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5月22日電 5月2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fā)表題為《培田,何以為田》的報道。
走進培田古村,踏過鵝卵石小巷,撫過宗祠門樓,才發(fā)現(xiàn)“培田”二字,早已超越了一方耕土的物理意義。
培田村位于福建省龍巖市連城縣宣和鎮(zhèn),是擁有800多年歷史的客家古村落,保存著30余幢“九廳十八井”格局的高堂華屋、21座宗祠、6處書院、2座跨街牌坊和1條千米古街,組成了約7萬平方米的古建筑群。2012年,培田被列入第一批中國傳統(tǒng)村落名錄,目前擁有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25處、省級文保單位28處,有“客家莊園”和“民間故宮”之美譽。
20世紀80年代,村里40位老人自發(fā)成立了“連城培田古村落耕讀文化研究會”,開始收集整理村史資料。這些人中,有老黨員,有老紅軍,他們希望把家鄉(xiāng)的歷史記錄下來,留給后人。
“這里每條路、每棟房子,都是我們拿竹竿丈量過的。”連城培田古村落耕讀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吳美熙說。
青山綠水共培田
培田人的祖先選擇在這里扎根,是有講究的。
800多年前,吳氏先祖一路南遷,最終在閩西的群山褶皺中停下了腳步。他們選中了一塊依山環(huán)水的寶地——村落西靠臥虎山,東臨筆架山,玉帶般的河源溪自北向南繞村而過。臥虎山如屏障擋住了北來的寒風,筆架山暗合“文運昌隆”的寓意,河源溪則像一條銀鏈,將村落與外界連接。
這不是偶然。“客家人從中原南遷,顛沛流離,最懂得什么地方能安身立命。他們不只要一塊能蓋房子的地,更要一塊能活下去的地。”吳美熙說,培田的先人把村子嵌進山水里,有山可以樵采,有水可以灌溉,有田可以耕種。
從明萬歷年間起,村里就實行了雨污分流。兩條水圳穿街過巷、直通各戶,一條引流山泉水以資利用,堪稱早期的“自來水工程”。沿著水圳走了一段,看見一位村民在渠邊浣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濺,節(jié)奏不緊不慢。
培田之所以能保存到今天,不是因為房子結實,而是因為這里的人對“家”的理解。他們知道,家不只是幾間屋子,還包括屋子后面的山、門前的溪、遠處的田。山是屋的骨,水是村的脈,沒了骨脈,再老的房子也不過是具軀殼。
連城縣住建局副局長江長生對此深有感觸:“過去我們保護古村落,只盯著建筑本身,看哪座房子建于明代、哪座建于清代,哪塊磚雕值多少錢。后來才明白,建筑和山水是一體的。如果把山挖了、水填了,房子就成了沒有靈魂的標本。”
培田一直是個整體。山、水、田、林、路、屋、人,一樣不少。
這正是現(xiàn)代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的深刻轉向。過去,文物保護只負責文化要素,不負責自然要素。如今,文化要素與自然要素一體保護,人與自然共同生存的文化景觀要一起保護。培田是這種理念最生動的樣本。
煙火裊裊未肯閑
培田村最打動人的,是灶臺有火、屋檐有煙、巷子里有孩子跑。
記者在培田偶遇一位來自北京的旅居者,他很享受這里的生活,每天清晨被雞鳴叫醒,推開木窗,對面山巒黛青,薄霧繚繞。“這里最令人愜意的是安靜。日子過得踏實,不慌不忙。”
當下,許多古村落變成了景區(qū),老房子成了商鋪,但少了從從容容、不急不躁的底氣。
宣和鎮(zhèn)黨委宣傳委員吳春財告訴記者,鎮(zhèn)里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留住人”。“房子修得再好,沒人住就是空的。我們鼓勵年輕人回來創(chuàng)業(yè),開民宿、做餐飲、搞文創(chuàng),只要符合保護規(guī)劃的,都支持。”
如今,不少村民開起了特產店,賣連城紅皮花生、三蒸三曬的地瓜干,還有用10多種花草配制的養(yǎng)肝茶。
培田村村委會副主任吳曉龍是個“90后”,從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2017年,看到家鄉(xiāng)的變化,設計專業(yè)出身的他和同學從廈門回到家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開民宿。出于對家鄉(xiāng)歷史文化的濃厚興趣,他加入了研究會,并參與了村委會的工作。“家鄉(xiāng)環(huán)境好,又在父母身邊,能回來為建設家鄉(xiāng)盡一份力我很高興。”吳曉龍說。
他的民宿不大,只有幾間房,但布置得很用心。院子里種著花草,客廳里擺著村里老人編的竹籃和刻的雕版。客人來了,他會帶著他們在村里轉,講述每座房子的來歷。“我小時候天天在這些巷子里跑,從來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現(xiàn)在講給別人聽,才發(fā)現(xiàn)每塊磚都有故事。”
培田村的活態(tài)保護,保護的是有生命力的古村落,是有人生活的傳統(tǒng)民居。活人守著老屋,老屋便不會老去。
八百春秋不斷鏈
培田的歷史并沒有中斷,像樹木的年輪,一圈一圈,從宋元時期生長到今天,已有800多年。
800多年,聽起來很漫長。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了看,便會發(fā)現(xiàn)培田的歷史從來沒有斷過——元代的房子、明代的祠堂、清代的書院、民國時期的學堂、新中國成立后的公社食堂,一直到當代的民宿和美術館,每一個時期都留下了痕跡。
村里有一所“南山書院”,始建于明代,至今保持著舊時的格局——正中是供奉孔子的正堂,兩側是學生的課室。門楣上“南山書院”四個大字是紀曉嵐的手筆。紀曉嵐當年督學福建,路過此地,題了這幾個字。
培田人重視讀書,是有傳統(tǒng)的。明清兩代,這里出了190多名秀才。一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山村,能有這樣的成績,靠的就是“耕讀傳家”四個字。讀書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明理,為了做人。
這種傳統(tǒng),至今未絕。村里一位年逾九旬的老人,識字不多,卻能一字不差地背誦《朱子治家格言》。問他何故,他笑答:“從小聽長輩念叨,耳朵都聽出繭了,想忘也忘不掉。”這種口耳相傳的教化,比任何書本都來得深刻。
吳美熙講起村里的歷史,如數家珍。他指著村里的一處處建筑,告訴記者哪座是哪個朝代的,哪座是誰家蓋的,哪座經歷過什么樣的修繕。講到興起時,他會停下來,摸一摸墻上的磚雕。
“這些東西,我從小看著長大。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好看。后來當了老師,慢慢讀書,才知道每一塊磚、每一根木頭后面都有講究。”吳美熙說,例如“九廳十八井”的格局,廳有廳的用途,井有井的道理,不是亂蓋的。這是幾百年來一代代人總結出來的經驗,住著舒服。
“培田的價值在于它的歷史層積是完整的。從宋元到明清到近現(xiàn)代,每一個時期的建筑和文化痕跡都保留下來了。這種歷史鏈條的完整性,在全國的傳統(tǒng)村落里都是少見的。”江長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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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田村古驛道的“最美轉角”,左邊通往瑞金、長汀,右邊通往清流、寧化。連城縣委宣傳部供圖
驛道如廊通古今
培田古村落曾是連城到汀州府古官道上的驛站。走在村里的鵝卵石道路上,與兩側水流相逆的方向,就是進村的方向。
走進千米古街,兩側連排的商鋪柜臺依稀可辨,有的門板上還留著當年寫的價碼。當年這里是繁華的十字路口,“人群走到這,要去哪個地方就從這里分散”。吳美熙說,南面去往廈門、潮汕,東面去縣城,西面去汀州、瑞金、贛州,北面通往另外幾個方向。在這里,客棧、酒肆、布莊、油行一應俱全,騾馬的蹄聲、商販的叫賣聲、讀書人的吟誦聲,交織成一曲市井交響。
而今繁華散去,石板路卻不寂靜。街角的小賣部里,老板娘坐在門口剝毛豆,收音機里放著客家山歌。“小時候,天不亮就有人趕著騾子從這里過,叮叮當當的,吵得人睡不著。”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不是在懷舊,倒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
培田所在的這條古驛道,是一條文化線路。從村里出發(fā),可以通往汀州府,再沿汀江、韓江一路南下,直抵潮汕、出海南洋。吳氏子弟正是沿著這條路,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培田的建筑風格也因此兼收并蓄——江南園林的婉約、客家圍屋的厚重、北方四合院的嚴謹,在這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條路,把一座山村和外面的世界連了起來。多年來,有人沿著這條路走出去,也有人沿著這條路走回來。走出去的人帶走了鄉(xiāng)愁和記憶,走回來的人帶回了財富和見識。培田就在這一出一進之間,傳承到了今天。
文化遺產保護要從點狀走向線性,例如商品貿易、文化交流、人類遷徙的廊道。培田恰好處在這樣一條廊道上。它的意義,不僅在于村里那些精美的建筑,更在于它曾經是閩西文化網絡中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
民間自有宮闕在
培田村三面環(huán)山,有冠豸山、筆架山和武夷山余脈環(huán)抱,河源溪蜿蜒流過,形成了“枕山、環(huán)水、面屏”的傳統(tǒng)選址格局。連片的客家古民居建筑格局保存之完整,令人驚嘆。7萬平方米的古民居建筑群,被譽為“客家莊園”“民間故宮”。
但培田村里老人的說法更顯深刻。“故宮是宮殿,我們這里是民居。宮殿氣派是氣派,但住著未必自在。我們這里的房子,每一塊磚都是自己的,住著踏實。”
這話樸素,卻說到了根上。培田的價值,不在于它的建筑有多精美,而在于它是普通人的生活世界。那些“九廳十八井”的大宅,不是王侯將相的府邸,而是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家園。每一根梁柱,每一塊磚雕,都鐫刻著普通人的生計和夢想。
容膝居就是一個例子。這間小小的學館,是清咸豐年間村中富商吳昌同,為村中婦女創(chuàng)辦的。天井影壁上“可談風月”四個字,透露了主人的用心——要讓女子也能讀書識字、理財記賬。在一個傳統(tǒng)宗法社會中,這是一種超前的觀念。
如今,培田的婦女們組成了一支女子樂團,從零開始研習閩西客家“十番音樂”。夜幕降臨,她們忙完莊稼和家務,就會聚在容膝居前的老戲臺上演奏。琴聲悠悠,穿過老宅的飛檐,飄向遠處的山影。百年前“可談風月”的教育理想,融入今天這悠揚的琴聲。
“客家人的鄉(xiāng)愁很重,很多人掙了錢就回家鄉(xiāng)蓋房子,但新舊交替也使得有些老建筑被拆,村落呈現(xiàn)了新房舊房交錯的情況,一度破壞了原先的整體風貌。”江長生說,為疏導村民農耕生活與旅游景區(qū)發(fā)展的矛盾,2007年起,連城縣積極籌措資金,在古村北郊建設新村,在改善村民居住條件的同時,也為古建筑的活化利用留出了空間。
文物保護既要注重保護宮殿等歷史建筑,更要保護人們生活過的和正在生活的鄉(xiāng)土建筑、傳統(tǒng)民居。正如研究會的口號:走向民居,回歸自然。
一磚一瓦是鄉(xiāng)關
培田的每一座老房子,都是有溫度的。
這溫度,來自那些附著在房子上的技藝和記憶。2022年,連城縣客家“九廳十八井”建筑營造技藝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技藝不是寫在紙上的,而是藏在老匠人的手里、眼里、心里。木頭如何榫卯連接,石頭如何雕刻圖案,水圳如何設計布局——這些手藝,一代傳一代,從未斷絕。
來自連城的四堡雕版工藝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馬力,在培田村開了一家工作室,游客們可以在這里沉浸式體驗雕版印刷、購買文創(chuàng)產品。四堡曾是明清時期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如今雖已繁華不再,但那股書香仍在尋找新的表達方式。非遺技藝的活化,讓傳統(tǒng)文化不再是博物館里的展品,而是可觸摸、可體驗、可消費的活態(tài)文化。
在培田,還有一群特殊的“新村民”,吳美熙的外甥項惠斌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幾個小伙伴一起,在村里租下了廢棄的糧站,改造成了一座美術館。項惠斌說:“古老的村落需要年輕的表達。”近五年來,美術館已舉辦多場活動,孵化出多個文創(chuàng)品牌。
走進項惠斌的美術館,老糧站的夯土墻還在,木梁還在,只是里面掛滿了當代畫作。“很多人問我,在古村里搞當代藝術,會不會不搭。我說不會。古村也需要新的東西,只要不破壞老房子,什么都可以嘗試。”項惠斌指著墻上一幅畫,畫的是培田的山水,但用的是抽象的表現(xiàn)手法。“你看,這就是培田,但又不是培田。古人和今人,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可以這樣對話。”
“物質的東西相對容易保護,難的是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也留下來。建筑技藝、民俗活動、家風家訓、耕讀傳統(tǒng),這些非物質的東西,是村落的靈魂。我們保護培田,不能只保護那些磚瓦木石,更要保護那些磚瓦木石之間代代相傳的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連城縣委常委張開說。
在培田,建筑是物質,而附著于其上的祖訓家規(guī)、楹聯(lián)匾額、耕讀傳統(tǒng)、建造技藝,都是非物質。二者不可分割,共同構成了培田的完整價值。
800多年前,吳氏先祖在這片土地上播下了一粒種子——“耕讀傳家”。正如村口對聯(lián)所寫:“水如環(huán)帶山如筆,家有藏書隴有田。”800多年后的今天,這粒種子依然在發(fā)芽、開花、結果。種子的力量,從來不是靠口號來維持的,而是靠一粥一飯、一磚一瓦、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守護。
“培田,何以為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此心耕處,便是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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