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央視收到一摞觀眾來信,內容大同小異:那個短發胖姑娘,趕緊換掉。
被罵的人叫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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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她把一檔女性節目做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坐標,拿到了金話筒獎,又在退休后做出了豆瓣評分9.1的紀實節目。
那些寫信投訴的觀眾,不知道有沒有人活著看到這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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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0月7日,張越出生在北京。
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將來會去做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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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她父母那代人眼里最穩妥的去處:體制內、有編制、教書育人。
按照這條路走下去,她會是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有寒暑假,評職稱,退休,領退休金。
但她不安分。
教書期間,她開始給各種刊物投稿,寫劇本,賺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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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賺到的錢,比工資多。
稿費收入支撐了她在教書之外的另一條線。
她開始接劇本,走進編劇這個圈子。
那幾年,她參與了《我愛我家》《臨時家庭》等電視劇的編劇工作,央視春晚也用了她寫的本子。
她在幕后,但她是幕后里的活躍分子。
沒有人因為她的長相對她有什么期待,也沒有人因為她的長相對她有什么限制——因為她根本就不在鏡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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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狀態持續到1995年。
那一年,央視《半邊天》欄目開了一個新版塊,叫《好夢成真》,讓女孩子去體驗她們夢想的職業。
節目組來找張越幫忙做策劃,策劃討論的時候,她隨口說了一句:要是我,我想當廚子。
說者無心,節目組聽者有意。
編導覺得這個點子好玩,真的安排了一期"張大廚尋夢記",把張越送到了蘇州松鶴樓,跟淮揚菜大師劉學家師傅學做松鼠鱖魚。
鏡頭里的張越,胖乎乎的,圍著圍裙,一臉認真地顛鍋,師傅夸她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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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播出,觀眾反響很好。
節目組沒有停下來,第二周又約她來,第三周還約,一個月下來,她幾乎成了固定嘉賓。
張越摸不清楚節目組的意圖,到第四次去的時候,制片人才道明來意:想讓她當《半邊天》的主持人。
那時臺里正在物色人選,找了一圈都不滿意。
領導看了張越這幾期節目,拍板:這廚子好,不怯場,說話挺好玩的,就讓她試試吧。
挑的不是臉,是腦子。
1995年底,張越正式擔任中央電視臺《半邊天》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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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麻煩來了。
觀眾的信成堆地寄到臺里,核心意思只有一個:這個女人憑什么坐在央視的主持臺上?
那個年代的央視女主持,是一種相當固定的審美模板:瓜子臉,大眼睛,聲音甜美,笑容得體。
張越往里一坐,短發,微胖,長相普通,和周圍格格不入。
觀眾不買賬,寫信投訴,直接點名讓欄目組換人。
張越沒有去整容,沒有拼命減肥,也沒有換風格。
她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節目做好。
她把從編劇那里帶來的對人物和結構的敏感,帶進了主持這件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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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怎么設問,怎么推進,怎么讓對面的人把藏著的話說出來。
觀眾來信的數量,慢慢從投訴變成了支持。
沒有多久,沒人再說那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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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張越,是一把刀。
《半邊天》的周末版,每周邀請一位男嘉賓來聊和女性相關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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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制前,編導會跑來跟她說:去,把他干掉。
這話不是玩笑。
欄目組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尖銳,可以進攻,可以用犀利的提問把對方架住。
男嘉賓來了一個又一個,沒幾個能在她的話筒前占到上風。
那段時間,她打出了名氣,觀眾喜歡看她和別人辯,喜歡看她嘴里的準頭。
但她自己后來說,那段時間她其實誤入了一個陷阱。
贏了一場嘴上的仗,不等于真的幫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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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意識到,節目里那些口舌之快,跟真正幫到一個女性、幫她說出一件事、幫她被更多人看見,是兩回事。
轉折點出現了。
她在一次出差路上,在深圳火車站女廁所的木門上,看到有人刻下的幾行字:深圳我愛你,你給了我夢想;深圳我恨你,你奪去了我的靈魂。
那幾個字,把她釘在原地。
那不是一句勵志的話,也不是一句控訴,是一個真實的人在隱秘的地方刻下的真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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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讓她想到了那些沒被看見的女人,一直困在自己的泥沼里,說不清楚,出不來,也不知道自己的掙扎有沒有人懂。
她開始想做另一種節目。
她向領導提出:走出演播廳,去尋訪那些有故事的普通人。
領導同意了,《半邊天》的周末版欄目《張越訪談》應運而生。
她把那把刀收起來,換了一種姿態。
不再攻,開始聽。
她的采訪方式越來越少依賴問題,越來越多依賴沉默和等待。
她讓攝制組先退開,自己跟著被訪者下地干活,做飯,趕集,用三天的時間讓對方忘記攝像機的存在,然后那些真正的話,才會一句一句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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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劉小樣來了。
劉小樣是陜西關中平原的一個農村婦女,穿紅棉襖,沒讀多少書,幾乎沒出過遠門。
張越跟她在村里待了三天,一起做飯,一起去趕集,一直到劉小樣慢慢不再刻意躲著鏡頭,才開始真正說話。
劉小樣說出來的那些話,后來在中國被無數人引用——她說,我寧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這句話從一個一輩子幾乎沒離開過村子的農婦嘴里說出來,把當時很多看電視的中國觀眾砸暈了。
不是因為話本身有多驚天動地,是因為誰都沒想到,那種感受可以在那種處境里被說得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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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節目叫《我叫劉小樣》,日后成了《張越訪談》的代表作,也是中國女性訪談類節目歷史上繞不開的一期。
2003年,張越獲得中央電視臺第六屆金話筒獎。
這是中國播音主持領域的最高榮譽。
從那個被觀眾來信嫌棄的胖姑娘,到金話筒獎得主,張越用了將近八年。
2005年,她被評為"中國電視25年25星";2008年,被評為"中國電視50年50人";2006年和2010年,兩次獲得"優秀播音員主持人"榮譽稱號。
這些獎項的含金量,在那個電視媒體最輝煌的年代,并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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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件圈內人都記住了的事。
1997年,她幫了韓紅。
那時的韓紅,嗓子是公認的好,但沒有公司愿意簽她,理由是形象。
張越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第一次聽到韓紅唱歌的,當場拍板,邀她上節目。
那期《半邊天》的標題,叫《不要為你的相貌發愁》。
韓紅在鏡頭前講了自己一路碰壁的經歷,唱了歌。
節目播出之后,觀眾的反應異常熱烈,很多人寫信來,為這個胖姑娘叫好,希望給她更多機會。
那扇門,從那一期開始,慢慢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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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后來韓紅每次被問起出道往事必定要提。
兩個人因為《半邊天》成了密友,一直到今天。
然后,節目本身走到了盡頭。
2010年7月,《半邊天》停播,這一年它十五歲。
對于《半邊天》的停播,張越本人沒有公開大幅度表達過惋惜,而是迅速調整,轉去主持法制頻道的《夜線》。
不到一年,她拿到了2011年全國法制節目十佳主持人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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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這樣的人,不在原地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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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業最順的時候,她辭職了。
1998年,《半邊天》已經做出了影響力,張越的名字在觀眾里叫得響,平臺、資源、曝光,全擺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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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普通人的邏輯,這是一個最不該離開的時間點。
她還是走了。
理由很簡單:狀態不對,要充電。
節目組挽留,領導挽留,沒有攔住。
唯一的讓步是領導承諾,位置給她留著,隨時可以回來。
她從央視出來,重新鉆進書里。
然后她發現自己欠了一個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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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整整三天時間,翻箱倒柜整理發稿記錄,然后一個電話一個電話打過去要錢。
靠追這些稿費,她度過了離開央視的那段日子。
這件事聽起來有點狼狽,但也有點痛快——一個央視名主持,在最體面的時候選擇出走,出走之后靠追債維持生活。
體面和自由,她選了自由。
后來她重回《半邊天》,把節目改版,做出了《張越訪談》,劉小樣的故事在那之后出現,金話筒獎在那之后拿到。
離職,不是她職業生涯里的低谷,是她調整自己然后再出發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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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天,57歲的張越,正式從工作了近三十年的中央電視臺退休。
外界在等著看她就此消隱。
她退休當月就去演了話劇,央華戲劇的《你和我,劇場奇妙七步》,跑去排練還帶了兩個大暖壺,煮了紅酒,給演員們驅寒。
后來又主持了央華版《悲慘世界》的啟動發布會。
接到的節目邀請很多,她幾乎全婉拒了。
她有一套自己的標準:不夠專業的領域不去增加噪音,即便是專業范圍內的事,也得是安靜的平臺,不是為了流量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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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標準,不是退休之后才有的,是她職業生涯里一直在用的邏輯。
再往前翻,她還有另一件事在悄悄推進,從2011年開始,一做十幾年。
那是一個動物保護基金會,叫"它基金"。
2011年5月19日,北京愛它動物保護公益基金會在北京市民政局正式注冊成立,原始注冊資金200萬元,來自內蒙古老牛慈善基金會和騰訊公益慈善基金會。
這是中國大陸第一家致力于動物保護的公益基金會。
說出來有點荒誕:在一個人道主義慈善機構遍地開花的時代,中國大陸居然直到2011年才有了第一家專門做動物保護的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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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越自己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這么重要的事情早該有人做,可悲的是我們是第一家,而且是唯一的一家。
它基金的發起者是一批媒體人,張越是其中之一。
第一任理事長是李靜,后來張越接任,成為現任理事長。
這是新華網和它基金官網均有明確記錄的事實。
基金會的運作方式,帶著這群媒體人特有的傳播基因。
他們明白一件事:動物保護的慈善,比人的慈善難做多了,因為沒有人會哭著告訴你一只動物有多苦,你得自己把這件事的意義說清楚,說得夠響,夠多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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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下來,它基金從最初募款困難的公益機構,成長為能幫扶一千多家流動動物救助基地的平臺,推動了相關立法,還曾聯合72名知名人士向證監會發函,反對爭議企業歸真堂的上市申請。
這件事,比她在鏡頭前做過的任何一檔節目,時間線都拉得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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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之后,張越的活動密度,不比上班時低。
戲劇、公益、內容創作,三條線同時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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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享受退休,她是在用不同于央視體制的方式,繼續做自己認為值得做的事。
2023年9月20日,《第一人稱復數》在優酷播出。
這是一檔女性視角的聊天節目,張越既是嘉賓,也是總策劃。
豆瓣評分9.2。
這個數字放在當時的國內綜藝節目里,是相當高的水位。
這說明的不只是節目質量,是這個類型的內容在市場上長期供給不足,觀眾是餓著的,等著這樣一檔東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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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越自己說,慕名來找她做節目的請求很多,她一直沒有應允,直到遇見這一檔。
等待的標準不是題材,不是平臺大小,是"同頻共振"——她在找做事方式跟她接近的人。
這四個字,是她三十年來一直在用的篩選器。
然后,2024年12月18日,《她的房間》首播。
這一次,她擔任總策劃兼尋訪人。
節目名字來自弗吉尼亞·伍爾芙的那本書:《一間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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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期節目請來的,是劉小樣。
那個二十二年前說出"我寧可痛苦,我不要麻木"的關中農婦。
二十二年,對于一個當年幾乎沒出過村子的女人來說,那段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半邊天》的那期節目播出之后,有沒有改變什么,又有什么沒有改變?
攝制組重回陜西,把鏡頭對準了劉小樣現在的生活。
據報道,這二十二年里,劉小樣沒有停在原地。
她出過村子,在縣城做過售貨員,在城里的學校做過生活老師,最遠到過南方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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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每次都因為放不下家庭和孩子而回來,在城鄉之間來回好幾年。
直到兩個孩子都上了大學成了家,她徹底留在了那個曾經讓她心慌的平原小村里。
這不是放棄,是另一種選擇的結果——她發現留在家也可以追求優雅,門口種著她喜歡的山茶花和百合花,家里放著大書柜,她種著十畝莊稼,麥子黃了的時候比花更鮮艷。
當年那個想逃出去的人,最終留下來,把"留下"活成了另一種尊嚴。
節目播出后,"我也是劉小樣"刷遍了多個社交平臺。
豆瓣評分9.1。
節目播出后不久,張越又在2024年12月23日對話了18年前《半邊天》的嘉賓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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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期節目,兩個女人,兩段跨越時間的故事。
張越沒有去找那種看起來已經成功的女性來講勝利者敘事,她找的是在時間里掙扎過又活下來的人,講她們真實的代價和真實的狀態。
這是《張越訪談》那個年代留下來的東西,換了平臺,換了時代,沒有變。
2026年4月23日,《她的房間》續集開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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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期的對話對象,張越此次帶來了18年前《半邊天》的舊嘉賓葉深,在大理完成了一場跨越時光的對談——葉深完成了人生重建后,兩人重續舊話。
這一年張越60歲,退休四年,還在做內容,還在找人談話,還在問那些別人不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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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這三十年的時間線,有一件事格外清晰。
張越這輩子,從來沒有按別人替她設定的路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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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她開始寫稿,開始寫劇本,開始往外走。
1995年,她進了央視,按理應該接受觀眾對她外形的反對,適應、改變、符合期待。
她沒有,她一點都沒有往那個方向走,她只是把活兒干好。
1998年,她在事業頂點,按理應該好好守著這個平臺。
她辭職了,出去充電,靠追稿費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后回來,把節目做得更好。
2022年,退休了,按理應該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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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演了話劇,接了新節目,做了豆瓣9.1分的內容。
每一次,外部世界有一個"應該",她都沒有按那個方向走。
這不是叛逆,她也不是那種靠制造話題維持存在感的人。
她是真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然后一直在做。
它基金做了十幾年,《她的房間》里的那些女性,也都是她一直關注的那類人——不是成功者,是掙扎者,是在具體的生活里認真活著的人。
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60歲,未婚,沒有孩子,身邊有一只叫"丟丟"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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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放在某些人的評價體系里,是"晚景凄涼"四個字。
放在她自己的評價體系里,是另一回事。
她說過:愛情遇不到就遇不到,熱情地生活就夠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不是放棄,不是將就,是真的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把握的人才能說出來的那種平靜。
有一句話后來被很多人引用,說她證明了一件事:女人的活法,從來不止一種。
但如果用更準確的方式來說,她證明的不只是"活法有多種",是:一個人只要一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外部世界的各種"應該"和"不應該",就不那么容易把她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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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不分性別,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適用。
只是她做得足夠長,足夠具體,夠別人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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