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華 王浩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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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學生在四川一茶園采摘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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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民族大學學生播種花生后寫下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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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學生在學院樓前的花圃播撒種子。 受訪者供圖
兩條8米長的土壟,前后站了五六十人。來自中央民族大學的趙馨蕊和同學們在田里“開足馬力找活干”:拿到玉米種子的,找到合適位置撒進去;手里有鐵鍬的,看播好了就趕忙跟上來把土蓋好;最后,施完一段肥就換另一個人接著來……
這是4月26日,中央民族大學組織113名本科新生,前往河北涿州進行春季農業勞動實踐的一幕。
今年以來,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東北大學、西北工業大學、福州大學等全國多所高校陸續開展了類似的春耕活動。
“耕讀”作為農耕文明的一項悠久教育傳統,近年來成為很多高校的共同選擇。
從教室到田埂
一個不需要黑板的課堂
中央民族大學大二學生張天悅第一次下地勞動時,穿了雙白色帆布鞋。起初,她只愿意站在水泥小路上,摘一些離得比較近的毛豆,避免將鞋弄臟。但路邊的毛豆數量少、個頭小,于是她深入到田里,“就想找個頭大的,最后也完全沒管鞋子、衣服臟不臟什么的。”
張天悅所在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學院,從2024年起開設農業勞動必修課。課上,學生需要分三期前往郊區農場進行勞作。
春雨過后,學生們要開溝、點播、施肥和覆土;盛夏時節,要拔除和幼苗爭肥的雜草;到了金秋,除了要收獲成熟的作物,還得翻整土地,接著播下冬小麥的種子……
對于像張天悅這樣在城市里長大的學生,田間勞作為他們提供了教室之外的知識。“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土地接觸,知道了不同植物的生長特性,也了解了怎么去用一些農業器械。”張天悅說。
與中央民族大學相似,上海財經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西南政法大學等高校也選擇將同學帶到郊區農場進行勞作。比如,上海財經大學匡時學院曾以年級為單位,組織學生前往上實東灘低碳農業基地進行為期3天的耕讀實踐,期間,同學們要參與除草、蔬菜收割與分揀、犁地以及種植蔬菜苗等勞作任務。
來自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唐煜川曾參加過2次耕讀實踐。不過,他們的“農場”就在學院樓前的空地上。
活動從春天開始,一直持續到冬日來臨前。由于地塊就在教學樓門口,唐煜川和同學們經過時,都會關注植物的生長情況,并在微信群里分享。他們會結合天氣情況以及植物的生長狀況,適時地去澆水、施肥和除草。
唐煜川說,他曾在活動中選擇培育薄荷。因為最開始是直接播撒的種子,所以植物破土而出后,他們根本分不清薄荷和雜草。“要不是有老師看到后立馬攔住,差點兒把薄荷當雜草給拔了。”
“耕讀還培養了我的耐心和責任心。”唐煜川說,植物生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長期照看,有時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風或者大雨,可能直接讓之前的心血白費,只能重新來過。
除北京大學外,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江南大學、福州大學等學校,都選擇在校內劃出一片空地耕種。
從2024年起,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就在學校北花園開辟了一塊約300平方米的空地。今年4月2日,該校綠協社團志愿者在菜地開展了春季育苗主題活動。同學們在師傅示范下完成了裝盆播種、覆土蓋種、均勻噴水等操作。接下來,他們要把育苗盆帶回宿舍,做好微型盆栽種植后,再將秧苗移栽定植到土地里。
從城市到農村
找到理解鄉土中國的鑰匙
去年夏天,清華大學本科生紀勻經常一大早就要和同學身挎竹簍,穿梭在四川省馬邊彝族自治縣荍壩鎮的茶壟間。這里位于四川盆地西南邊緣的小涼山區,主要種植茶葉、果樹和中草藥等經濟作物。他們需搶在太陽將嫩芽曬卷前,把這一片的茶葉都摘下來。
這是清華大學為提高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本科生的培養質量,專門設置的“耕讀-勞動教育”暑期必修實踐課程。選課學生會在教師的統一帶領下,前往相對偏遠的地區進行為期半個月的耕讀實踐。
“我們不希望耕讀勞動僅僅止步于讓同學了解農業知識和技能。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它能增進學生對農業、農村和農民的認知與情感。”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朱安東在談到課程設計初衷時說,“只有真接觸、真投入、真經歷,才有真感受。”
通常,每天的勞動集中在上午,會持續兩到三個小時。在這十幾天里,同學們既要學習茶葉制作的完整工序,也要掌握不同農作物的除草技巧——茶樹要用鋤頭斬、果樹要用鐮刀割,而中草藥則要徒手拔……
到了下午,他們需要去種植園所在的村子,就近展開調研。半個月的時間里,全班25人調研了超過100戶人家。
令紀勻印象最深的一次走訪是在當地石丈空村。一位老人告訴他,在被村干部組織起來種中草藥之前,他們都是種玉米,但基本上沒什么收入。如今,中藥材種植基地發展起來了,生活變好了,村里也有了更多年輕人。
“原來老年人可以不是拖累,他們也能有自己的作為。”紀勻說,“和當地村干部、村民打交道,讓我感受到了中國農村向上發展的生命力。”
下午5點是讀書會時間。學生們既會讀《擺脫貧困》《矛盾論》《實踐論》等書籍,也讀《涼山彝家》這類與當地情況密切相關的作品。讀書會末尾,同學們還會結合自身近期的勞動和調研經歷,分享對書籍內容的感受。
“我覺得最關鍵的就是過‘思想關’。你要把自己的思想轉變過來,不再以一個外來人的視角去體會當地生活,而是把自己真正活成一個本地人。”紀勻說。
清華大學的這種做法,與中山大學、中國傳媒大學、華中科技大學等高校不謀而合。
在廣東,中山大學哲學系的“耕讀研學”勞動實踐,主要在茂名、佛山等地的農村開展。學生們同樣需要在村里參與種菜種樹、拔草松土、摘果子等農耕活動,需要走訪、調查農戶的真實生產生活狀態,也會一起閱讀《鄉土重建》等經典書目。
從廣度到深度
讓耕讀更好融入現代教育
“耕讀本質上是勞動教育和文化知識教育的結合,它描述的是古人一邊種地、一邊讀書的生活方式。”聊城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陳國華說。
當古人的生活方式與現代大學教育融合,擦出了許多始料未及的火花。
中國農業大學副教授張玲玲認為,新時代耕讀教育不僅是亦耕亦讀的教育方式,更是德智體美勞“五育”融通的重要途徑。她認為,要將耕讀教育融入人才培養全過程,實現耕讀教育與專業知識教育、勞動實踐教育、文化藝術教育和思想政治教育有機融合。
“耕讀的時間還可以更長一點”“要是這樣的機會再多一些就好了”……回望接受過的耕讀教育,受訪大學生發出了類似感嘆。
然而,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助理教授路子達卻表示:“對于今年馬上就要開始的暑期耕讀,我們在考慮‘縮’。”他解釋,這里的“縮”,并非縮短時間或縮減機會,而是縮小范圍。
以往的大學生社會實踐,通常是一場參訪。學生需要在短至半天、長到六七天的時間里,密集地走訪一些機構,通過座談和參觀,了解基層一線的工作內容、工作環境等。“學生們其實不用體驗那么多,在一個村子里待住就行,關鍵是要扎得深。”路子達說,他們今年預計會提前一個月組織行前教育,通過安排學術講座,讓同學們系統了解一些專業性的“三農”知識。“如果學生在出發前就對中國的農村有一些基本認知,等真到了現場,才更可能有深入的思考。”
對于耕讀教育的現狀,山西農業大學黨委書記廖允成認為,總體發展情況積極向好,越來越多的中小學校、綜合類院校和涉農高校開始開展耕讀教育實踐活動。他覺得,未來還需要教育主管部門、學校、家長和社會各界共同努力,推動耕讀教育向縱深推進。
現在,每次路過學院樓,看見年復一年新生入學、新苗播種,唐煜川都會想起自己在那塊花圃里彎腰勞作的身影。
紀勻則覺得,從四川小涼山回到北京后,自己的學術興趣都發生了一些變化,“還是和土地、和空氣、和人民相聯系的學術研究更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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