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新區博物館《向海而興》展館,一處轉角的櫥窗里,錯落陳列著一系列的精美文物:瓷碗、瓷盞、銅鏡、石硯、蓋罐、梅瓶……它們,在通透嶄新的展柜中默然佇立,靜靜迎接游客的駐足凝望。它們,來自同一片文脈厚土——山陳墓地,同在2021年破土而出、重見天日。

5月19日,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正式對外公布山陳墓地最新考古發掘成果。山陳墓地考古隊執行領隊付勝龍接受記者專訪時表示,此次考古發掘是山東境內明堂遺存的首次確認,也是山東境內五音墓地的首次確認,一舉填補了山東地域考古研究領域的歷史空白。

考古現場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四組墓葬

年代有序,等級分明

2021年3月的一天,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接到消息:一項目工地發現墓葬遺跡,考古所的工作人員立刻趕赴現場勘測并在后來配合基建發掘,竟意外發現沉睡近千年的宋金時期家族墓地!

彼時,西海岸新區青島金茂源鋼結構工程有限公司向當地文物部門報告發現古墓葬。“他們在挖基槽清理地表的時候,把墓葬暴露了出來,建設方很有責任心,及時上報給了文物部門,文物部門隨即就聯系了我們,做考古勘探工作。”付勝龍介紹,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聯合西海岸新區博物館進行前期的調查勘探,發現這是一處古墓葬,便立刻依照程序向國家文物局上報。很快證照批復下來,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緊急成立由彭峪、于超、付勝龍等人組成的考古隊,從2021年6月起進行為期近兩個月的考古發掘工作。

山陳墓地坐落于西海岸新區辛安街道,地處淮河西路以北、昆侖山北路東、山陳家村南側。墓地坐擁得天獨厚的山水格局,北倚老君塔山、抓馬山等,西南被靈珠山余脈環抱,山間溪流環繞墓地西側、南側蜿蜒東流,匯入膠州灣,形成“三面環山、東望海灣”的絕佳地勢,西北高、東南低的地貌特征,也契合古代傳統堪輿規制。

隨著考古工作的層層推進,考古隊共發掘宋金時期墓葬15座、明堂1座,出土金、銀、銅、鐵、琉璃、石、陶、瓷及漆器等80余件,銅錢600余枚。

付勝龍告訴記者,這次清理的15座宋金墓葬,依據形制、布局和位置關系,清晰劃分為四組,各組墓葬形制、規格、隨葬品差異鮮明,完整展現了宋金時期不同階層的喪葬風貌。四組墓葬年代有序、等級分明:A組墓葬位于墓地東部,共5座,多為小型方形磚室遷葬墓,形制簡易、隨葬品稀缺,僅一座墓葬出土瓷盒殘件,年代判定為北宋中晚期至金代。中部偏東的B組墓葬規格最高、遺存最豐富,墓葬包含石槨墓、磚室墓,出土金、銀、銅、瓷、漆等大量精美器物。結合宋代喪葬禁令及同類墓葬比對考證,B組核心石槨墓墓主應為北宋晚期至金代的品官,其余墓葬墓主多為地方富紳。墓地中部的C組與西南角的D組墓葬,形制統一,均為臺階墓道圓形磚室墓,以陶器、鐵器、銅錢為主要隨葬品,偶見金銀飾品、銅鏡等器物,年代為北宋至金代早期。

付勝龍（右三）現場講解考古發現 受訪者提供

>>>重大發現

山東首次確認明堂遺存

尤為關鍵的是,C組墓葬中心發現一座“亞”字形土坑明堂,這座明堂青磚分層壘砌,層級形制多變,出土鐵券、陶硯、銅鏡等珍貴文物,是古人安葬祭祀、祈福安魂的專屬場所。

“我們初期不認識它是什么,查閱了宋金時期的考古發掘簡報和報告,發現可能與東龍觀的明堂是同一性質的遺存,二者的形狀完全不一致,繼續查閱地理新書等文獻資料確認就是明堂。”付勝龍說道。

何為明堂?史料記載,宋金時期喪葬禮儀嚴格,盛行五音姓利堪輿學說,墓葬排布、明堂設置皆有規制。其中,明堂并非簡單的祭祀坑,可追溯至古代喪葬祭祀傳統,《地理新書校理》卷十四明確記載:“丙為明堂。丙者,明也,炳然明照。從外視內,神無隱塞,納于至誠,故曰明堂……葬必置明堂,祭后土諸神,則亡魂安”。可見明堂是墓地的“地心”所在,是古人安葬時祭祀后土諸神、祈求亡魂安寧的核心場所,多位于家族墓地中央,山陳墓地的明堂出土鐵券、陶硯等祭祀器物,印證了這一功能本義。

而五音墓則源于宋金時期盛行的五音姓利學說,這種學說將人按姓氏分為宮、商、角、徵、羽五音,再結合堪輿之術確定墓地選址、墓葬排布方位,要求家族墓葬圍繞核心(如明堂)有序分布,形成規范的墓園格局。

付勝龍介紹,宿白先生在《白沙宋墓》中便曾以五音姓利說解讀宋金家族墓地的排布規律,山陳墓地C組墓葬圍繞明堂分布,正是五音墓的典型特征,也是山東境內首次確認的宋金五音墓地遺存。此次發現的明堂與五音墓格局,實證了當時山東地區已成熟踐行這套喪葬堪輿體系。同時,多樣的墓葬形制、豐富的出土器物,清晰勾勒出青島地區宋金時期的社會階層差異、手工業發展水平與民間喪葬習俗。

值得一提的是,明堂中部出土一方約30×45厘米的鐵券,類似買地券,上面原本可能刻有五音埋葬方位圖、葬域范圍等關鍵信息,若能解讀,就能精準確定墓地的營造年代。可惜的是,這方鐵券銹蝕嚴重,上面的文字經多位文保專家鑒定,已經無法辨認,成為此次考古的一大遺憾。明堂底部還出土了5方陶硯和1面銅鏡,為研究當時的喪葬習俗提供了珍貴實物資料。

>>>搶先亮相

銅鏡里藏著一個字謎

不同于以往,此次成果發布前,考古文物已經在展廳展陳。付勝龍給記者一一講述了這些文物的特點和價值。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批來自景德鎮湖田窯的影青瓷,包括兩件瓷盞、一個小蓋罐,還有一件帶銀扣的滑石盤,共同組成一套茶具,工藝精湛、色澤溫潤,推測是墓主人生前常用的器具。

除了景德鎮的影青瓷,還有一批瓷器具有磁村窯系特色,可能為淄博窯產品,其中以一件粉杠矮梅瓶最具代表性。“這件梅瓶在即墨東鄣墓地曾出土過一件,美國洛克菲勒藏品中也有,是典型的金代產品。”付勝龍介紹,正是通過這件梅瓶以及其他器物的特征,考古團隊推斷出這座家族墓地的年代,大致在北宋晚期至金代之間。

現場展陳的文物中,還有不少充滿生活氣息的物件:兩個景德鎮影青瓷小粉盒,是古代女性用來盛放胭脂香粉等的；形態各異的銅鏡更是暗藏玄機,其中一面八卦十二生肖鏡,外圍刻有十二生肖圖案,最外圈還有銘文,還有一面瑞獸葡萄紋銅鏡,雖帶有唐代風格,卻是金代流行的仿唐制品。

更有趣的是,一件桃形(也稱鐘形)的銅鏡上還有一個字謎:“人有十口,前牛無角,后牛有口走。”謎底是什么?付勝龍說:“有兩種解讀,一種解讀出來是甲午造,就說銅鏡是甲午年間鑄造的。還有一種解讀是古人手造,比較直白,挺有意思的。”

文物中,還有金耳環、銅釵、銅簪等飾品,以及鐵牛、鐵犁等器物。飾品還原了宋金時期人們的生活場景,也同樣愛美。根據墓葬結構中墓頂石權下系著銅鏡判斷,銅鏡和鐵牛、鐵犁一樣,用于趨吉避兇,守護墓主人安寧。

硯臺的出土則從側面反映了墓主人的身份。此次共出土多方硯臺,其中兩方來自B組墓葬:一方有明顯的使用痕跡,正反面都有劃痕,是墓主人生前的實用器；另一方可謂“簡易版”,用瓦片簡單加工而成,顯然是專門用于隨葬的器物。

經過考古隊研究發現,青島境內以往發現的墓葬多以戰國、漢代為主,像山陳墓地這樣規模較大、布局完整的宋金家族墓地,還是首次發現。此次發掘不僅豐富了青島地區宋金時期的考古資料,更讓人們對宋金時期的地理堪輿術、喪葬習俗和民間信仰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而那些未能完全解讀的鐵券和文物,仍藏著近千年以前的文脈密碼,等待著進一步探索挖掘……

（半島全媒體首席記者　張文艷）

來源：大眾新聞·半島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