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開碗柜那一下子，還以為是豬肉。
案板擱在最上層，下面摞著幾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趙女士伸手去夠最外面那個袋子，想拿一塊回家炒菜。
袋子口沒系緊，她拎起來的時候有東西滑出來，掉在灶臺上。
是一只人的腳掌。指甲蓋都還在。
2010年深秋，柳州。
趙女士每天中午都來給老爹送飯，老頭兒八十四了，老伴早些年沒了，一個人住在老單位的家屬樓里。
敲門沒人應，她以為老爺子出去遛彎了，拿備用鑰匙開的門。

她把飯盒擱在客廳桌上，想去廚房拿雙筷子，順便把老頭兒沒洗的碗收拾了。
碗柜門一拉開，那股子腥味兒就涌出來了。她后來跟警察說自己當時腦子里閃了一下，覺得老爹是不是貪便宜買了死豬肉。
直到那個腳掌啪嗒掉在灶臺上。
民警來的時候整棟樓都圍滿了人。
法證科的人把碗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塑料袋、保鮮膜、超市購物袋，里三層外三層裹著。
全部鋪開之后，四百多塊。
那人給切成這樣了。
拼回去一看，就是趙武明本人，八十四歲，退休工人，每月領三千塊養老金。
什么仇什么怨能把一個老頭兒切成四百多塊，鄰里鄰居都在猜。

有個老街坊跟民警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他說你們別查了，查查他兒子吧。
民警問哪個兒子。老三。趙榮華。
趙榮華那年四十五，剛蹲完號子出來沒多久，之前因為偷東西進去的。
他沒工作，沒老婆——老婆早些年被他打跑了，留下一個兒子，爺倆住在老爹趙武明隔壁那棟樓里。
說是隔壁，吃飯的時候倒是準時。
到飯點了就帶著兒子上親戚家蹭，蹭完這家蹭那家，親戚見了他都繞著走。
他還有個毛病，喝酒，往死里喝那種，沒錢買酒就找老爹要。
老頭兒不給，他就罵，罵完還砸東西。

民警正打算傳喚趙榮華問話，人自己來了。
不是被抓來的，是自己走進派出所大門，往椅子上一坐，說人是我殺的。
審他的老刑特后來說，這人交代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像在說昨天跟誰喝了頓酒。
他講案發那天晚上喝了酒回家，老頭兒坐在客廳等他，見他就開始罵。罵他沒出息，罵他連自己兒子都養不活，罵他是個廢物。
趙榮華說他本來不想怎么樣的，喝了酒頭暈，想睡覺。
但老頭兒一直罵，翻來覆去地罵，罵到他年輕時候偷東西進局子的事，罵到他老婆跑掉的事。
他抄起屁股底下那把板凳的時候，老頭兒還在罵。
一下。停了幾秒。又一下。
等他醒酒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老頭兒躺在地上，早就不出氣了。

他在客廳坐了一上午，然后把尸體拖進廚房。
可鄰居跟民警說的，完全是另一碼事。
趙榮華殺他爹，不是因為挨罵。
是因為三千塊錢。
趙武明退休金剛漲到三千，消息傳到趙榮華耳朵里，他當天晚上就找上門去了。
他跟他爹說你把退休金交給我管，老頭兒沒理他，當著他的面把錢鎖進抽屜里。
第二天老頭兒就出了趟門，去他干閨女家住了一個禮拜。
干閨女這事兒在樓里不是秘密。趙武明在外面有個相好的，年紀不小了，也有家有口的，倆人處了好些年。
老頭兒每次發了退休金，頭一件事就是去找這個女的，住上幾天，錢花光了再回來。
趙榮華心里頭那把火，就是從這兒燒起來的。

他覺得你一個當爹的，把錢給外人花，一分不給我，憑什么。
他要了好幾次，老頭兒態度一次比一次硬——你個小偷，給你也是拿去喝酒。
案發那天老頭兒剛從干閨女家回來，兜里剩的錢連零頭都不到。
趙榮華又喝了酒，進門就翻抽屜，老頭兒拿拐棍打他，邊打邊罵，話是真難聽。
他后來自己交代，說下手的時候沒多想，就是覺得這個老東西活著還不如死了。
死了，退休金就是他的了。他不懂退休金是發給活著的人的。
砍完之后他干的事更讓人后背發涼。
他沒跑，沒慌，先把老頭兒身上的口袋掏了一遍，就翻出幾十塊零錢，拿走了。
然后開始處理尸體。菜刀、砍骨刀輪流上，衛生間地漏堵了他就用拖把一遍遍擦，一直弄到后半夜。
尸塊裝袋，一袋一袋碼進碗柜，最上面蓋了塊抹布。

第二天照常出門，跟鄰居打招呼，還去小賣部賒了瓶酒。
有人問他你爸呢，他說出門了，去柳州看老同事。
民警上門調查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站著，叼著根煙，跟看熱鬧的鄰居一樣。
后來是壓力太大了，知道碗柜里那些東西早晚會查到自己頭上，自己走進了派出所。
他還跟民警說了一句。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再把那些東西拿出去扔了，裝完了發現袋子不夠。
你聽聽，袋子不夠。
趙榮華的兒子那年剛上初中。民警去找孩子了解情況的時候，孩子說的話讓在場的人半天沒吭聲。

他說我爸打爺爺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說上個月我爸還把我爺爺推倒在地上，磕掉了一顆門牙。
他說這事的時候語氣特別淡，跟他爹在審訊室里的語氣一模一樣。
街坊鄰居說起這一家人，個個搖頭。老趙武明年輕時候也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打老婆打孩子，外頭找女人，退休金從來不給家里花。
他老伴活著的時候他不管，老伴病了他一毛錢不出，兒女去找他要錢，他門都不讓進。
死了以后他女兒跟鄰居說了一句話，說死了好，省得再禍害人。
這話聽著是狠，可周圍沒人覺得她說得不對。
但趙榮華比他爹走得更遠。他爹只是摳、打人、不管家里，他直接把老爹砍成了四百多塊。
后來法院判的死緩。

判完之后有個細節，從來沒見媒體怎么提過。
趙榮華在法庭上問過一句話。他說我爸那套房子，現在歸誰。
法官沒回答他。
他連給老爹燒張紙都沒提過。從頭到尾，問的都是房子和錢。
你說人活到這個份上，還叫人嗎。
可我又在想，趙武明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他一輩子的力氣都拿去打老婆、養情人、對兒女一毛不拔。
他把那點自私自利刻進了骨子里，然后用幾十年的時間，手把手教給了自己的兒子。
最后他兒子用他教的方式，把他切成了四百多塊，塞進了他自己家的碗柜里。
這不是命。
這是他自己種了一輩子的東西，最后一口氣全收回來了。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