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雨把轉正申請放在鄭嫄桌上,第七次。
鄭嫄正在打電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手點了點桌面,示意她放下。周思雨站在那里等了一會兒,對方卻一直沒掛電話。她只好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余光掃到鄭嫄拉開抽屜。那里面躺著好幾份轉正申請,邊角都卷起來了。最下面那份,日期還是三個月前的。
周思雨走出行政部的時候,迎面碰上呂凌薇端著咖啡過來。呂凌薇沖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標準,就像每天早上打招呼一樣標準。
但周思雨總覺得,那笑容里藏著什么東西。
她沒深想,回了自己的工位。
走廊盡頭,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坐在那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測試數據,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關在玻璃瓶里的蒼蠅,看得見外面,就是飛不出去。
打印機吐出一份新的轉正申請,她看了一眼,沒去拿。
反正,拿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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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思雨在茶水間接水的時候,聽到里面有人說話。
“那個周思雨,名校畢業有什么用?不照樣轉正批不下來。”是銷售部的馬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外面的人聽見。
“聽說她技術還可以啊。”另一個聲音接話。
“可以有什么用?鄭總不喜歡她,她能怎么辦。”
周思雨沒進去,轉身走了。手里的水杯晃了晃,灑了幾滴在瓷磚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
公司群里掛了一條通知:核心攻關組下周一開閉門研討會,參會人員名單已確定。
她點開附件,從頭看到尾,沒有自己的名字。
呂凌薇的名字排在第三。
周思雨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后關掉了頁面。
她打開自己的工作文件夾,里面有她花了兩個月整理出來的測試數據。
每一組都精確到小數點后三位,標注了時間、溫度、壓力系數,什么都有。
她想起上個月的匯報會,呂凌薇站在投影前,說“這些數據是我花了很多心血整理的”。鄭嫄帶頭鼓了掌。
周思雨當時坐在角落里,看到投影上那些數據,就是自己文件夾里的。一模一樣。
她沒說穿。說了也沒用。
王涵亮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敲了敲她的桌面:“發什么呆?”
“沒發什么。”周思雨說。
“那你怎么盯著電腦半天沒動?”
周思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涵亮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你那個算法思路,要不要再試試?”
“試什么?”周思雨說,“我都寫了好幾次申請了,都被退回來了。”
“再寫一次,我幫你交。”
周思雨搖頭:“沒用。她不會批的。”
王涵亮沉默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
鄭嫄對周思雨的針對,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至于為什么,誰也說不清楚。
有人說是周思雨長得好看,鄭總看她不順眼。
有人說周思雨剛來的時候,有人傳她和梁總走得近,鄭總聽了不高興。
不管什么原因,結果是明確的:同批入職的五個人,四個已經轉正,就周思雨沒有。
那天下午,周思雨去資料室查檔案。她翻到公司幾年前出的一份人才培養計劃,扉頁上寫著:優先保障技術骨干晉升通道。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然后合上了資料夾。
資料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著。
她坐在那里,借著那點不穩定的光,翻到自己入職時填的轉正申請表。
上面有王涵亮的評語:技術能力突出,建議提前轉正。
時間是三個月前。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回到家,她翻出大學時的筆記本。
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都卷起來。
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算法思路,有些地方畫了圖,有些地方打了問號,有些地方寫著“待驗證”。
翻到中間,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草稿紙。
她打開,是一張芯片散熱路徑模擬圖。
是她大三時參加創新大賽畫的,當時評委說“有創新性,但缺乏實驗條件驗證”。
后來她畢業了,工作了,也沒再碰過這個課題。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后也拍了照片。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周思雨把筆記本鎖進抽屜,去廚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她吃了幾口,又放下。
手機亮了,是王涵亮發來的消息:下周的研討會,我幫你爭取了一個旁聽名額。
周思雨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后打字回復:謝謝。
她又想了想,又補了一條:但我不去了。
王涵亮發了個問號。
周思雨沒回。她把碗洗了,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然后打開電腦,點開招聘網站。
光標在搜索欄里停了很久,她輸入兩個字:鼎峰。
搜索結果顯示,鼎峰科技正在招聘硬件工程師。她點進去,看了看崗位要求和薪資待遇,然后關掉了頁面。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開,投了一份簡歷。
02
研討會那天,周思雨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王涵亮的旁聽名額。她就是想去看看,那個攻關組到底在做什么。
會議室不大,十幾個人圍著長桌坐了一圈。
呂凌薇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沓資料,看起來很專業。
鄭嫄沒來,她一般不參加這種技術會議。
主持會議的是研發總監老孫,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說話慢吞吞的。
“上次的方案,熱量分布還是不均勻。”老孫皺著眉頭,“誰能說說,怎么解決?”
沒人說話。
呂凌薇翻了幾頁資料,開口說:“我覺得可以在散熱鰭片上做文章,增加接觸面積。”
“試過了,效果有限。”老孫搖頭。
周思雨坐在角落里,盯著投影上的熱力圖。有一塊區域的顏色明顯比周圍深,溫度偏高。散熱路徑在那里拐了個彎,熱量就堆在那兒散不出去。
她在心里畫了一條線。如果改一個參數,讓路徑直接穿過去,熱量分布應該會均勻很多。
但這個想法只是在她腦子里轉了轉,沒說出口。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老孫突然點名:“小周,你有啥想法不?”
周思雨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包括呂凌薇的。
“我……”她說,“暫時沒有。”
呂凌薇的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笑,又咽了回去。
散會后,周思雨收拾東西,聽到身后有人壓低聲音說:“她還能有啥想法,連轉正都沒批,水平能好到哪里去。”
周思雨沒回頭,拎著包走了。
走到電梯口,老孫追上來:“小周,你是不是有啥想法沒說?”
周思雨猶豫了:“孫總,我有個思路,但沒驗證過。”
“簡單的還是復雜的?”
“應該挺簡單的。但需要設備。”
“那你寫個方案,我批。”
周思雨點點頭。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開始寫方案。寫到一半,行政部的人過來通知她:“周思雨,你的工位調到茶水間隔壁。”
“為什么?”她問。
“研發區空間不夠,你的工位要騰出來給新來的同事。”
周思雨看了看四周。研發區確實坐滿了人,但至少還有三個空位。
行政部的人已經走了。
她坐在那里,盯著電腦屏幕上寫了一半的方案,又看了看手機里那張算法模擬圖。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然后把方案文檔最小化。
她打開招聘網站,看到鼎峰科技已經讀了她的簡歷。過了幾分鐘,一條消息彈出來:周工,我們曾總想和您聊聊,您看明天方便嗎?
周思雨回:方便。
關掉頁面之后,她坐在那間挨著茶水間的工位上,聽著隔壁飲水機咕嚕咕嚕響,突然覺得挺好笑的。
自己在這家公司干了一年,干的活不比別人少,結果連個正式員工的工位都保不住。投了份簡歷,人家第二天就打電話來了。
她想起大學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有些單位,你待得越久,越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錢。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把大學時那個筆記本翻出來,對著那張模擬圖算了一整晚的參數。算到凌晨一點,眼睛都紅了,但心里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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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試約在一家茶館。
曾亮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他開的科技公司,但談事喜歡選茶館。他說茶跟技術一樣,得慢慢泡,急不得。
周思雨到的時候,曾亮已經在窗邊的位置坐著了。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的深色襯衫,看著不像個老總,倒像個大學老師。
“周工,坐。”他倒了杯茶遞過來,“你那個簡歷我看了,挺有意思的。不過我想聽聽,你為啥想跳槽。”
周思雨端起茶杯,沒喝。
“轉正申請被壓了三個月。”她說,“同批入職的人,別人都轉正了,就我沒有。”
“啥原因?”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覺得我不行。”
曾亮笑了:“那你覺得自己行不行?”
周思雨看著他的眼睛:“我行。”
曾亮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那是鼎峰科技最近遇到的一個技術難題。關于芯片散熱的,和周思雨筆記本上畫的模擬圖有七八成像。她翻了幾頁,心里就有數了。
“這個,我能做。”她說。
“需要啥條件?”
“一臺設備,兩個助手,兩周封閉研發期。”
曾亮看了她一會兒:“設備我們有,助手也可以安排。但我想知道,你憑啥這么確定?”
周思雨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那張模擬圖:“大學時畫的。當時沒條件驗證,但我算過很多遍,理論上沒問題。”
曾亮接過筆記本,看了很久。
“這東西,你畫了多久了?”
“大三的時候。五年了。”
曾亮把筆記本還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工,你啥時候能入職?”
周思雨愣了一下:“我還沒辭職。”
“那就現在辭。”曾亮說,“你的設備,我明天就讓人調試好。”
周思雨坐在那里,茶杯里的茶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苦。但喝完嘴里又有點回甘。
她想,這大概就是好茶吧。
離開茶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周思雨站在路邊等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曾亮發來的消息:設備清單我讓人發你郵箱了,你看缺什么隨時說。
她回:好。
上了出租車,她靠在窗邊,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司機問她去哪,她說了地址,然后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明天,就要去辭職了。
她沒覺得緊張,也沒覺得可惜。心里面很平靜,就像水面上沒有一絲風。
04
辭職信是周思雨親自送到鄭嫄辦公室的。
鄭嫄正在打電話,看到那封辭職信,臉色變了一下。她對著電話說了句“等會兒打給你”,然后掛了。
“你要辭職?”她問。
“對。”周思雨說。
“為什么?”
“找到新工作了。”
“這么快?去哪了?”
“鼎峰科技。”
鄭嫄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盯著周思雨看了幾秒:“鼎峰?你知道那是華美的競爭對手嗎?”
“知道。”周思雨說,“所以我今天來辭職,明天正式入職。”
鄭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你的辭職信我批了。但我提醒你,公司的技術資料不能帶走。”
“我沒帶。”周思雨說,“一根數據線都沒帶。”
“那個算法呢?”
周思雨笑了:“鄭總,那個算法是我的個人筆記。大三時寫的,沒在公司建過任何一個文檔。您要是信不過,可以查系統,查監控,隨便查。”
鄭嫄沒說話。
周思雨轉身要走,鄭嫄突然叫住她:“那個轉正申請……”
“不用了。”周思雨說,“我用不上了。”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桌上。她沒回頭。
走到茶水間門口,呂凌薇正端著杯子站在那里,表情有點復雜。
“思雨,你……真的走啊?”
“嗯。”
“那個算法……”
“我自己的東西,帶到新公司去了。”周思雨說,“你有問題嗎?”
呂凌薇沒接話。
周思雨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一臺舊電腦,幾個筆記本,一個水杯,一盆快枯了的小綠植。
她把筆記本放進紙箱的時候,里面掉出一張紙。
是之前復印的轉正申請,上面還有王涵亮的簽字。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張紙撕了,扔進垃圾桶。
走出公司大門,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光暈里飄著細小的雨絲。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華美科技的霓虹燈牌。
那幾個字在夜里亮著,紅藍相間的光,挺顯眼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幾秒鐘,然后轉身走了。
手機震動,是曾亮發來的消息:設備調試好了,明天見。
她回: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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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鼎峰科技在城西的產業園里,寫字樓挺新的,大廳擺了很多綠植。
周思雨第一天上班,前臺的小姑娘遞給她一張門禁卡,笑著說:“周工,歡迎入職。”
實驗室在三樓,她推門進去,看到一排嶄新的設備整整齊齊擺著,金屬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光。
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從設備后面探出頭來:“周工嗎?我叫小陳,曾總讓我給您打下手。”
“你好。”周思雨說。
她圍著設備轉了一圈,手指在機器表面劃過,冰涼的觸感。她調試了幾個參數,機器呼呼地響起來,運行平穩。
曾亮過來看情況:“怎么樣?設備行不行?”
“挺好的。”周思雨說,“但我需要兩周不被打擾。”
“沒問題。這層樓的門我讓人鎖了,除了小陳,誰都不讓進。”
封閉研發從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第一天,她把算法思路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參數。小陳在旁邊記錄數據,時不時問幾個問題,周思雨一一回答。兩個人配合挺默契的。
第二天,她把算法跑了一遍,結果不太理想。
熱量分布不均勻,和她預想的差了一截。
周思雨坐在電腦前,反復看了好幾遍數據,找了半天原因,發現是一個參數輸錯了。
改回來之后,再跑一遍,數據漂亮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小陳在旁邊說:“周工,數據很好啊。”
“還不夠好。”周思雨說,“還得再優化。”
第三天,她遇到了瓶頸。
數據計算量太大,設備算到一半就崩潰了。周思雨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報錯的界面,手指在桌上敲了十幾分鐘。
小陳小心翼翼地問:“周工,要不我調一下配置?”
“不用。”周思雨說,“我換個思路。”
她把原來的方案推到一邊,重新畫了一條散熱路徑。這次比之前那條更簡單,更直接,就像她從大學筆記本里挖出來的那個想法。
她把新路徑輸入系統,點擊運行。
設備嗡嗡地轉起來。數據一點點跳動。
這次,跑通了。
從第四天開始,她連續熬夜。
有時候是到凌晨一兩點,有時候是通宵。
曾亮讓人送來夜宵,她隨便扒拉幾口,又盯著屏幕。
小陳勸她休息,她說“不累”,其實眼睛早就干得發酸,太陽穴突突地跳。
第七天凌晨,算法最終通過模擬。
屏幕上的數據曲線平滑地展開,熱量分布均勻,每個數據點都在預設范圍之內。
周思雨盯著那個畫面,腦子里空空的。她想了想,才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天沒睡夠了。她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了點灰。
“周工,通過了?”小陳在旁邊問。
“通過了。”
小陳站起來,握了握拳:“我就知道能行。”
周思雨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灰藍灰藍的,遠處有路燈還亮著。她拿出手機,想給誰發條消息,但又不知道該給誰發。
最后她給王涵亮發了條消息:我這邊,做出來了。
過了幾分鐘,王涵亮回:恭喜。
就兩個字。但周思雨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不輕。
06
鼎峰的專利申報資料,是曾亮親自送到專利局的。
回來之后,他給周思雨打了個電話:“申報完了。順利的話,一個月出結果。”
“好。”周思雨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實驗室窗前,看外面的車水馬龍。
這一個月,她瘦了不少,眼窩都凹進去了,襯衫穿在身上寬松了一號。
但精神狀態很好,眼睛亮亮的,像是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于搬開了。
而此刻的華美科技,研發部已經炸了鍋。
老孫坐在會議室里,盯著投影上的數據圖,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好幾次了,水都沒喝進去一口。
“鼎峰那個專利,方向跟咱們在攻關的項目高度相似。”一個工程師說。
“有多相似?”老孫問。
“非常相似。基本上是一個思路。”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那個算法……”另一個工程師試探著開口,“會不會是周思雨弄出來的?”
“她不是辭職了嗎?”有人接話。
“她去了鼎峰。”
會議室更安靜了。都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老孫放下茶杯:“鄭總知不知道?”
“應該知道。”
“那就讓她來說清楚。”老孫的語氣有點重,“當初壓著人家的轉正不批,現在人走了,帶著技術走了。這叫什么事?”
沒人接話。所有的人都在看自己的筆記本,或者盯著桌面,或者假裝在思考。
鄭嫄是在兩天后得知這個消息的。
呂凌薇把情況跟她說了,鄭嫄坐在辦公椅上,手指捏著一支筆,半天沒動。她想了很久,才開口:“確定是她的算法?”
“確定。”呂凌薇說,“鼎峰的專利申報資料,我托人看過了。基本一樣。”
鄭嫄沉默了很久。
她想說點什么,張開嘴,又閉上了。
她想起一個月前,周思雨站在她辦公桌前說“那個算法是我的個人筆記”時的表情。
那么平靜,那么坦然,沒有一絲心虛,沒有一毫慌張。
原來,她手里真的握著答案。
只是她從來沒給過周思雨驗證答案的機會。
鄭嫄拿起電話,想給梁強打過去,號碼撥了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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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亮在實驗室里搞了一場小型的慶功會。
沒有外人,就幾個參與項目的人。
桌上擺了幾盤水果和零食,還有幾瓶啤酒。
周思雨被推著坐在中間的位置,旁邊的人挨個過來跟她碰杯。
她不太會喝酒,半杯啤酒下肚臉就紅了。
小陳替她擋了不少,說周工這幾天熬夜,身體扛不住。
“好,那就以茶代酒。”曾亮舉起茶杯,“這第一杯,敬周工。咱們鼎峰,撿到寶了。”
周思雨端著茶杯,手有點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心里在翻騰。
“第二杯……”曾亮的話剛開了個頭,周思雨的手機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住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鄭嫄。
她盯著那兩個字,沒接。
電話響了十幾秒,掛斷了。
然后又響了。
周思雨看著屏幕,還是沒接。
曾亮看了看她的表情,輕聲問:“華美的?”
“那就別接了。”
周思雨點點頭,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慶功會繼續,大家又聊了起來。周思雨坐在那里,手邊的手機隔一會兒就亮一下。她瞄了一眼,又是鄭嫄。她數了數,一共四個未接來電。
她沒回。
散場的時候,曾亮送她到門口。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曾亮看了一眼她的手機:“那個電話,可能還會再打過來。”
“我知道。”周思雨說。
“那你打算接嗎?”
“不接了。沒什么好說的。”
曾亮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周思雨打車回家。在車上,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周工嗎?我是華美科技人事部的小趙。”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公司這邊想請您回來談一談,關于技術合作的事情。”
周思雨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我現在已經離職了。”
“這個我們知道的。梁總說,想跟您當面談一下。”
“沒什么好談的。”
“那……轉正的事,梁總說可以特批。”
周思雨笑了一聲:“我已經不需要了。”
掛了電話,她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城市燈光亮晃晃的,照得她眼睛有點疼。但她沒有閉眼。
08
鄭嫄被停職的消息,在華美科技傳得很快。
呂凌薇來找她的時候,鄭嫄正在收拾東西。辦公桌上那些文件、筆筒、相框,一樣一樣往紙箱里放。動作很慢,像是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
“鄭總……您真要走啊?”呂凌薇站在門口,聲音有點低。
“那……是因為周思雨的事嗎?”
鄭嫄停下手里的動作,看了看呂凌薇:“是我的責任。”
呂凌薇站在那里,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想起自己當初在茶水間說的那些話,想起匯報會上把周思雨的數據當成自己的來用,想起鄭嫄每次問她“周思雨最近怎么樣”時她說的那些“不太好”的評價。
她臉有點熱。
“鄭總,其實……我也有責任。”
鄭嫄擺了擺手:“行了,不關你的事。”
其實關不關,兩個人都清楚。
鄭嫄收拾完東西,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個曾經屬于周思雨的工位,現在已經空出來了。
桌上落了一層灰,電腦也搬走了,只有一根網線還插在墻上的接口里。
她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點灰。然后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客廳里發了好久的呆。梁強回來的時候,她還穿著外套坐在那里。
“還沒吃飯?”他問。
“不想吃。”
梁強坐到她對面。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梁強開口:“那個周思雨,我讓人打過電話了。”
鄭嫄抬起頭看他:“她怎么說?”
“她說,什么都不需要了。”
鄭嫄低下頭,手指摳著沙發扶手,指甲在布的紋理上蹭來蹭去。
“梁強,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梁強沒有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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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思雨沒想過自己會再接到鄭嫄的電話。
那天晚上,她剛從實驗室出來,手里攥著車鑰匙,腦子里還在想明天的測試方案。手機響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一個聲音傳過來:“是周思雨嗎?”
她聽出來了。是鄭嫄。那聲音和以前沒什么變化,但少了一些凌厲,多了一些沙啞。
“嗯,是我。”
“思雨,我是鄭嫄。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周思雨沒說話。
“你那個轉正申請,我已經簽了。審批流程都走完了。”鄭嫄的聲音有點啞,“但我知道,你不需要了。你肯定不需要了。”
周思雨靠在走廊的墻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光暈暈的。
“鄭總,我是真的不需要了。”她說。
“我知道。”鄭嫄說,“我就是……想跟你說清楚。我不是故意針對你。我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
周思雨沒接話。
她知道鄭嫄說的是什么。
那些關于她年輕、她好看、她和梁強走得太近的傳聞,那些沒來由的敵意和防備,那些壓了三個月的轉正申請。
她都懂。
但她不打算原諒。
“鄭總,我聽見了。”她說,“就這樣吧。”
她掛了電話。
站在走廊里,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號碼,看了一會兒。她把它存進通訊錄,在備注那里打了兩個字:過去。
然后她打開工作群,開始回復明天的技術會議通知。
手指打字的動作很熟悉,也很順暢。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10
兩個月后,鼎峰科技的產品發布會。
周思雨站在臺上,穿著合身的西裝,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臺下坐著幾十個媒體記者和技術同行,安安靜靜地聽她講。
她說話不快不慢,該講的重點都講清了。講到技術原理的時候,她順手在黑板上畫了個示意圖,幾下就畫好了,很漂亮。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這姑娘技術功底挺扎實的。”
她講完最后一句話,臺下響起掌聲。不算很熱烈,但這種專業場合的掌聲,本來就是克制的。
曾亮坐在第一排,微微點了點頭。
周思雨走下臺的時候,手機收到一條消息。是王涵亮發來的:看到新聞了,恭喜。
她回:謝謝。
發布會結束后,她在后臺收拾資料。手機又響了,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周工嗎?我是華美科技研發部的,我們這邊有個技術問題,想請您回來指導一下,費用方面好商量。”
周思雨笑了:“不好意思,我現在走不開。”
“那……您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我在鼎峰干得挺好的。”
掛掉電話之后,她坐在沙發上,靠著靠背,看著窗外。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暖光。
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坐在茶水間隔壁那個工位上,聽著飲水機咕嚕咕嚕響,心里又堵又慌。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會待在那個位置上,打轉,掙扎,怎么也出不來。
但現在回頭看,那個位置其實很小。
她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備注叫“過去”的號碼。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后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刪掉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來。下午還有一組實驗數據要測,小陳已經在實驗室等她了。
外面的太陽正好。她該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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