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海正式入夏，晴天的陽光熱烈耀眼，YOUNG劇場里的氣氛更熱。周日午后，香港話劇團的《都是龍袍惹的禍》演到最后一場（以下簡稱《龍袍》），扮演安德海的劉守正在謝幕時用胳膊在頭頂比了大大的一個愛心，之后場燈暗下，觀眾開始離場。但主演還不能下班，后臺，劉守正脫了安德海的戲服，尚未卸妝，就有同事調侃：“嗨，是不是該‘營業’了？”整個劇組都知道，等在sd（stage door，后臺門）的觀眾能從劇場前門的控江路排到劇場后門的小街。

劉守正的個頭瘦小，即使畫著濃重的舞臺妝，烏泱泱的觀眾圍上來，他就被人群蓋住了。30年前他在香港演藝學院讀書，不高不靚，沒有演主角的機會，學院匯報演出音樂劇《綠野仙蹤》，他的角色是稻草人，還是B角。幾年后他在紐約看到音樂劇《魔法壞女巫》，往日的稻草人在反叛的童話里成了最有人格魅力的王子，那時坐在劇場里的他不敢想象自己在舞臺上也將走過這樣一條逆襲的道路。

經過去年音樂劇《大狀王》在內地巡演，本就在這些年積累了觀眾緣的劉守正成為“劇女”的新寵，凡有他參演的劇目在上海、北京等地一票難求。他也因此感受到香港戲劇界所沒有的“sd文化”，人到中年得到“王子”受追捧的待遇，只是，這位“王子”的流量來自他在舞臺上創造的一個又一個深入人心的角色。他留給觀眾的印象，恰如《大狀王》的一句歌詞：有幾多邂逅，終身未忘記。

You，deserve it！

4月24日晚，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揭曉，劉守正以《大狀王》的“方唐鏡”獲主角獎，他當時在深圳演出《龍袍》，錯過頒獎現場。第二天，白玉蘭獎杯被加急快遞到深圳的劇場，當晚謝幕，飾演慈禧的彭杏英把獎杯遞到劉守正手中，幽默地用英語說出：“You，deserve it！”（你值得的。）

來自老搭檔、老同事的這句祝福，三個單詞濃縮了劉守正在劇場里上下求索的30年。

劉守正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做了一年自由演員，在恩師毛俊輝導演的音樂舞臺劇《煙雨紅船》劇組跑龍套。這部戲講早年粵劇戲班的生活，主演陣容里有梁家輝和劉嘉玲，從開排到演出是2000年持續一整年的香港城中盛事。劉守正演梁家輝身邊的小跟班，戲份很少。演了六十多場《煙雨紅船》后，他正式被香港話劇團錄取，繼續演配角，仍是劇團的“小透明”。梁家輝和蘇玉華演《新傾城之戀》，劇團拍攝幕后特輯，他在后臺一閃而過，是特別羞澀的年輕人。可是毛俊輝相信劉守正不會一直在邊緣徘徊，對他講：“你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你也可以當主角。”

回望他初出茅廬、和梁家輝合作的那段日子，劉守正仍會興高采烈地分享：“我雖然只演個小跟班，可搭戲的是梁家輝！能夠近距離地看到這樣一位偉大的演員，和他一起工作，這是多么幸運的事。我沉浸于對家輝老師的欣賞，那時太年輕，也不懂怎樣有意識地學習。”當年的小迷弟感到受寵若驚的是梁家輝的謙虛：“他沒有大演員的架子。那是他第一次演舞臺劇，他經常和我商量在舞臺上的表演尺度該怎樣控制。”剛從戲劇學院畢業的新人劉守正和作為“劇場新人”的梁家輝在排練和演出中反復討論“在千人大劇場里，什么樣幅度的聲音、表情和肢體是合適的”“如何把表演傳遞到劇場最后一排的觀眾”，這是他至今覺得溫暖的回憶。

這段經歷不僅讓劉守正感知到一位功成名就的演員對表演保持熱愛和嚴謹，也讓他學到至關重要的一課：演員怎樣面對一部作品的反復演出。《煙雨紅船》演到第二個月，他敏感地意識到：“我每天晚上是不是在重復套路？”他在年輕演員的起步階段早早覺察，舞臺表演的生命力在于動態，如果演員陷入重復的路徑，并且自己都感到沉悶，這樣的演出現場一定會匱乏活力。不論主角配角，要緊的是保持表演的新鮮感：“保持當下的感覺，保持每個晚上是新鮮的。”每天晚上的觀眾不一樣，觀眾現場的反應不一樣，對于同樣的情節和臺詞，工作日來的觀眾和周末觀眾的狀態有明顯差別……還是舞臺邊緣小人物的劉守正，找到了能讓自己演藝之路踏實走下去的“自己的方法”——享受當下，享受現場。

收放自如，表演追求“剛剛好”

2025年，劉守正是《大狀王》內地巡演的“定海神針”；2024年，他主演的《曖昧》是上海國際藝術節參演劇目；2021年，他在北京執導港話原創小劇場話劇《最后晚餐》的普通話版；2017年，他主演的音樂劇《頂頭錘》作為香港回歸20周年重點劇目亮相北京……往前倒推到2007年，劉守正在黃磊和袁泉主演的《暗戀桃花源》，扮演做事顛三倒四、讓人哭笑不得的劇務順子，他一開口就是這部悲喜劇里諧謔的笑點。

劉守正形容，演“順子”這類配角好比“肇事逃逸”“打了就跑”，他們一出場、一亮相，要完成在當下的情境里特定功能。因為戲份少，他演配角，“一上臺就使出所有心機，投放給角色有限的亮點，要給觀眾留下記憶點。”他剛進港話，參演《不動布娃娃》，演智力發育遲緩的“能仔”。這個男孩有句大智若愚的臺詞：“你就聽，你不要想。”劉守正從這七個字的臺詞里捕捉到角色的行為特點和人格底色，用幾個亮相和一句話讓觀眾記住“能仔”。因為這部戲，他獲得香港舞臺劇獎年度最佳男配角。

從戲份寥寥的配角到《頂頭錘》《最后晚餐》這些挑大梁的“大男主”，劉守正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揚眉吐氣的暢快，他反而說，自己用了很多年去適應“當主演”這件事。當配角，他琢磨如何抓住有限的舞臺時間“釋放”，在意自己的每句臺詞說得好不好，情感是否飽滿，觀眾是否完整地接收到他的表演。演主角，講究“收放自如”的“收”，不僅是表演尺度的收斂，以及，有效地接收對手戲演員的戲份，接收同臺每個演員和主角產生的“戲”的關系網，接收觀眾現場的情緒反應。當一個角色占據了整部戲的大部分時間，演員計較于把每句臺詞說得漂亮，這是很落痕跡的“為演而演”。主演其實是有能力穩穩接住整臺戲份的“指揮”，當表演的重心轉向角色對他人的回應，主角才有可能恰如其分、自然而然地讓戲劇展開。他經歷了近十年的過程，持續探索“剛剛好”的表演尺度和境界。

2015年8月，初版《龍袍》在北京首演，國家大劇院座無虛席，劉守正在后臺緊張到雙腿發抖：“劇場隔壁就是故宮啊！”聽著開場鈴聲，他眼一閉，心一橫，提著步子上臺。如今回想起來，他承認那時是有些心魔的，太渴望內地觀眾的認可。當時他對“安德海”有清晰的界定，要演一個劇中人和觀眾認定的“壞人”，一個玩弄權術的佞幸。劉守正用了大量肢體語言表達角色的奸邪氣質，很有些陰騭的妖氣。時隔多年，他會調侃當年的自己：“把安德海演得很可怕哦，人人怕他，除之而后快。”

今年重演“安德海”，劉守正的表演賦予角色含混、曖昧的色彩，他不給反派做翻案文章，而是演出一個不能被一眼看透、有秘密的人。這個在外界看來貼近權力中心、興風作浪的惡人，在實際行為中表現得卑微且頹廢。他就像少年載淳形容的，是皇宮里一個無法擺脫的惱人的影子。他深藏不露，映照出太后、小皇帝、王公權貴們隱晦的欲望。劉守正在表演中追求的不再是讓觀眾明確地知道“安德海是什么樣的人”，他不動聲色地把觀眾的注意力引向安德海和眾人的關系：他和慈禧分享的宮廷職場的默契，他和“妻子”之間來自底層的同病相憐，他與丁寶楨形成權欲這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劉守正越來越把表演當作一場等待觀眾來完成的解謎游戲，而不是直接地揭曉謎底。“我口說我心，這在現實和戲劇中都是不多見的。角色在說臺詞的時候想什么？在臺詞和臺詞之間的空隙處，角色想什么？角色之間臺詞你來我往時，他們各自想什么？作品的魅力是激發觀眾的想象。觀眾是喜歡窺探的，留給他們發現的空間，這就是‘剛剛好’的戲。”

感性的分享，最要緊的是真誠

2003年，美國導演大衛·卡普蘭給港話排演田納西經典劇作《夏日煙云》，他讓劉守正扮演女主角阿爾瑪。原作的阿爾瑪是一個壓抑且性格古怪的美國南方淑女，田納西的研究者認為這個角色其實是劇作家的自我投射。卡普蘭不是讓劉守正男扮女裝，他的造型扮相參考了青年田納西。一個穿西裝的男生登臺，被稱呼“阿爾瑪小姐”，這是怪異的場面，又奇異地貼合原作別扭的氣氛。卡普蘭和當時仍很青澀的劉守正分享了他的戲劇觀念，他不擔心觀眾最初的接收障礙，而是相信隨著演出進展，觀眾將因為演員真誠的表現而共情，走進角色的內心世界。并且，卡普蘭和劉守正提起中國戲曲：“你們的傳統戲有很多男人扮演女性角色，不是么？”

經歷《夏日煙云》的排練，劉守正有了逐漸清晰的表演觀，他意識到戲劇追求的真實，不是他在舞臺上“成為”誰，而是真誠地和觀眾分享一個人與一群人的故事，戲劇是導演、演員和觀眾短暫地建立一個共同的世界，交換彼此所感知的生命經驗。

原創小劇場話劇《最后晚餐》先后在香港和內地巡演超過100場，是劉守正演出場次最多的作品。這是從香港中下層的平民生活中生長出來的戲劇，劉守正在小劇場的私密空間里創造了接地氣的、自然主義的表演，讓觀眾仿佛沉浸式身處香港人家的蝸居。2021年，他受邀到北京執導普通話版《最后晚餐》。他清醒地判斷原劇本不可能脫離香港的時代環境而成立，不可能移植出“北京版”，于是他要求兩位主演像演一部翻譯劇那樣來演這個發生在粵語環境里的劇作。他對男主角張巍說：“你是在扮演這個角色，你通過你的角色講好這個香港的故事，好好地跟觀眾講述這是一個從另一種方言里翻譯過來的故事，給大家慢慢接收的余地。你的感情是真誠的，就能吸引觀眾進入角色的情感世界。”

真誠，意味著謹慎地對待表演的強度。在《大狀王》之前，劉守正先后主演或參演音樂劇《頂頭錘》《Q大道》《假凰虛鸞》《四川好人》等，早年演《頂頭錘》的勵志足球男兒，他習慣性地把歌詞當作臺詞，有意識地在歌曲里尋找角色的行動和情理邏輯。經過幾次參演音樂劇，到《大狀王》創排時，他領悟到：“唱歌是非常感性的分享，旋律承擔了強烈的情感，額外做話劇的表演加法是多余的，甚至話劇的邏輯和音樂的邏輯很可能不兼容。”他提醒自己，找找在卡拉OK唱歌的感覺，這是唱著“方唐鏡”的歌，和觀眾分享對“救贖”和“良知”的感受。

在反復的扮演游戲里享受現場的新鮮感，維持“剛剛好”的分寸，不落痕跡地真誠分享戲夢人生的種種感知——劉守正用30年積累的這些“學徒經驗”，正應了白玉蘭主角獎的授獎詞，他的表演風格化又真摯可信，讓觀眾越過劇情表象，思索人物命運背后的“為何”，收獲個體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