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蘇軾的二妻一妾為例,為何古代女子紅顏多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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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蘇軾與妾王朝云
十年生死,三盞孤燈先滅
北宋元豐五年,蘇軾在密州的一個深夜夢見亡妻王弗,“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那是他十九歲時迎娶的女子王弗,聰慧端靜,常立屏風后聽他與賓客談事,事后悄悄提醒他誰人不可信、哪句話有陷阱——這便是后世津津樂道的“幕后聽言”。
可她只活了二十七年,治平二年(1065年)卒于汴京,病因失載,留下六歲長子蘇邁。
三年后,蘇軾續娶王弗的堂妹王閏之。
這位女子比蘇軾小十一歲,溫厚質樸,跟著他經歷了烏臺詩案的驚濤——丈夫被押解入獄、家產抄沒、幼兒啼哭不止,她在驚恐中撐持門戶,后又隨他一路貶往黃州躬耕東坡。
元祐八年(1093年),王閏之病故,享年四十六歲——已是三人中最長壽的,卻仍不及“五十而知天命”的古語門檻。
再一位是錢塘歌女出身的王朝云。
十二歲入蘇家為侍婢,十八歲于黃州被納為妾,是蘇軾的精神知己,能解他“一肚子不合時宜”。
她在惠州為蘇軾生下一子蘇遁,未滿周歲而夭,朝云深受打擊。
紹圣三年(1096年),嶺南瘴癘橫行,她染時疫而亡,年僅三十四歲。
蘇軾把她葬在惠州西湖棲禪寺側,建六如亭,親撰墓志銘。
一門之內,二妻一妾,最長的四十六,最短的二十七——均未跨過五十歲這道門檻。
這僅僅是蘇軾家的偶然不幸嗎?
翻開 《宋史》與宋人筆記,會發現唐宋士大夫階層的妻妾早逝是普遍現象:歐陽修發妻胥氏十六歲難產而亡,梅堯臣連續兩任妻子皆早卒。
宋代士族女性平均壽命估算在三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底層女性壽命更短。
“古代女子多薄命”真不是文人的煽情夸張,而是一個時代的結構性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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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第一任妻子王弗
古代女子第一道鬼門關:生育即歷劫
古人云“生孩子是一只腳在棺材外、一只腳在棺材里”,這話在宋代絕不夸張。
首先是早婚早育的罪過。
宋代女子“及笄”(十五歲)便可婚配,蘇軾的母親程夫人十六歲嫁入蘇家,王弗十六歲嫁蘇軾——骨骼尚未完全發育成熟,便開始承擔妊娠分娩,骨盆狹窄導致難產的概率遠高于成年女性。
其次是無節制的多育壓力的罪過。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正妻需不斷生育以延繼嗣,納妾本身就是為補“子息不足”。
頻繁懷孕使女性身體長期處于消耗狀態,中間間隔過短又加重產后虧虛。
王朝云在黃州產子蘇遁,幼兒半歲而夭,她此后再未生育,很可能已因產褥損傷元氣大傷。
最致命的是產褥感染與大出血。
宋代接生依靠“穩婆”,用未經消毒的剪刀斷臍、以草木灰止血,產道裂傷后毫無抗生素可用——任何細菌感染都會迅速演變為敗血癥(古稱“產后發熱”)。
北宋陳自明 《婦人大全良方》已記載“產后三急:發熱、昏迷、抽搐”,正與現代醫學認識的產褥熱吻合。
宮廷嬪妃尚且難逃此劫,何況民間。
王弗二十七歲暴卒,史料雖未明言死因,但結合她連年生子(至少育蘇邁一人,或有過其他孕產),不能完全排除與產育并發癥相關。王閏之四十六歲亡,則更可能是二十余年持家操勞疊加多次生育的后遺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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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第二任妻子王閏之
古代女子第二道無形枷鎖:身份、漂泊與心靈損耗
三位女子之死,還有一個特殊變量——她們嫁給了蘇軾這個堪稱中國歷史上命運最跌宕起伏的文人之一。
蘇軾三十一年仕宦生涯中,轉任密州、徐州、湖州、黃州、惠州、儋州,“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王閏之全程跟隨,親歷烏臺詩案那晚差役砸門搜捕、丈夫生死未卜的恐怖;
在黃州親自下田種麥、在常州變賣首飾貼補家用。
這種持續數十年的焦慮、驚懼與物質匱乏,是慢性應激狀態的教科書案例——免疫力下降、脾胃失調、情志郁結,古代醫家常稱此為“思慮傷脾”“肝郁氣滯”,在女性尤易引發閉經、癆癥(結核類慢性病)。
王朝云的處境更為特殊——她是侍妾。
雖得蘇軾鐘愛,但在宗法制度中屬“婢妾”之列,社會地位遠低于正妻,無獨立財產權,其生死榮辱完全依附男主。
蘇軾其他幾位姬妾在惠州前便被遣散歸嫁,“獨朝云隨予南遷”——這份深情背后,也是她無處可退:不隨往便是被逐,隨往則是瘴鄉絕域。
惠州濕熱,惡性瘧疾、登革熱類“瘴疫”常年流行,朝云最終染時疫而亡,與貶謫目的地惡劣衛生環境直接相關。
甚至連蘇軾的姐姐蘇八娘(八娘),也是嫁與母舅之子程之才后受夫家虐待,十八歲產褥熱被拒醫治而慘死——這個家族女性的集體早夭,早已超出個案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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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蘇軾
時代原因:宋代女性的平均壽命與醫療天花板
拋開蘇軾個人際遇,我們還需看清大時代的底子。
根據對宋代墓志碑刻的量化研究,宋代成年女性(若能渡過童年期)平均預期壽命約四十至五十歲,明顯低于同期男性士大夫(常在六十歲以上)。造成落差的原因綜合如下:
嬰幼兒期女嬰被殺棄(不舉女):部分地區的“溺女嬰”習俗使女性出生基數被人為削減,拉低整體統計;
醫療資源向男性傾斜:士族延醫多為男主診病,女眷患婦科、內科疾病常被以“隱疾”諱醫,延誤治療;
傳染病無藥可治:結核、天花、瘧疾在宋代表現為“癆”“痘瘡”“瘴瘧”,無論貧富均缺有效抗菌藥物;
纏足初興對健康的隱性損害:北宋后期起纏足漸成上層女性風尚,雖尚未如明清嚴酷,但已限制運動、影響骨骼與下肢循環。
也就是說,即便生在書香門第,古代女子的生命線也被生育風險、醫療瓶頸、禮教束縛三重繩索勒緊——蘇軾身邊的三位女子,不過是將這重普遍困境,以格外凄美的方式呈現在歷史的光束之中。
今天人們記得王弗,是因為“十年生死兩茫茫”;記得王朝云,是因為“高情已逐曉云空”和她墓前的六如亭;
王閏之有蘇軾祭文“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幾許,棄我清漣”。
她們的才德與深情被一代文宗的筆保存下來,比起千千萬萬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古代女子,已屬萬幸。
可當我們重讀那些悼亡詞句時,值得看見的不僅是才子深情,更是——她們短暫的一生,卡在了一個女人最難活好的時代:要早育、要多育、要守內、要隨夫漂泊、要以卑微身份耗盡自己,還要在缺醫少藥的世上賭過每一次產床與瘟疫。
蘇軾活到六十四歲,晚年北歸途經金山,對著恩師畫像自題“問汝平生功業”。
而他的三位女子,王弗二十七、王閏之四十六、王朝云三十四,早已依次在他之前化入塵土。
這不是宿命,這是歷史——一部由難產、瘴疫、禮教與匱乏共同寫成的、古代女性生存實錄。
“惟有淚千行”——那夜夢中的相顧無言,原是千年以降,所有無聲消逝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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