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來時,周家因得罪權貴下了獄。
阿娘散盡家財救下阿姐的一雙兒女,不久便撒手人寰。
臨死前,她將兩個孩子托付給我。
我知曉你不是我的雨桐,我已經給人去了信,兩個月后有人會來接孩子,只求你照顧他們兩個月。
我帶著兩個孩子在七浦河邊賃了個攤子,賣肉松和米花糖。
只是過了兩月又兩月,我的攤子都快干成鋪子了。
孩子還沒被接走。
剛穿進這具身體時,我大病了一場。
剛退了燒,就聽到周家破敗的消息。
聽說是得罪了京城的貴人。
一夜間全府一百多口都下了獄。
原身的親姐姐是周家二少爺的繼室。
阿娘又是送禮打點又是下跪說好話。
終于見了阿姐一面。
也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么。
那日后,阿娘開始早出晚歸。
我知道她是在想法子救阿姐。
我幫不上什么忙。
唯一能做的。
就是她回來時,給她做點熱乎的。
太倉東臨長江,江尾海頭。
這個季節的魚鮮最是肥美。
我特地去漁民那買了鮮活的刀魚。
剁成餡后包進透光的餛飩皮里。
小小的餛飩在清亮的湯里浮沉。
配上嫩生生的馬蘭頭拌香干。
滿屋子都是香氣。
春日多雨。
阿娘進門時,身上帶著橙花香混著水汽的清新味道。
透過餛飩氤氳的熱氣。
阿娘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復雜。
沉默著吃完大半碗餛飩后。
阿娘從屋里翻出個舊匣子。
打開匣子,里面是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小包。
一層層打開。
是只纏枝蓮紋的銀手鐲。
還有根素銀簪子,簪頭是朵梔子花。
這鐲子原是一對,一只給了你阿姐,這只就給你。
還有這簪子,是你阿姐給你攢的嫁妝。
她將東西遞給我。
我沒收。
我沒資格,也不應該收。
真正的姜雨桐已經死在了那場高燒中。
現在的姜雨桐身體里的,只是一縷來自異世的孤魂。
況且現在阿姐身陷囹圄,家中正是用錢的時候。
想說的話有很多,房間卻只有沉默。
許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娘將東西往我這邊推了推。
收著吧,收著吧。
我曉得你不是我的雨桐,我的雨桐從小身體就不好,被我跟她姐姐寵著,從沒做過飯。
說完她拿上那個匣子進了屋。
夜里,她提著包袱急匆匆出去。
再回來時,包袱不見了。
但一手拉著一個小孩。
大的是個六七歲的男孩。
小點的是四五歲的女孩,眉眼跟阿娘有些像。
兩個孩子都瘦瘦小小的。
穿著不合體的舊衣服,滿眼驚惶不安。
是阿姐的孩子。
許是在監牢里被嚇到了。
兩個孩子猶如驚弓之鳥。
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我心頭一酸,轉身進了廚房。
鍋里的水還溫著。
我麻利地重新燒火。
又抓了兩把米,切了點肉絲煮成粥。
兩個孩子餓久了,現在只能吃點清淡的。
米香混著肉香飄出來時。
阿娘也進了廚房。
兩個孩子,大的叫周君淮,今年六歲,是前頭那個夫人留下的。
小的叫周清瑜,四歲了,從小身體就不好。
當初你阿姐生她的時候是早產,我去看過,就小小的一團。
阿娘又斷斷續續說了好多。
說她原本只想救茹姐兒的。
但當她走進監牢,看到墨哥兒自己怕得瑟瑟發抖,還緊緊護著懷里的妹妹時,心就軟了下來。
她還說她也有私心。
聽說先頭那個夫人娘家也是個大家族,我想著救下墨哥兒,到時候他們能看在我們雪中送炭的份上……
她頓了頓,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粥已經煮得軟爛粘稠。
我盛了兩碗,端進房間。
兩個孩子已經換好衣服依偎在一起。
見我把粥放在桌上。
茹姐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
手卻抓著哥哥的衣角不敢動。
阿娘端起一碗,吹了吹,遞到二人面前。
囡囡,快嘗嘗,小姨剛煮的粥,很香。
墨哥兒到底年長了幾歲。
知道我們沒有惡意,便慢慢捧起了桌上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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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完成了心中的大事。
阿娘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起初只是低燒,咳嗽。
我原以為是她連日奔波累的。
大夫診了脈,又細細問了。
最后只是搖搖頭。
心氣郁結,又感染風寒,本就傷了根基,加上連日勞碌驚恐,心神損耗太過……
大夫讓我早做準備。
我不信,換了好幾個大夫。
說法都大同小異。
阿娘倒是很平靜。
她不再出門。
每天除了看著兩個孩子。
其余時間就是教我做肉松和豬油米花糖。
家里的積蓄早就在接回兩個孩子時就耗空了。
我知道阿娘是怕她走了之后。
我沒有維持生計的營生。
為了讓她安心,我學得很認真。
她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少,昏睡的時候越來越多。
那天夜里,她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說了好多話。
她的手冰凌凌的,沒有一絲熱氣。
卻莫名讓我覺得安心。
我已經給謝家去了信,按日子算,兩個月后,那邊就該有人來接孩子了。
只求你……求你看在他們叫你一聲小姨的份上,照顧他們。
她急促地喘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們不會拖累你太久的,等謝家來人,你就自由了。
孩子,很抱歉,讓你平白擔了這些。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那雙一直看著我的眼睛。
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看著阿娘安詳又疲憊的面容。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在這個全然陌生地時代。
與我有關聯的。
就只有身旁那兩條脆弱、無依的生命了。
我當了那根銀簪,給阿娘買了副薄棺。
剩下的錢又給兩個孩子買了幾身衣服。
茹姐兒女孩子倒是無所謂。
但墨哥兒總不能一直穿著我小時候的衣裙。
幾天的相處我已經摸清了兩個孩子的脾性。
墨哥兒話少,但交代什么他都會乖乖完成,活脫脫是個小人機。
茹姐兒古靈精怪的,但膽子很小,夜里常被噩夢驚醒。
我出來得早。
現在回去兩個孩子剛醒。
剛好可以吃到我買的酒釀餅。
一半草頭鮮肉的,一半豆沙的。
剛出鍋的酒釀餅外層金黃酥脆,餅皮松軟又帶著點韌勁。
吃起來有淡淡的糯米甜香和酒釀風味。
剛走到弄堂口,我被王阿婆拉住。
她遞給我一把新鮮的薺菜。
四下張望后,壓低聲音。
雨桐,你就準備一直養著這倆孩子?
見我點頭,她皺了皺眉。
你自己還是個小囡囡呢,哪里養得活兩個孩子?
聽阿婆的,把兩個孩子送走,大的送去大戶人家當小廝,小的賣給人家做童養媳,還能得點錢。
我娘家有個侄子,之前見過你一次,回來就一直夸你……
我沒吭聲。
放下那把薺菜快步往家走。
推開門,兩個孩子都站在院里。
眼睛紅紅的,像小兔子。
茹姐兒怯生生走過來。
小姨,你別送我們走,好不好?
我和哥哥很乖的,吃的也很少,還會幫你干活。
她說著,立馬拿起墻角的掃帚。
墨哥兒見狀立馬跟上。
只見他提著檐下快比他重的水桶。
搖搖晃晃朝水缸走去。
桶太沉,他走得踉蹌。
水灑出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我鼻子一酸,快步上前。
一把接過水桶,蹲下身抱緊他們。
不走,誰都不送走。
小姨的家就是你們的家,永遠都是。
茹姐兒哇地哭出聲。
墨哥兒也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小聲抽噎。
我摸摸兩個小腦袋。
還是想賺錢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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