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7日下午下班時分,沈陽夏威夷俱樂部二部經理高林在鬧市被槍殺街頭。
當天,高林與一個朋友約在沈陽市五愛市場北側的金城大廈談生意,在大廈門口,當他剛從自己的白色小轎車里出來的時候,后面飛一樣開來一輛黑色公爵王轎車,三個頭戴面罩的壯漢端著獵槍,朝他開了兩槍,一顆子彈擊中高林的大腿,另一顆子彈打在高林的前胸。
槍聲和鮮血震驚了行人,有對老夫婦急忙撥打110報警,有幸的是,他們記下了公爵王的車牌號。
沈陽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接到報警,立即指令全域設卡堵截黑色公爵王,抓捕持槍殺人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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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北門堵卡點,那輛黑色公爵王進入警方視線,因歹徒有槍,民警們沒有冒然堵截,而是悄悄尾隨在公爵王后邊,通過對講機請求各路人馬增援。
片刻之間,數十輛警車警燈閃爍,向公爵王包抄。
公爵王見勢不妙,調轉車頭,拐進小胡同,有兩個人棄車逃竄。
民警分頭追趕,將二人擒獲,繳獲兩枝左輪式小口徑手槍。
被抓歹徒都是沈河區無業人員,一個叫徐松濤,31歲,無前科;一個叫朱偉,29歲,曾因盜竊被兩次判刑八年。
審訊極其艱難,熬了五天五夜,他們才交待殺死高林的全部因由:在一個多月前,徐松濤在五愛市場“吃地皮”,惹惱了高林的情婦,她揚言要找高林殺了徐松濤,出這口惡氣。
高林在沈河區挺有勢力,徐松濤就來個先下手為強,糾集朱偉、劉正巖和吉森林一起“做了”高林。
歹徒膽大妄為,公開持槍殺人,其原因竟如此簡單,難以置信。
市公安局楊加林局長、于凌舜副局長親自到刑警支隊和眾人仔細研究徐松濤、朱偉的口供,發現其中很多地方經不起推敲。
徐、朱二人固然兇殘成性,難道真的會因一個女人的氣話,就開車跟蹤高林達一個月之久,終于置他于死地?
這樣的口供顯然是搪塞警方,掩蓋其更深的作案動機。
辦案人員圍繞徐、朱二人作進一步調查,同時全力抓捕劉正巖、吉森林。
在調查中,警方摸上來一個重要情況:行兇者徐松濤、朱偉是1997年10月28日晚上懷遠門大規模械斗的主要參與者。
那次械斗是兩伙不法之徒因劃分勢力范圍引起的。
當天晚上9點多鐘,徐松濤、朱偉、吉森林等九人,在沈河區懷遠門與另一方的朱顏成、丑時相遇,雙方發生口角,徐松濤等人拽出自制手槍和尖刀圍住朱、丑追打,頓時,懷遠門槍聲不斷,刀光閃閃,砍殺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朱顏成當場被打死,丑時被砍傷。
案發后,徐松濤等人下落不明,警方多次抓捕未果。
此事在社會上產生極惡劣影響,也初露沈陽黑勢力互相火并之端倪。
隨著調查的不斷深入,有關徐松濤、朱偉的犯罪材料越來越豐富。
他們表面上是無業游民,實際是沈陽俊軍實業公司的掛名職員,他們的老板李俊巖可是聲名顯赫的人物。
李俊巖生于1962年8月26日,沈河區人,為沈陽俊軍實業公司法人代表。
該公司主要承辦五愛市場貨物運輸業務。
五愛市場是東北地區最大的服裝商品集散地,海內外客商云集。
李俊巖獨攬整個市場的運輸業務,真比栽棵搖錢樹賺錢還快。
漸漸他頭頂上的花環也多了起來:青年企業家、沈河區商會副會長、沈河區政協委員等等一大堆頭銜。
更厲害的是,他打通關節竟然承包了沈陽至廣州貨運專列,在當時國內獨此一家。
這位實力雄厚,馳騁商界的風云人物,曾經電視上有影,報紙上有名,電臺里有聲,炙手可熱,不可一世。
李俊巖,帶著近視鏡,衣著筆挺,風度儒雅,平時總是笑瞇瞇的,躲在眼鏡片后面的雙眼卻閃爍著禿鷲一樣的光。
在五愛市場,他說一不二,吐口唾沫就是釘,他跺一腳,整個市場就得顫三顫。
冒犯了李老板,誰也沒有好果子吃。
1998年9月,原沈河區工商局稽查中隊殷尚宏隊長只因查扣了李俊巖的一批走私貨,按規定罰了他四萬元,被他懷恨在心,幾天后,他派人在殷局長下班的路上,直接將他打成重傷。
住院期間,李俊巖還拎著補品去看望殷尚宏,氣得他差點吐血!
辦案人員從各種渠道反映上來的情況中,逐漸理出脈絡,徐松濤等人的幕后操縱者就是李俊巖,也就是說,“7·17”案件槍殺高林,是李俊巖指使的,這一點徐松濤和朱偉也供認不諱。
案件越發棘手了。
警方感到他們的對手不是簡單的犯罪團伙,而是一個由有較深前科劣跡的社會閑散人員糾合起來,在一定地域稱王稱霸,壟斷一定行業,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嚴重暴力性犯罪團伙。
這個團伙的組織者就是那個有雄厚財力和政治地位的李俊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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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個月的偵查,李俊巖的犯罪事實逐漸清晰,但搬倒這個“老大”并不容易。
李俊巖身份特殊,交往面廣,關系網復雜,牽一發動全身,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
市局決定秘密抓捕李俊巖。
可是沒等警方行動,李俊巖卻消失了。
9月底,警方得到可靠情報:李俊巖潛回沈陽,住在萬豪大酒店。
警方隨即派人跟蹤,最后在奉天街一舉將李俊巖及他的兩名保鏢成功抓獲。
隨即專案一隊全體出動,對李俊巖的家及其情人的住處進行搜查,繳獲作案用獵槍五枝,雙筒式口徑手槍三枝,左輪式口徑槍一枝,手榴彈182枚,各種砍刀六把,削尖鐵棒、鎬把七根。
審訊中,李俊巖態度十分囂張,開始幾天,李俊巖對審訊刑警大喊大叫,氣壯如牛說:“我是企業家,政協委員,憑什么抓我?”“我有錢,你們喊個數,喊得出我拿得起!”
過了幾天,李俊巖有點嘴軟了,說:“我也不和你們扯了,只要不判我死刑,什么也不在乎!”
“就是進了監獄,我可以給監獄投資,照樣當老板!”
后來,李俊巖耍起無賴,說:“不要把我抓起來,有我在,五愛市場還能消停,我不在,五愛市場非亂不可……”
事實并不是像李俊巖想像的那樣,太陽照樣東升西落,五愛市場繁華依舊,倒是他的黨羽王軍、潘愛華、徐松虎、劉正巖紛紛落網。
這些人的鑿鑿供詞,證明李俊巖以獲取的政治資本作掩護,暗地里組織黑社會性質犯罪團伙,購買、私藏大量槍支彈藥,準備作案用的交通工具和大量兇器,并多次指使爪牙行兇作惡,罪責難逃!
根據這種情況,市局領導研究決定,刑警支隊立即開展工作,深挖李俊巖一伙的犯罪事實。
這期間,很多人通過多種方式,找楊加林說情或暗示,都被婉拒。
經過大量的預審、核實工作,警方認定李俊巖犯罪團伙以暴力、威脅等手段,大搞行業壟斷,爭奪勢力范圍,稱王稱霸,欺壓殘害百姓,嚴重破壞一定地域的社會生活秩序和經濟秩序,從1997年起,這伙惡徒制造殺人、搶劫、傷害、擾亂社會秩序等各種重特大刑事案件13起,造成多人死亡,財產損失難以估算!
10月中旬,有關偵破李俊巖犯罪團伙的工作情況反映到沈陽市委政法委,政法委領導拍案而起:如此黑,如此惡的犯罪團伙必須打掉!
政法委批示:要以此案為打擊沈陽市惡勢力的突破口,公、檢、法聯合對該團伙進行公開揭露,以表明政法機關打擊惡勢力的決心,并依法予以嚴懲,消除其社會影響,進而達到從重打擊和遏制其他惡勢力犯罪團伙的執法力度和良好的社會效果。
警方馬不停蹄地核實、取證、作卷,把李俊巖一伙所犯罪惡一一記錄在冊,為將來把他們推向審判臺準備一發發重磅炮彈。
經調查,李俊巖從1978年開始,就幾乎沒干過什么好事,從1980年開始坐牢,1990年,被放了出來。
出來后,他沒有職業,就在五愛市場為人充當打手混事。
他眼神不好,處處受人歧視,都喊他“瞎巖子”。李深以為恥,發誓總有一天成為“老大”,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后來李俊巖和別人合伙干福州石獅到沈陽的貨物運輸生意,逐漸有了一些原始積累,就和妻子王軍成立了俊軍運輸公司,陸續招募徐松濤、朱偉、劉正巖等一批有前科劣跡,在社會上作惡多端的人員當助手,到了1997年,這些人形成了相對穩定,有較嚴密組織的團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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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伙成員吉森林2011年被抓
當時俊軍運輸公司只是五愛市場里眾多貨運公司的一家,規模、實力并不占優勢,為了能獨霸這個行業,招攬更多的客戶,李俊巖雇傭、唆使徐松濤等人對那些同行大肆砍砸。
1997年4月23日晚上,李俊巖親自帶人竄至五愛市場貨運站26號辦公室,對該辦公室人員及福建貨運司機王海峰拳打腳踢,又將辦公室砸個稀爛,警告他們今后不許與俊軍公司“搶線”。
時隔五個月,李俊巖又一次派徐松濤等十多人,攜帶刀片等兇器,竄至26號辦公室,將辦公室人員于書仁及福州石獅的貨運司機賴鳳山砍傷,將室內用品肆意打砸后揚長而去。
在徐松濤等人暴力威脅下,其他運輸單位紛紛避之猶嫌不及,哪敢與俊軍公司競爭?
李俊巖于是順理成章地壟斷了五愛市場的運輸業務,財源滾滾,一夜暴富。
李俊巖在五愛市場揚名立棍,馬上擺起“老大”的譜兒,他最恨別人說“瞎”字,把五愛市場視為自己的禁地,決不允許別的黑勢力侵入他的地盤。1997年10月,李俊巖與朱顏成因劃分勢力范圍發生爭端,遂指使徐松濤等人在懷遠門殺死朱顏成,砍傷丑時,然后李拿出10萬元資助策劃、參與犯罪的一伙人到南方躲避。
五愛市場“擺平”了,朱顏成死了,成為一方霸主的李俊巖,更加驕橫跋扈。
1997年12月26日,李俊巖、劉正巖酒后到東港酒店欲調戲迎賓小姐,遭拒絕后惱羞成怒,遂與劉糾集數十人開一輛132貨車趕到酒店,把酒店一樓至三樓所有廚具、裝飾品砸毀。
老板一看是“瞎巖子”,自知惹不起,只好認倒霉。
李俊巖豢養徐松濤這伙人當打手,自己在幕后操縱,很少親自出面。
他每月給徐松濤等人3萬元開銷,還把一個分公司讓他們去“經營”。
自從獨霸五愛市場的汽車運輸業,李俊巖又承包了沈陽到廣州的貨運專列,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來越狠。
隨之注冊了俊軍實業公司,當了大老板。他不但要在運輸行當“老大”,還想當五愛市場的“憲兵”。
有一次,李的大舅哥在五愛市場與人爭執,李聞知立即派徐松濤前去助陣。
徐松濤趕到五愛市場,從車上抱下一個帆布包往地上一摜,幾枝雙筒五連發獵槍赫然散落,他們拿起朝天上連連放槍,市場頓時大亂,業戶們以為壞人打劫,紛紛逃避。
徐松濤等人得意地收起家伙,開車回去向李俊巖報功。這樣的暴行在五愛市場不只上演一次。
撈足了錢,就撈政治資本。
李俊巖上躥下跳竟然弄來個政協委員的頭銜,從此便以“社會名流”身份頻頻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以博聲名。
李妻王軍是個驕橫的女人,有一天傍晚,她到一家美容院美容,因為當時已下班員工未給做美容。
王軍覺得老板卷她“面子”,就唆使徐松濤、朱偉、張曉偉等六人于當晚持鎬把、砍刀開車到美容院,把全部美容器材砸毀,還將一名工作人員的頭部打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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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伙成員吉森林2011年才被抓住
李俊巖的爪牙們更是肆無忌憚。
1999年6月,朱偉、潘愛華在沈河區天和洗浴中心與馬春偉發生口角,遂伺機報復。
6月4日,朱偉伙同潘愛華、吉森林攜帶自制手槍、尖刀等兇器,竄至天和洗浴中心門前,將馬春偉打傷后逃離現場。
同月,徐松濤、朱偉、吉森林等竄至大東區金豹洗浴中心,因瑣事與劉大奎發生口角,就用隨身攜帶的自制手槍將劉打傷……
李俊巖一伙心狠手辣,手段殘忍,被威脅、殘害過的群眾對其痛恨萬分,有的甚至談“李”色變!
天欲其亡,必使其狂。
李俊巖一伙違法犯罪已到了甚囂塵上的地步,隨著勢力不斷擴大,他開始策劃對三年前毆打過他的高林、張凱等人實施報復。
1999年4月,王軍的表弟在五愛市場又被高林打傷。
李俊巖“忍無可忍”,感到高林的存在對他是一種威脅,便密謀了“7·17”殺人案……
直到李俊巖被警方抓獲,五愛市場的業戶們仍是半信半疑,刑警們分頭找被害人核實李俊巖一伙的犯罪事實,受害群眾仍然驚恐萬狀。
那家美容院老板泣不成聲地說:“……太慘了,他們拿起美容器狠狠地砸那塊4000多元的大玻璃,沒見過這么惡的人……”
2001年9月27日,李俊巖被一審判處死刑,骨干朱偉被判處死刑 。
劉正巖、張曉偉、孫乃洪等主要成員,被判無期 。
李俊巖之妻王軍,被判十五年。
其余團伙成員分別判處三年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 。
值得一提的是,槍殺案主犯徐松濤被捕后在預審期間試圖奪槍,被當場擊斃。
一審判決后,李俊巖、朱偉等人提出上訴。
2002年初,上訴被駁回。
另外說一下,李俊巖曾和劉涌硬剛,二人是九十年代沈陽并存的兩大黑社會組織頭目,各占山頭、互相競爭。
1999年1月因沖突爆發槍戰,劉涌開槍打傷李俊巖。
后來有種說法,說李俊巖出事,全是劉涌在后面搗的鬼,因為在沈陽劉涌的保護傘很多,尤其在公檢法領域。
因此,李俊巖落網后,決定魚死網破,供出了劉涌的大量罪行,成為打掉劉涌團伙的重要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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