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云涌AI，作者：黃云皓，原文標題：《云涌AI深讀｜美國AI監管的灰色穩態》，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一、割裂的13周：美國AI監管的斷裂帶
2025年12月11日，華盛頓，鎏金裝飾的白宮橢圓辦公室內，特朗普熟練地簽下EO 14365行政令。
這份行政命令在白宮官網檔案里的法定標題為“Ensuring 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確保人工智能國家政策框架），但在白宮官網的URL里是“eliminating-state-law-obstruction-of-national-artificial-intelligence-policy”（剔除州法對全國AI政策的阻礙）。一份命令兩個名字：前者是法律檔案上的中性外衣，后者才是這份EO的真實意圖。
EO第5節把數十億美元的寬帶平等接入與部署計劃（BEAD）資金與州法的去監管姿態掛鉤：州若想申領這筆錢，得先把自己這一年里通過的AI監管撤回。
三個月后，2026年3月20日，白宮提交了“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國家AI政策框架》）給國會兩院作“非約束性建議”，旨在通過國會立法，直接以一部聯邦輕法覆蓋全國，將各州一年里出臺的AI強監管排除。
一份命令，兩個名字：白宮官網EO 14365頁面的法定標題與URL后綴
來源：whitehouse.gov
行政命令、資金掛鉤、聯邦立法草稿，白宮在AI去監管大旗下將三件武器同時上膛。
幾公里外是CAISI（美國AI標準與創新中心）。CAISI前身為AISI（AI安全研究所），隸屬于NIST（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沒有任何法律授權，全部權力來自一份行政指令。早在2024年8月，OpenAI和Anthropic與彼時的AISI簽下首批合作備忘錄；2026年5月5日，Google、Microsoft、xAI也被納入了這份名單。五家美國頭部AI公司全部進入這套自愿評估體系，約定對前沿模型開展多輪上線前與上線后評估。
五家美國頭部AI公司，發布前沿模型前都要越過這道事實門檻，即便這道門檻在法律層面并不存在。
國會山方向。
共和黨參議員Josh Hawley，從2025年夏天起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先后主持多場AI聽證：第一場針對訓練數據，矛頭指向AI公司未經許可使用盜版圖書；第二場針對AI聊天機器人對未成年人造成的實際傷害；第三場針對AI陪伴產品，討論是否要設定強制底線。三場聽證一場比一場具體，矛頭從訓練源頭貫穿到產品應用。
2026年4月30日，第三場聽證之后，Hawley與民主黨參議員Richard Blumenthal聯名提出的GUARD Act（用戶年齡驗證與負責任對話法案）在司法委員會以22-0全票通過。22-0意味著委員會的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在這件事上沒有一票分歧。兩位發起人在聯合聲明里把這一年AI立法的優先序排定為四條：workers， kids， consumers， and national security（勞動者、兒童、消費者、國家安全）。四條都是要管，沒有一條放手，這與白宮“去監管”的路線徹底相左。
國會之外是思想圈。
2025年9月，第五屆National Conservatism Conference（NatCon 5，國家保守主義大會）召開，這是MAGA的年度思想集會。臺上的新右翼研究員Geoffrey Miller對著滿場觀眾喊道：
the AI industry shares virtually no ideological overlap with national conservatism（AI產業與國家保守主義在意識形態上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The Verge的現場報道把整場會議的氣氛壓縮成一個詞：“holy war”（圣戰）——MAGA向AI產業發起的圣戰。
西方民選政治中思想圈外層就是票倉。
2026年5月2日，Politico和Public First聯合發布的民調上線：
Only 13 percent of people who voted for Trump in 2024 said the federal government should stay out of regulating AI and let the market decide（2024年投票給特朗普的選民中，只有13%認為聯邦政府應當完全退出AI監管、把這件事交給市場）
87%投票給特朗普的選民，不接受白宮推進的去監管路線。
國會兩黨、MAGA思想圈、特朗普的核心選民，鮮有人站在AI去監管的大旗下。
白宮的去監管上膛、CAISI的監管事實門檻、從國會到選民的三層反對力量，擠在同一個窗口里、立場互相背離。這是一種兩端都不靠的“灰色地帶”，不是沒有監管，是沒有全國統一規則的多層異質拼接：聯邦立法長期停滯、聯邦行政依賴軟法工具、州法各自為政、司法以憲法紅線為監管劃出上限。
但灰色并非13周的產物。
二、2.5年與30年：灰色的更長前史
硬線被廢，軟線擴編
時間倒推兩年半。
2023年10月30日，拜登簽署EO 14110（“安全、可靠、可信的人工智能開發與使用”行政令），美國第一份系統性AI行政命令。它給前沿大模型設了硬門檻：訓練算力達到10^26 FLOPs級別（相當于訓練GPT-4一代模型所需的數量級）的公司，必須把訓練參數、模擬演練測試結果、安全事故按規定上報聯邦政府。
2024年2月，NIST正式啟動AISI。同年8月，AISI與OpenAI、Anthropic簽下首批合作備忘錄，把前沿模型“上線前先過一道自愿評估”落在書面上。
拜登政府的最后一年，美國前沿AI監管同時并行兩條加監管線：行政令推動的硬線（EO 14110），自愿參與的軟線（AISI MOU）。兩條線作用不同。硬線援引1950年《國防生產法》的框架，強制AI廠商事后上報訓練參數與red team結果；軟線靠雙邊自愿協議，讓AISI在模型發布前直接拿到模型進行測試。
2025年1月，特朗普二次入主白宮不久即簽署了兩份AI相關行政令。1月20日的EO 14148（撤銷有害行政命令）把含EO 14110在內的一批拜登行政令整批廢止，把上面那道硬門檻直接拆了；1月23日的EO 14179（掃除美國AI領導力障礙）把“AI領導力”立為新基線。
硬線被廢，但軟線還在。
2025年6月，AISI改名CAISI。AI Safety Institute（AI安全研究所）改成Center for AI Standards and Innovation（AI標準與創新中心）：“Safety”（安全）換成“Standards and Innovation”（標準與創新）。措辭從“管控風險”轉向“促進發展”，是行政姿態的明確調整。但同一棟樓、同一撥人、同一份備忘錄清單，OpenAI與Anthropic的兩份舊備忘錄照常履行，只重新商定幾條措辭。姿態正在調整，事實門檻未變，軟線在外殼調整中被完整保留下來。
2025年7月23日，白宮發布America’s AI Action Plan（《贏得AI競賽》），把“贏”立為AI政策的最高目標。
America’s AI Action Plan的封面
來源：《America’s AI Action Plan》
基線和目標既定，行動隨即展開。2025年12月11日EO 14365把BEAD資金與州法去監管姿態掛鉤；2026年3月20日國家AI政策框架以“立法建議”的形式提交國會兩院；2026年5月5日CAISI把Google、Microsoft、xAI添進備忘錄清單，加上OpenAI、Anthropic兩份舊備忘錄，5家頭部AI公司全部進入自愿評估體系。
兩年半時間軸展開之后，可見兩條立場背離的線在同一套行政機構里并行。
去監管線一路推進：廢EO 14110，立EO 14179新基線，Action Plan把“贏”確立為最高目標，EO 14365用資金掛鉤施壓各州，政策框架把訴求送進國會。
加強監管線峰回路轉：特朗普大刀闊斧地迅速廢止了拜登多數AI監管措施，卻出人意料地保留了CAISI的自愿評估備忘錄，并且擴編。這條線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加監管，但事實層面它給前沿模型加了一道發布前的門檻，而且門檻在覆蓋面上一直在擴大。
白宮一手高舉去監管的大旗，一手默許CAISI把備忘錄從2家擴到5家，兩條相互背離的路徑并行。
America’s AI Action Plan的封面
來源：《America’s AI Action Plan》
加密貨幣17年，互聯網30年
把鏡頭再拉遠。
加密貨幣在灰色地帶里走了17年。從2009年中本聰的Bitcoin白皮書，到2025年7月18日特朗普簽署的GENIUS Act（《引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成為美國第一份聯邦層數字資產立法，之間隔著17年。CCN這家加密貨幣媒體在GENIUS Act簽字當周給這段歷史下了一句定義：
digital assets operated in a gray zone for long（數字資產長期在灰色地帶運行）
17年灰色地帶不是因為沒人討論監管，是因為技術探索需要，也是因為討論得不夠、立法走不通、各州法律相互沖突。
美國互聯網治理在Section 230的豁免下于模糊邊界中運行了30年。1996年Communications Decency Act（《通信規范法》）第230節，給了互聯網平臺“不被視為內容發布者”的豁免——Meta、YouTube、Reddit、X這些UGC（用戶生成內容）平臺得以在美國大規模運營、不用為每條用戶發言擔責。法學者Jeff Kosseff把它稱作“The 26 words that created the Internet（創造了互聯網的26個字）”。
這30年里，聯邦再沒為互聯網平臺立過任何系統性新法，內容審核、用戶數據保護、未成年人使用、反壟斷，全是立法空白。直到2025年12月18日，Sunset Section 230 Act（Section 230日落法案）才在參議院被提出。Chuck Grassley參議員在委員會新聞稿里給這30年下了一句總結：
For nearly 30 years， Section 230 has provided Big Tech cover（近30年來，Section 230一直為大型科技公司提供遮蔽）
這份法案能不能通過暫且不論，但它要到2025年12月才被認真提出，本身就是答案。
加密貨幣和互聯網分別在灰色地帶中快速前行了17年和30年。美國治理新技術的常態，就是保持長時間的灰色狀態。AI現在才走到其中一章。
這是拉長歷史的宏觀角度。把鏡頭切回到AI正在發展的現場，灰色可能不是自上而下的戰略選擇，而是兩頭壓力相互擠壓之后剩下的均衡。
三、強監管一側的兩道鎖
白宮舉著去監管的大旗，但旗后真正的推手是硅谷新右翼。這股思想驅動疊加第一修正案的司法紅線，兩道鎖同時擋在那部強力監管聯邦AI法的路上。
硅谷新右翼的藍圖
Let the private sector cook.（讓私營部門去施展。）
2025年6月10日，AWS公共部門峰會上，時任白宮AI與加密事務負責人（AI and Crypto Czar）David Sacks對臺下拋出這句口號。半年后，他升任總統科學技術顧問委員會（PCAST）聯席主席，帶著典型的去監管立場坐進了特朗普白宮AI政策的核心決策圈。
把這套立場寫成系統方案的，是同為PCAST成員的Marc Andreessen（馬克·安德森）聯合創辦的硅谷頂級風投a16z。2025年12月到2026年4月，a16z政策團隊連發四篇長文，把對聯邦AI立法的訴求歸到三條：聯邦立一部輕監管AI法，壓過各州的嚴格法案；監管AI的使用場景，不監管AI的開發過程；給小科技公司留出生存空間。四篇長文直接構成了一份現成的法案設計稿。
a16z為聯邦政府繪制的“藍圖”
來源：a16z官網
硅谷新右翼不僅有方案，他們是硅谷最重要的政治出資方。2024年大選周期他們的政治捐獻累計8900多萬美元；2025年8月，他們牽頭聯合OpenAI總裁Greg Brockman、SV Angel的Ron Conway、8VC的Joe Lonsdale等行業合伙人，組建Leading the Future Super PAC（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網絡，首輪總募資超過1億美元；2026年4月，a16z的兩位創始人Marc Andreessen和Ben Horowitz以個人名義合計注資約2500萬美元，使Leading the Future的可用資金提升至5100萬美元以上。
這一陣營也不只a16z。彼得·蒂爾是硅谷新右翼的精神領袖之一，他參與發起的“黑暗啟蒙”思想從硅谷滲進華盛頓；副總統萬斯出身蒂爾的投資網絡，2022年蒂爾斥資1500萬美元把他送進參議院，2024年又把他推上副總統。曾經的“一字并肩王”馬斯克和“PayPal黑幫”的其他成員也各自把資本和影響力壓上去。
方案在桌上，錢在賬上，人在位子上。在這屆政府，硅谷新右翼不是建議者，是直接參與者。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某項AI法落地，是沒有強監管法律生效。
第一修正案的紅線
2026年3月26日，舊金山，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主審法官Rita Lin在43頁臨時禁令文書里，把戰爭部（Department of War）的行為定性為四個評語：
Orwellian（奧威爾式，隱喻國家以專橫手段報復個體、程序虛設） classic illegal First Amendment retaliation（典型的、違法的第一修正案報復性行為，即政府因對方行使受憲法保護的言論自由而對其打擊報復，行為本身即違憲） pretextual and unlawful retaliation（借口式的、非法的報復性行為） complete lack of prior notice or process（完全沒有事前通知或程序）
四個評語分別從動機、性質、理由、程序四個方面做出了裁決。
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Rita Lin法官的臨時禁令文書首頁
來源：JUSTIA Dockets & Filings
這樁裁決源于幾個月前的一組政府采購訂單。戰爭部要把Claude模型用于Anthropic《可接受使用政策》（AUP）明文禁止的幾類軍事場景，被Anthropic拒絕。戰爭部沒有再回信，而是直接把Anthropic從聯邦采購流程里剔除，事前沒有書面通知，沒有聽證，沒有走任何程序。Anthropic起訴戰爭部，訴求只有一條：通過法院的臨時禁令，讓戰爭部在案子審完之前不得把Anthropic從聯邦采購流程里劃掉。法官支持了這一訴求。
戰爭部不服，案件還在司法系統里多線推進。但截至5月，Lin的臨時禁令照常生效，Anthropic在加州北區這一回合暫時站住了腳。
Anthropic訴戰爭部的意義不止于一家公司贏下一樁官司。它把一條邊界推到了臺前：聯邦行政部門想用行政權力直接干預一家AI公司輸出什么、不輸出什么，第一修正案當場攔下。
Lin的判決依據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 to the 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修正案文本只禁止國會立法限制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宗教自由、集會與請愿權利，但經過兩個多世紀的司法解釋，其約束對象已從國會立法擴展到包括行政分支在內的全部政府行為——這是美國整套公民自由權利的基石條款。這意味著AI公司公開發布的使用政策受第一修正案保護。Lin在判決書里把Anthropic的AUP定性為這家公司就“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出的政策性表達，屬于第一修正案保護的言論；戰爭部因Anthropic行使這一表達而剔除其聯邦采購資格，就構成第一修正案禁止的行政報復。
1789年美國國會通過的修正條款手寫副本，裁剪后僅顯示第三條文本，該條款后來被批準為第一修正案
來源：wikipedia
Anthropic v. DoW審理期間，Cato Institute、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Foundation for Individual Rights and Expression、Chamber of Progress、First Amendment Lawyers Association五家立場迥異的機構聯名遞交一份amicus brief（法庭之友意見書），支持Anthropic的法律立場。
右翼自由市場智庫與左翼互聯網自由組織同時出現在一份意見書里，這在近十年美國科技公司訴訟史中罕見。連MAGA陣營的精神向導Steve Bannon，也在2026年4月Semafor World Economy峰會上提到“I think Anthropic had it right”（我認為Anthropic做得對）。
跨光譜的法律意見、跨陣營的政治認同：Lin那道判決，不是法官的個人立場，是建立在第一修正案司法傳統之上的法律共識。
這道紅線影響的范圍可能遠超Anthropic v. DoW一個案件。特朗普政府上臺以來簽署的EO 14319《Preventing Woke AI in the Federal Government》（《防止覺醒AI進入聯邦政府》）禁止聯邦政府采購含“ideological biases or social agendas”（意識形態偏見或社會議程）的LLM；America's AI Action Plan（《贏得AI競賽》）要求聯邦AI系統“objective and free from top-down ideological bias”（客觀、免受自上而下的意識形態偏見影響）等文件都觸及了第一修正案的核心地帶。
白宮這些行政文件試圖用行政命令直接劃線，但行政權本身也有邊界。紐約大學法學院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布倫南司法中心）2025年12月在EO 14365后評價道：
more bark than bite（雷聲大，雨點?。?/blockquote>評價的是這一份EO自身的執行天花板，卻印證了一條通則：白宮的去監管行政動作，一旦觸及憲法和司法的邊界，文本能寫到的地方，行政未必能推到。
四、去監管一側的三股壓力
白宮舉著去監管的大旗，但完全放手這條路也走不通。MAGA陣營、AI真實風險、國家安全，三股抵制“對AI放手”的壓力同時擋在這條路的另一端。
MAGA反硅谷
2025年7月1日，“一個大美法案”（OBBBA）審議期間，共和黨參議員Ted Cruz力推寫入的“10年州法AI監管禁止令”條款被單獨表決——這本是共和黨人替硅谷起的草，結果在共和黨自己控制的參議院以99比1被剔除，只有Cruz一人投了保留票。律所Goodwin給這場表決留下一句標題：“AI Moratorium Dies on the Vine”（AI禁止令胎死腹中）。
5個月后，2025年12月，FY2026 NDAA國防授權法案在兩院敲定的最終版本里，再次明文排除“用聯邦法蓋過各州AI法”這條路徑。律所Akin Gump在簡報里記下：
The compromise package notably excludes federal preemption of state AI laws.（兩院敲定的最終版本明確排除了用聯邦法蓋過各州AI法這條路徑。）兩次表決，共和黨自己控制的參議院均未對硅谷的去監管訴求放行。
巨大的壓力來源之一，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支持者MAGA派。NatCon這個MAGA的年度思想集會對硅谷大科技公司大加抨擊，甚至喊出了“圣戰”口號；Hawley主導的GUARD Act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22-0通過；Politico民調里87%投票給特朗普的選民不接受對AI去監管
從國會山到思想圈再到核心票倉，反硅谷的壓力層層疊加。對AI完全放手，MAGA不答應。
AI的真實風險
2026年1月8日，肯塔基州?？倷z察長Russell Coleman起訴Character.AI，在公告里有些自豪地寫道：
Kentucky is the first state in the nation to launch a lawsuit against a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hatbot company that has preyed on children and led them into self-harm.（肯塔基是全美第一個起訴一家誘導兒童自殘的AI聊天機器人公司的州。）早在2024年，佛羅里達州的一位母親Megan Garcia就將這家公司訴至法庭，緣由是14歲的兒子Sewell Setzer III與平臺上的聊天機器人聊天后自殺。私人訴狀之后，州政府隨即跟進——得克薩斯州總檢察長Paxton先后兩次調查同一家公司：2024年12月以SCOPE Act立案，聚焦未成年人保護；2025年8月再次出手，理由是“誤導性AI心理健康服務”。到了2026年5月5日，賓夕法尼亞州州長Shapiro親自宣布起訴這家公司，起訴書寫明：平臺上的一個機器人冒充賓州持證精神科醫生，給出一個虛構的執照號。
調查和訴訟來自四個州，角度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家AI公司。AI的真實風險，已經確鑿地寫進訴狀。
白宮自己起草的EO 14365，也專門留了一個灰色口子。這份本要用聯邦政策壓過各州AI重監管的行政令，第8節劃出4塊地盤留給州法，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兒童安全。
White & Case、Sidley、Phillips Lytle、Gibson Dunn四家美國律所都將此解讀為：白宮主動讓出的一塊陣地。
斯坦福互聯網與社會中心（Stanford Center for Internet and Society）研究員Riana Pfefferkorn一句話點破這個口子的實際效果：
The EO's child-safety carve-out may operate as a limit on EO execution strategy.（白宮給兒童安全留的這個口子，反過來會限制白宮推進這份EO的空間。）白宮一手舉去監管大旗，一手在行政令里留下灰色口子，這意味著，它自己也擔心完全放手釀成風險。
國家安全需要
前文提到過Anthropic拒接Claude模型被軍用，從而被戰爭部從聯邦采購剔除的那場官司。Anthropic在法庭暫時站穩腳跟，但在國家安全系統眼里，Anthropic已經是供應鏈風險。3月5日Anthropic在公告里寫下一行字：
We have been designated as a supply chain risk to America's national security.（Anthropic被認定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供應鏈風險。）
Anthropic被國美戰爭部認定為供應鏈風險
來源：Anthropic
“供應鏈風險”這個標簽通常留給外國對手，這次貼到了一家美國AI公司身上。
兩個月后，5月1日，戰爭部與SpaceX、OpenAI、Google、NVIDIA、Reflection、Microsoft、Amazon Web Services（AWS）、Oracle八家簽下協議，把前沿AI部署到IL6（機密）與IL7（高度受控）網絡，用于“合法的作戰用途”，前沿AI由此接進美軍作戰系統核心。戰爭部把這一步定性為打造“AI-first fighting force”（AI優先的戰斗力量）。Anthropic不在名單里。戰爭部主管研究與工程副部長（業內稱“戰爭部CTO”）Emil Michael談及Anthropic缺席時表示“有一家合作伙伴不太愿意按我們想要的方式合作”。
四天后，CAISI與Google、Microsoft、xAI完成簽約。CAISI主任Chris Fall在公告里明確指出自愿評估在國家安全層面的目標：
Independent， rigorous measurement science is essential to understanding frontier AI and its national security implications.（獨立、嚴謹的測量科學，對理解前沿AI及其國家安全含義至關重要。）
落點是“國家安全含義”。CAISI的法定使命中有三條明確寫入國家安全：國家安全風險、網絡/生物/化學武器、對手AI系統與后門。
早在去年7月，白宮起草的AI Action Plan就把AI政策劃成三大支柱（Pillars），第三支柱就是國家安全。這一支柱下單獨設立一節，標題為“Ensure that the U.S. Government is at the Forefront of Evaluating National Security Risks in Frontier Models”（確保美國政府站在評估前沿模型國家安全風險的最前沿）。這是白宮自己起草去監管路線圖時留下的日后保持介入的口子。
戰爭部把不服從的本土公司打成供應鏈風險，又將愿意簽約的八家納入機密作戰網絡；CAISI把自愿評估定性為國家安全測量科學；白宮自己在AI Action Plan里也單獨設立一節給國家安全評估。要讓聯邦政府完全撤出對AI的介入，戰爭部、CAISI、白宮這三家自己先不答應。
資本要放手，但MAGA核心票倉、孩子父母、國安都不讓政府完全撤出AI治理。三條反向壓力從不同層面合圍，鎖死“完全不介入”這一選項。
五、灰色長什么樣
據布倫南司法中心統計，第118屆國會期間議員提出的AI相關法案逾150項，無一獲通過。律師談及聯邦AI立法時，措辭也不再委婉。CFO Dive轉引律師Ross Broudy的話：“very bleak”（前景極為黯淡）；Mintz律所David Adams認為：“heavy lift”（非常艱巨）；Morgan Lewis直接將分析報告的標題定為《AI Enforcement Accelerates as Federal Policy Stalls and States Step In》（AI 執法加速、聯邦政策擱淺、各州接手）。2026年3月20日白宮遞交國會兩院的“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國家AI政策框架》），也只以“非約束性建議”（nonbinding legislative recommendations）的名義出現。
聯邦立法兩端皆困：無論加強監管還是完全放手，都難以形成聯邦立法。治理不會因此停擺，重心由此轉移到行政手段。行政手段沒有專門的AI法，能用的只有既有工具。“灰色”即由此而生：由若干層級、若干源頭的行政動作互相交織，形成事實上的非正式的“灰色”秩序。
這種秩序目前主要依托四種機制同步推進：自愿評估、定向采購、條件撥款、公開表態，四種機制的法律外殼一層比一層單薄。
自愿評估。CAISI已把美國五家頭部前沿模型實驗室全部納入自愿評估。即便CAISI并無要求廠商接受評估的法定權力，但它已事實上開展了多輪模型發布前與發布后評估，DeepSeek V4 Pro這樣的境外模型也被納入公開評估清單。這種事實門檻與下游采購側之間，還存在一層隱性的機制咬合：2026年3月，CAISI與聯邦總務署（GSA）簽下備忘錄，為后者的USAi提供評估方法。USAi是一套“安全的生成式AI評估套件”，專供聯邦各機構在做采購決策前試用前沿模型。這層咬合沒有寫進任何法律義務，但廠商心照不宣：CAISI評估的成績單，會寫進GSA的采購評估中。
定向采購。這是法律外殼更單薄的一種，不需要發禁令清單，“政府用誰、不用誰”本身就是“治理工具”。戰爭部把多數前沿廠商納入IL6/IL7機密網絡，獨把Anthropic排除在外；白宮公開反對Anthropic的Mythos模型擴大市場接入。這一過程中，采購名冊取代了許可證，即便它欠缺正當程序（due process）這層法律保護，正面臨憲法層面的訴訟挑戰。
條件撥款。EO 14365第5(a)節給寬帶平等接入與部署計劃的非部署類聯邦資金裝上一道隱性閘門：州政府如果出臺了被白宮認定為“onerous”（繁苛）、與本屆政府AI政策“conflict”（沖突）的州AI法，該州想拿這筆錢就可能受阻。這兩節加上AI Action Plan里散落的幾處條件性資金指導，共同把聯邦撥款變成不出現在任何監管條文里的施壓杠桿。附條件撥款，是美國聯邦治理早已駕輕就熟的慣用手段：教育、醫療、交通、毒品、最低飲酒年齡，都走過這條路。這一回換到AI上，做法相同，只是條件從“21歲才能買酒”，變為“什么樣的州AI法符合要求”。
公開表態。白宮公開反對Anthropic把Mythos擴大接入，便是典型：未發禁令、未撤合同、未動用任何聯邦資金，只是把立場公開擺到臺面上。這種消息放出后，客戶可能開始觀望：“繼續簽Mythos會不會得罪白宮？”以此影響市場行為。同時，這一機制還能更隱蔽地影響整個行業。AI Action Plan國家安全章節里提到：“in partnership with frontier AI developers”（與前沿AI開發者合作）。“而“誰算‘前沿’、誰不算”，就在于白宮的認定了，融資、采購、媒體話語都將順著這條話術走。僅憑說話本身，便足以撥動市場。這是四種機制里法律外殼最薄、動作最輕巧的一種。
除了聯邦政府的行政手段外，灰色秩序的另一半，由各州自行填補。一面是已成法或推進中的州前沿模型法：加州SB 53（前沿模型透明法）、紐約 RAISE Act（《負責任AI安全與教育法》）、加州 ADMT 規則（CCPA下的自動化決策細則）三線并進；一面是各州對AI公司的調查與訴訟：Kentucky起訴、Texas兩次立案調查、Pennsylvania起訴，矛頭集中指向Character.AI一家。
州法也在向灰色靠攏。2024年，Colorado搶先一步，通過全美第一部高風險AI反算法歧視法（Colorado AI Act）。但這部法案尚未生效即被幾股力量合力重寫：先是2026年4月9日xAI起訴挑戰其合憲性，訴狀援引EO 14365；4月24日司法部加入訴訟，并與xAI、Colorado總檢察長Weiser聯名請求法院暫緩執行該法；4月27日聯邦法院批準——Colorado總檢察長也同意暫停執行，等待5月立法替代落地；5月7日至12日，Colorado兩院以高票接連通過一部替代法案，將這部Colorado AI Act直接廢止并重立，去除“算法歧視”概念、“注意義務”（duty of care）、風險管理項目、影響評估等核心條款，改為更輕的ADMT通知-披露框架；5月14日州長Polis簽字。四方力量、五個月，將一部州法從重監管改寫為軟法。
這些立法、訴訟乃至州法被推翻的軌跡，都不是“灰色”的反證，而是“灰色”的一部分——從來不是“沒有監管”的字面意思，而是“沒有全國統一規則的多層異質拼接”。聯邦四機制在上、五十州各自為政（既相互填補，也彼此擠壓）在下，相互交織，便是這一形態的全貌。
managed federalism在美國AI監管上的形態：聯邦四機制疊加50州異質拼接
來源：云涌AI換一個視角，從聯邦-州關系這一層看，學界也識別出相近的治理形態。2026年5月4日，Lawfare（《法律戰》）刊發Jim W. Ko與Jonathan Stroud的《How the Executive Branch Is Reshaping AI Federalism》，將當前這個拼接結構歸為聯邦主義大類下的“managed federalism”：
state authority is preserved in theory but constrained in practice through federal coordination and intergovernmental leverage（州權名義保留，實際受制于聯邦協調與聯邦對州的施壓杠桿）強監管聯邦立法這一端，被硅谷新右翼的資本結構和第一修正案的司法紅線兩道鎖封死；完全放手這一端，被MAGA核心票倉、AI真實風險、國家安全需求三股反向壓力同時鎖死。兩端各自的鎖都是結構性的，短期內難以松動。聯邦政府只能在中間地帶運轉，靠四種機制+五十州各自填補，構成一種事實上的治理秩序。
這不是某屆政府選擇的偏好，而是雙向鎖死之后導向的短期均衡——一種“灰色”穩態。未來短期內，只要兩端的鎖沒有同時松動，灰色就不會倒向任一極。
六、看清這場灰色
不是反轉，是同框被看
回到一開始引爆輿論的那13周。13周里更多被媒體看見的，并不是上面這套雙軌結構，而是其中一個容易牽動情緒的動作：Anthropic擬把新模型Mythos的訪問權限從約50家機構擴到約120家，而白宮直接公開反對。《紐約時報》于5月4日率先報道這一沖突；隨后Axios用“pivots toward safety”（緊急轉向安全）來形容白宮的姿態；Fortune則把這寫成一次“head-spinning policy pirouette”（令人眩暈的政策回旋）。
但白宮介入AI公司市場行為，本身就處于上面這條2.5年的軌道之中——是軟線持續運作的一次延伸，不是任何意義上的新立場。同期，CAISI還在擴大評估范圍，政策框架還停留在建議，EO 14365的資金掛鉤還在推進?！胺崔D”敘事只是這次Mythos把“舉去監管大旗”和“按住一家AI公司”置于同一畫面，正好被外界第一次同框看見。變了的是鏡頭，不是白宮的姿態。
觀察坐標
與其押注聯邦一部AI大法的去向，不如把這套灰色穩態拆成可追蹤的四個坐標。
評估側：CAISI修改后的備忘錄條款，以及CAISI能否獲得立法授權。2026年5月5日，CAISI在新簽Google、Microsoft、xAI三家的同時，也把2024年與OpenAI、Anthropic的兩份舊備忘錄重新談了一遍。新條款未公開，Politico的報道只給了一句話：“重談以反映特朗普政府優先事項”。同期，國會里有兩部法案在試圖給CAISI提供正式法定授權：眾議院科學、太空與技術委員會主席Obernolte醞釀的《偉大的美國AI法案》，以及參議院兩黨合提的《AI創新未來法案》。截至5月，兩部都未通過。Tom’s Hardware一句話點到關鍵：CAISI“仍然缺乏永久性的法律地位”。新備忘錄到底約定了什么、兩部立法能否進入院會表決，將決定CAISI從“事實門檻”升格為“法定門檻”的時點。
判決側：Anthropic訴戰爭部的二審判決。前文那場官司已打到華盛頓特區聯邦上訴法院。2026年4月8日，三人合議庭駁回了戰爭部要求暫停Lin判決的申請，但聯名意見僅在程序層面駁回，原文是Anthropic“未能證明自身利益占優”，并未觸及案件核心。5月19日，同庭三人將復審實體問題：戰爭部能否強迫公司把Claude用在Anthropic《可接受使用政策》明令禁止的軍事相關場景上。這一訴訟仍然懸而未決，甚至已有其他同類案件暫停審理，等待這次判決給出方向參考。二審判決是否推翻Lin的臨時禁令，將直接決定第一修正案對AI公司公開發布的“使用政策”還能提供多大程度的保護。
資金側：商務部的“州立AI法黑名單”何時發出，司法部的起訴小組何時啟動首案。EO 14365曾要求商務部在2026年3月11日前向各州發出一份“政策通告”，列出哪些州AI法被視為與本屆政府AI政策沖突。但截至5月，這份通告仍未發出。同時，司法部部長Bondi于1月9日下令設立的AI訴訟任務組，截至5月也沒有對任何一部州AI法發起挑戰。目前只有口號，沒有行動，“條件撥款”這道機制實際能收緊到何種程度，還有待觀察。
州法側：加州何時落地首例執法，紐約的實施細則長什么樣。加州SB 53（《前沿AI透明法》）已于2026年1月1日生效。加州總檢察長Bonta于2025年11月公開招聘AI專家和“調查技術員”，執法準備已經到位，但首例執法行動還遲遲未出現。紐約RAISE Act將于2027年1月1日生效，監管機構正在起草實施細則。這部法落地時有多硬，全看細則寫成什么樣。加州這一年的執法動作和紐約這一年的立規節奏，將共同丈量州法側這塊拼圖的分量。
四件事不是預測，而是變量。它們給出的不是答案，是灰色穩態在未來幾年走向何方的指針。
讓路，還是塞車：AI發展的范式換擋
均衡狀態的灰色穩態不是偶然。加密貨幣的監管在灰色里走過17年、互聯網走過30年；AI這一回的灰色，也是兩道鎖擠出來的均衡：硅谷資本結構和第一修正案司法紅線鎖住強監管一端，MAGA票倉、真實風險、國家安全需求鎖住完全放手一端。把這道均衡放回一次大的技術革命浪潮里看，它可能不只是結構性約束下的產物，也可能是這一階段必要的形態。
技術革命都有一個相似的節奏。奇點一過，技術迭代和資本跟進會在很短時間內推至極限，圍繞新技術的產業、組織、商業方式也跟著重組。但與之配套的制度建設、協調機制、社會習慣，常常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能成型。兩種節奏不同步，中間常會出現錯配。
Carlota Perez在《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2002）里有過論述：
The existing framework， created to handle growth based on the previous set of technologies， is unsuited to the new one.（為前一組技術建起來的舊框架，無法容納新一組技術。）而灰色穩態，正是這種錯配下最自然的形態，也可能是最有利于技術和經濟發展的形態：給作為基礎層的技術-經濟范式讓出變革空間，又給必要的治理留出彈性。
但這一次的速度，可能讓那段必然的錯配被壓縮到更短時間。
技術在狂奔。2019到2023這四年，GPT-2到GPT-4的訓練算力放大約1萬倍；GPT-3.5、GPT-4、GPT-4o、GPT-5依次登場，大致每年一個新代際。
用戶也在快速接納。2025年11月18日，美國計算機和通信行業協會CCIA的一份調查顯示，ChatGPT發布不到3年，60%的美國成年人已經用過生成式AI，40%的工人在工作中用它。CCIA還給出一個沒有余地的斷言：“生成式AI是人類歷史上被采納速度最快的通用技術，超過了汽車、互聯網，甚至智能手機?！?/p>
主要通用技術在美國市場達到大眾采納所需時間對比
來源：CCIA技術-經濟范式從未以這種節奏推進過。當錯配被壓縮至如此短的時間窗口，制度側的灰色穩態是否仍能承擔其原本的作用?
給灰色一段時間，本是給技術-經濟范式讓路，但當時間線被大幅壓縮時，這段灰色既可能撐起一次平穩過渡，也可能造成梗阻——載舟與覆舟，只在一線之間。
至于這種灰色最終走向何處——是過渡，還是僵局——形態本身從不承諾。它只在錯配的時刻出現，在新的匹配到來時退場。
參考資料：
Ensuring 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Federal Register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Unveils National AI Legislative Framework｜The White House
Center for AI Standards and Innovation（CAISI）｜NIST
U.S. AI Safety Institute Signs Agreements Regarding AI Safety Research， Testing and Evaluation With Anthropic and OpenAI｜NIST
US government expands vetting of frontier AI models for security risks｜POLITICO
Senator Hawley’s GUARD Act to Protect Kids from AI Chatbots Passes Committee Unanimously｜Office of Senator Josh Hawley
MAGA populists call for holy war against Big Tech｜The Verge
Poll: Job losses， China threats split GOP on Trump’s AI agenda｜POLITICO
Safe， Secure， and Trustworthy Development and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Federal Register
Initial Rescissions of Harmful Executive Orders and Actions｜Federal Register
Removing Barriers to American Leadership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Federal Register
America’s AI Action Plan｜The White House
History of US Crypto Regulation: From Legal Gray Zones to the GENIUS， CLARITY and Anti-CBDC Acts｜CCN
Grassley， Graham， Bipartisan Colleagues Introduce Legislation to Sunset Section 230， Protect Americans Online｜Office of Senator Chuck Grassley
White House AI czar on race with China: “We’ve got to let the private sector cook”｜FedScoop
President Trump Announces Appointments to President’s Council of Advisors 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The White House
A Roadmap for Federal AI Legislation: Protect People， Empower Builders， Win the Future｜Andreessen Horowitz
Regulate AI Use， Not AI Development｜Andreessen Horowitz
AI Industry Launches “Leading the Future” to Drive U.S. AI Leadership， Economic Growth， National Security， and Innovation｜Leading the Future / PR Newswire
Marc Andreessen， Ben Horowitz boost AI Super PAC to over $50 million｜Bloomberg via The Economic Times
ORDER GRANTING MOTION FOR PRELIMINARY INJUNCTION， Anthropic PBC v. U.S. Department of War｜U.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Northern District of California， via Justia
Anthropic v. Department of War｜Cato Institute
Preventing Woke AI in the Federal Government｜Federal Register
Trump’s AI Order Is More Bark than Bite｜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Federal AI Moratorium Dies on the Vine as Senate Passes the 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Goodwin
Congress Moves Forward with AI Measures in Key Defense Legislation｜Akin Gump
AG Coleman Sues AI Chatbot Company for Preying on Children｜Kentucky Attorney General
Shapiro Administration Sues Character AI Alleging AI Chatbot Unlawfully Presented Itself as Licensed Medical Professional in Pennsylvania｜Commonwealth of Pennsylvania
State AI laws under federal scrutiny: Key takeaways from the executive order establishing federal AI policy framework｜White & Case
Unpacking the December 11， 2025 Executive Order: Ensuring a National Policy Framework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Sidley
President Trump’s Latest Executive Order on AI Seeks to Preempt State Laws｜Gibson Dunn
Executive Order Issued to Restrict State Regul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Phillips Lytle
Well， At Least the Anti-States’ Rights AI EO Spares AI-CSAM Laws｜Riana Pfefferkorn / Stanford Center for Internet and Society
Where things stand with the Department of War｜Anthropic
DOD expands its classified AI work with 8 companies — excluding Anthropic — amid ongoing dispute｜DefenseScoop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egislation Tracker｜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Federal AI legislation faces ‘very bleak’ prospects｜CFO Dive
AI Enforcement Accelerates as Federal Policy Stalls and States Step In｜Morgan Lewis
CAISI signs MOU with GSA to boost AI evaluation science in federal procurement through USAi｜NIST
Governor Newsom signs SB 53， advancing California’s world-lead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dustry｜Governor of California
Governor Hochul Signs Nation-Leading Legislation to Require AI Frameworks for AI Frontier Models｜Governor Kathy Hochul / New York State
Justice Department Intervenes in xAI lawsuit Challenging Colorado’s “Algorithmic Discrimination” Law｜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Colorado legislature passes bill to repeal and replace the Colorado AI Act｜Nixon Peabody
How the Executive Branch Is Reshaping AI Federalism｜Lawfare
Anthropic Plan to Expand Mythos Access Is Opposed by White House｜Bloomberg via Yahoo Finance
White House Considers Vetting A.I. Models Before They Are Released｜The New York Times
U.S. ramps up frontier AI testing as White House pivots toward safety｜Axios
Google， Microsoft， and xAI agree to let US government test AI models before public release｜Tom’s Hardware
Anthropic PBC v.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War， 26-1049｜CourtListene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itigation Task Force｜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The Dynamics of Bubbles and Golden Ages｜Carlota Perez
Can AI Scaling Continue Through 2030?｜Epoch AI
2025 Survey of Product Impact in the Connected Econom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CCIA Research Center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云涌AI，作者：黃云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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