假說仍未得到檢驗。

直立行走與腦的擴張

在新的研究中，研究團隊采用貝葉斯系統發生比較元分析方法，評估了41種類人猿的利手性模式。簡單來說，他們使用了一種將不同物種之間的進化親緣關系納入考量的貝葉斯模型，系統檢驗了過去關于利手性為何進化出來的一些主要假說，包括工具使用、飲食、棲息地、體重、社會組織、腦的大小和運動方式等因素。

常被用于解釋人類利手方向獨特模式的潛在驅動因素。（圖/Püschel et al. / PLOS Biology）

研究人員發現，在利手性方面，智人（Homo sapiens）是一個進化上的“離群值”，表現出極端的右手偏向性——它明顯偏離了能夠解釋其他所有靈長類動物的模式。但當研究人員在模型中加入兩個因素——腦的大小，以及手臂相對于腿部的長度比例，也就是直立運動的一個標準解剖學指標——人類的這種“特殊地位”就消失了。

換言之，一旦把直立行走和更大的腦這兩個因素考慮進去，人類看起來就不再像是一個進化上的異類。

為了明確評估人類在進化上的潛在獨特性，研究人員利用相同的模型，對已經滅絕的人族物種可能具有的利手性進行了估算。由此浮現出的是一個逐漸變化的圖景：像地猿和南方古猿等早期人族，可能只有輕微的右手偏好。而隨著人屬（Homo）的出現，這種偏向明顯增強——從匠人（Homo ergaster）、直立人（Homo erectus）到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右手偏好不斷加強，并最終在智人身上達到現代人類這種極端程度。

不過，有一個引人注目的例外。預測結果表明，來自印度尼西亞、腦容量較小、被稱為“霍比特人”的佛羅里斯人（Homo floresiensis），其右手偏好要弱得多。研究人員認為，這其實符合更廣泛的進化模式：弗羅勒斯人的腦比較小，身體也更適應直立行走與攀爬相結合的運動方式，而不是完全的直立行走。

一個兩段式故事

這些結果表明，人類利手性很可能與那些使我們成為人類的關鍵特征有關，尤其是直立行走，以及更大的腦的進化。通過考察眾多靈長類物種，我們可以開始理解，利手性的哪些方面是古老且共有的，哪些方面則是人類所獨有的。

這些發現指向了一個“兩階段”的進化故事：首先，直立行走的出現，將雙手從移動身體的任務中解放出來，并為精細的、具有側化特征的手部行為創造了新的選擇壓力。隨后，更大的腦開始進化，隨著腦不斷增大并重新組織，這種向右手偏向的趨勢逐漸固定下來，最終形成了今天這種近乎普遍的人類右利手模式。

這項研究也為未來研究留下了一些開放問題：例如，累積性人類文化在穩定右利手模式中發揮了什么作用；為什么左利手并沒有消失，而是一直保留下來；以及在鸚鵡、袋鼠等動物身上看到的類似肢體偏好，是否指向了整個動物界中一種更深層的趨同進化故事。

#參考來源：

https://www.ox.ac.uk/news/2026-05-15-why-is-almost-everyone-right-handed-the-answer-may-lie-in-how-we-learned-to-walk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biology/article?id=10.1371/journal.pbio.3003771

#圖片來源：

封面圖&首圖：Eduardo Balderas /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