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水席這道古老的村落風景,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矛盾。
記者|闕政
上海郊區一條普通的鄉間小路上,一道臨時升起的大紅色充氣拱門,頂端貼著一對新人的名字,顯得格外亮眼——拱門后,是幾十頂連成一片的塑料遮陽棚。近午時分,棚下已經擺好了一張張方桌和一副副碗筷,一場聲勢浩大的婚宴正蓄勢待發。
流水席的旁邊就是簡易廚房,幾張戶外折疊桌、一個大蒸箱、一架火苗旺盛的灶頭,還有鋪了滿地的食材——大龍蝦在白色泡沫箱里甩尾,肥滿的青蟹從稻草繩里掙脫出一只腳,黃鱔在袋子里擁擠扭動,脫水的羅氏蝦仍在不停跳躍……
砧板上傳來富有節奏的“篤篤”聲,幫廚阿姨手起刀落,將醬肉、白斬雞、紅腸種種食材斬件切片,轉眼就堆成了小山一樣。不一會兒,系著喜慶紅色圍裙的“升盤員”魚貫而入,將冷盤一個接一個端上桌。一旁,大鍋里的紅燒蹄髈還在最后的收汁過程中,不斷咕嘟出誘人醬色……
——這是上海郊區最接地氣的人間煙火,俗稱流水席。
對于生活在水泥森林里的市區居民而言,這種場面近乎一種奇觀。然而對于廣大郊區居民來說,它卻是生活的一部分:流水席是一種村落文化,是農村宴請的常規操作,是紅白喜事的根據地,是“你幫我我幫回你”的人情往來,也是一筆越來越沉重的經濟賬。
而現在,這道古老的村落風景,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矛盾。
![]()
一請就是半個村
![]()
“開心是開心的,兒子討到好新婦,阿拉做爺娘的也就放心了。”朱先生一手為獨子操辦了婚宴流水席,席開三天后,他終于“圓滿完成任務”,可以坐定歇歇,跟賓客們一同品嘗一下自己親手采買的食材了。
上海郊區的流水席通常都要“吃三天”,主家身邊的親朋好友、同姓的鄉親父老、沾親帶故的村民,乃至曾經在同一個生產大隊里勞作的舊識,都會被請來赴宴——這導致鄉村流水席規模龐大,動不動就是五六十桌、浩浩蕩蕩的四五百人。
“吃力也是蠻吃力的,要辦這三天的酒水。”從婚宴流水席開始前兩天,朱先生就忙起了采買——為了保證食材新鮮、價廉物美,他輾轉于幾個大型農貿和水產市場之間,和親友一起,把成堆的蔬菜瓜果、海鮮肉禽搬上面包車運回村里,為后面連續三天不間斷的宴席做好充足準備。他兒子的婚禮宴開五十桌,午餐加上晚餐,三天六頓,總量可以達到驚人的三百席。為了兒子婚宴的體面和賓客們的滿意而歸,他一路貨比三家、討價還價、連搬帶抬,“再去請一位有口碑的廚師,忙得腳不沾地,夜里只睡四五個小時”。
三天三百席,成本有多高?朱先生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一桌酒席的成本大約為1500元,這個價格可以讓酒席上出現“上檔次”的海鮮,比如龍蝦、螃蟹,三百席的成本就是45萬元。“有些客人到第三天就不來吃了,所以第三天的桌頭會少一點。”算下來,菜金成本大約在40萬元左右。酒水方面,茅臺是婚宴的標配,正日子的流水席晚宴上通常每桌都會放一瓶,其他時候就用五糧液作為平替,再加上啤酒和軟飲,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靠婚宴上的人情禮金,收得回來嗎?“婚宴基本上很難回本的,因為菜品規格都比較高,酒水也比較高級。”朱先生說,“禮金和成本的缺口估計在一二十萬元吧。”記者留意到,鄉村流水席婚宴上,新娘還有一個特殊的儀式——她會循環走到每一桌,為每一位賓客敬酒,并稱呼一聲。而賓客也會默契地從兜里或者掌心翻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張百元鈔票,遞給新娘。這叫作“叫錢”,意思是讓本來陌生的一村人都認識了新婦,也代表著新婦正式加入了這個村落的“大家庭”。
一圈“叫錢”領下來,新娘覺得很高興:“這是我一輩子掙錢速度最快的時候了,哈哈哈,幾秒鐘就有一百元。”不過,一般“叫錢”都歸小夫妻倆所有。因此朱先生的成本和回收的禮金之間,差距并沒有縮小。
“我們小戶人家還算好,主要支出就是菜金酒水,前陣子村里有做生意的大戶人家結婚,那排場就更大了。”朱先生告訴記者,豪華版流水席上不僅有澳大利亞龍蝦老虎斑,還搭了戲臺,請來上海著名的滑稽戲演員表演節目,“每個人的出場費就是好幾萬,頂一晚上的茅臺”。
一本小小的“人情賬”
![]()
如果說為了婚宴喜事請客,主家付出高昂成本也是一種幸福的話,那么為了老人離世而吃的白事流水席,則又在悄悄掏空賓客的錢袋子——在農村,無論紅白喜事哪一種,吃席都要吃三天。既然三天六頓都要來吃,人情禮金就免不了要多送一點——和廣東傳統的幾十元紅包不同,這邊即便是喪葬白事酒席,賓客通常也要付出每人三五百元的禮金,有的甚至比城市中更高。
這些年,上海老齡化日趨加重,體現在農村,高壽老人自然越來越多,去世的老人也不少。當村里每一位老人去世都要按照慣例“吃三天”,且在此后頭三年、每年的忌日也要“吃三天”的情況下,上海不少郊區開始出現一種哭笑不得的流水席現狀——月月有席吃,頓頓要付錢。
在青浦區,記者看到,一位已經去世三年的老人,其家人正在操辦他第三年忌日的流水席。與動不動席開五十桌的婚宴相比,白事酒顯得比較樸素——就辦在鎮上的“村民之家”,中午辦五桌左右,晚上人多了些,大概能坐滿十桌。
這些年,露天的流水席漸漸少了,郊區的流水席大都搬到了有空調設施的建筑內。上海郊區的村鎮大多有“村民之家”這樣的場地,成為村民辦流水席的首選。有的村鎮人口多的,還有好幾個“村民之家”。
“村民之家”看起來和市區那些社區文化活動中心差不多,大約兩三百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層高比普通樓房略高,方便張掛彩繩等裝飾物,一頭搭著一個小型舞臺,方便司儀站位主持。除此之外,房間里幾乎沒有多余的結構,滿滿當當擺著三四十張方桌,用不上的就閑置在那里,用上的已經鋪設了塑料薄膜桌布——白事酒通常就用白色半透明的膜布,人流走過時,會微微翻動。主家熟練地把煙酒飲料壓在四個桌腳,再涂上一點水,讓塑料膜重新變得服帖。
白事酒的菜品和紅事也差不多,都有八碟冷菜、若干道熱炒,收尾也有點心和水果,只是多了一道豆腐羹——在農村,吃白事流水席也叫“吃豆腐”。考究一點的,豆腐羹里能吃出海參絲;不過白事酒一般就不設龍蝦帝王蟹之類的高級海鮮了。
即便如此,來賓們仍然要為此付出不菲的禮金。以人均300元計,一家三口赴宴的成本近千元。看起來雖不算特別破費,但一經放大到每個月都有一場甚至幾場,對于農村收入不高的家庭和老人來說,仍然成了不小的負擔。
青浦區的村民于阿姨(化姓)有一個小賬本,上面記錄了一些這些年來“吃席”送出去的禮金數字——婚喪嫁娶、小孩滿月、喬遷新居、考上大學……林林總總加起來,幾年里吃了有三十幾場之多,送出去的“份子錢”也超過了1萬元。而于阿姨是農村戶口,退休以后,每年的收入除了每個月固定工資900元,就是年底的一些土地分紅。1萬元對她來說,已經是將近一年的收入了。
有辦法自己再辦一些宴席“回本”嗎?“我小孩早就大了,結婚了。他們結婚以后也不生小孩,我能辦什么酒水呢?”于阿姨也很無奈。
二胎政策放開后,村里不少人生了二胎甚至三胎。這些家庭的流水席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絕。而為了這些流水席從微薄收入里挖出“份子錢”的其他村民,生活中未必有那么多名目可以辦酒席“回本”。
“聽說有的農村里為了回本,母豬下崽、割了痔瘡出院都能辦酒席。”于阿姨笑著說,“但這種事阿拉是做不出來的呀。我也覺得現在的流水席實在太多了,一到周末全家就忙著到處去吃,血脂也吃高了。”
于阿姨的遭遇不是個例。郊區農村里有不少老人,把退休金的一半甚至大部分都交給了“份子錢”。尤其在這種“交完份子錢需要回本”的心理趨勢下,本來可以不吃的席,也都如流水一般流動了起來,導致今天吃王家、明天吃李家的“對食”情況此起彼伏——最終,村民們的辛苦錢,都在流水席中付諸東流……
于阿姨告訴記者,流水席由來已久,算是農村宴請的常規操作——村里人情的特點就是“一家辦事全村幫忙”,所以在從前,主家辦酒席的時候,來幫忙搭臺、生火、燒煮、升盤的,也都是村里關系好的親戚朋友。“最早在自己家里擺,或者宅基地門前空地擺。有的人家自己家里擺不下,還會去借鄰居的場地。現在條件好了,基本上都轉到‘村民之家’去了,那里一張桌子租金50塊,還幫你鋪布升盤……”
也有條件不錯的村民,直接去市郊或者城里的酒店請客吃飯。不過,并不是人人都接受這樣的轉變。
村民小波(化名)告訴記者,她最近要結婚了,父母堅持要在“村民之家”辦流水席,不肯去酒店:“我跟他們說,五星級酒店一桌也就五六千,家里最親近的人聚一聚,十桌也就夠了,十萬以內都能搞定,儀式還能做得比村里洋氣出片。但是父母都不同意。在他們看來,上海本地人辦流水席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我在酒店辦酒結婚,不請一個村的村民鄰居,是很沒面子的事情,會被人家看不起。”因此,盡管流水席的成本遠高于酒店,許多村民還是礙于情面,選擇為了流水席一擲千金。
畢竟,在農村,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于阿姨那本小小的“人情賬”,記錄的不只是人情,也是村落文化中無法言說的焦慮。
美味佳肴背后的衛生隱患
![]()
短視頻平臺上,有57萬粉絲的網紅廚師宇詠強,把他在上海農村燒流水席的經過拍成了一個個視頻,點贊量常常高達數萬。視頻里的流水席看起來非常誘人——新鮮的食材一字鋪開,剛剛從海鮮批發市場采購回來的龍蝦螃蟹相當“生猛”,冷菜也是現切現做,絕無預制。每完成一道菜,大廚都會高聲報出菜名:接下來我們上一道——熟醉蝦!醬乳鴿!小米遼參盅!現烤乳豬!蒜子河鰻!蒜蓉帝王蟹!
巨大的蒸箱像變魔術一樣,每個蒸屜拉開都會呈現不同的美味。現在講究飲食健康,上海傳統的濃油赤醬菜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蒸汽海鮮——每道海鮮上桌前,大廚都會撒上一把蔥花,把燒得滾熱的油一勺澆下,“呲啦”一聲,隔著屏幕仿佛都聞到了帝王蟹的香氣。很多網友在視頻下評論:看得好饞!怎樣才能吃上這一桌?我掏一個份子錢可以去農村吃席嗎?上海以外地區接單嗎?
據記者了解,流水席的靈魂人物——“廚師工”,在上海郊區,既有散兵游勇,也有團隊合作。“做阿拉這行,靠的就是口碑,誰家菜燒得好,用料足,弄得干凈,一傳十十傳百,生意自然就來了。”一位資深廚師工告訴記者,“30年前,走油蹄髈是最大的硬菜,現在么,龍蝦、帝王蟹、東星斑……城里大飯店有的,阿拉也要能做。現在食材成本都上去了,一桌中檔的酒席,連工帶料沒1500元下不來,高檔的兩三千也很正常。”他是把“廚師工”當副業的,有活就“接單”。“接單”以后,再去找熟人臨時“組團”,洗菜、切配、升盤、洗碗的都找齊了,才好上陣。“忙的時候是真忙。特別是‘五一’‘十一’這種好日子,一個月前就預訂滿了,一天趕兩場也是常有的事,上午在奉賢做婚宴,下午全套設備裝上車,晚上就要去松江做壽宴。”
而有些“廚師工”已經組成了一個半固定的團隊,連食材也代為采買。一場流水席的總收入可達數千元至數萬元不等,再和團隊成員均分。由于農村流水席眾多,一個月下來收入可觀。
然而,記者也留意到,不少農村流水席的現場并無流動水源——即便在“村民之家”辦酒,洗碗的地方也只有幾個碩大的紅色塑料盆:一盆是肥皂水,浸泡著使用后的碗筷;一盆是清水,用來過洗——只是時間一長,清水也變得渾濁起來。
這種“污水洗凈胡蘿卜”的做法,能讓每個反復上桌的餐盤看起來锃亮,卻無法保證衛生。在農村流水席上,“吃壞肚子”并不罕見,甚至偶有食安事故發生。
談起十幾年前舉辦的婚宴流水席,張曉華(化名)仍然心有余悸。那次婚禮,她家宴開60桌,幾百名賓客光臨。結果婚宴當晚,還在酒席進行中,就有幾十個人上吐下瀉,直接被拉去了醫院,掛水許多天才好。婚禮就這樣成了鬧劇,給新人留下長達十多年的心理陰影。“第二天酒水也沒法辦了,我們家里人都去了醫院看望病人。醫生說是食物中毒。當天的食材是我們自己去買的,廚師是請的別的村的,辦酒是在鎮上的村民之家,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最后只能自認倒霉。”
曾經,流水席代表了鄉土文化的儀式感和人情味;而現在,它變得像一場社交表演,無論經濟還是腸胃都不堪重負。
![]()
外交部評高市早苗與特朗普之通話,注意這個詞!
深挖 | 夏奇拉:世界杯的“音樂符號”,人生比情歌更跌宕
“媽寶男”可不可以是事業成功的男人?孫楊回應質疑,網友吵翻……
版權說明
新民周刊所有平臺稿件, 未經正式授權一律不得轉載、出版、改編,或進行與新民周刊版權相關的其他行為,違者必究!
點“”轉發,給我一顆小紅心??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