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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如累卵!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同志”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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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第二次北伐落幕,更精彩的棋局初開。
蔣介石以“剿共”為刃,意在削藩;
湘贛軍閥各有算盤,虛與委蛇。
毛澤東一眼洞穿敵人的算盤,卻算不到內部已經出現的裂痕。
有人在暗處布下棋子,有人成為別人手中的槍。
還有人,在冷眼旁觀這一切后,信念徹底崩潰,
終于決定叛變投敵! (一)下大棋的蔣校長

民國十七年(1928年)七月初,北京,鐵獅子胡同(今張自忠路)。

在夏日的熱風中,懸掛了十七年的五色旗被降下,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冉冉升起。


段祺瑞執政府舊址

前段祺瑞執政府的會議室里,電風扇徒勞地轉動著,攪不起多少涼意。長條桌上攤著剛送來的《大公報》,頭版標題非常醒目:《北伐告成,全國統一》。蔣介石拿起報紙,面帶得色地看完頭版文章,目光落在報紙第二版不起眼的位置——一則來自江西的短訊:

“朱毛匪部據守井岡,湘贛兩省正會商進剿”。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坐在下首的何應欽、劉峙、顧祝同等人。“北伐已進入收官階段。”蔣介石放下報紙,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可統一,還早得很。”

“馮煥章(馮玉祥)的西北軍,二十萬人駐扎在河南、陜西。閻百川(閻錫山)的晉軍,十五萬人盤踞山西。李德鄰(李宗仁)的桂系,從兩廣到兩湖,觸角伸了半個中國。”蔣介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些,才是心腹之患。”

何應欽會意,接話道:“校長說得是。當務之急,是整編軍隊,裁減冗兵,統一政令。各地方派系擁兵自重,絕非國家之福。”

“可裁軍要有名目。”顧祝同沉吟道,“總不能剛打完北伐,就對自己人動手。”

蔣介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拿起那份《大公報》,翻到第二版,手指在那則短訊上點了點。

“剿共,就是最好的名目。”他說,“朱毛在井岡山鬧得越兇,我們向各省派兵‘協剿’的理由就越充分。湘贛的朱培德、何鍵,剿共不力,中央就有理由派員督導,甚至……直接接管防務。”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給南昌行營和長沙行營發報,以軍事委員會名義:湘贛兩省剿共遲遲無功,致令朱毛坐大,實屬玩忽。現北伐已畢,中央可抽調兵力協助進剿。著朱培德、何鍵限期一月,擬定聯合進剿方案。若再遷延,軍法從事。”

電報是當天夜里發出的。措辭之嚴厲,為近年來罕見。

(二)朱培德的小算盤

江西省政府主席朱培德,拿著中央政府發來的兩封電報——一封明令,一封密電,在書房里來回踱步。電風扇徒勞地轉動著,攪不起多少涼意,反倒讓他的心煩意亂無處遁形。


朱培德

明令是最后通牒:半個月內,必須與湖南何鍵聯手剿共,否則軍法從事。

密電是私下交易:打共產黨是假,削桂系是真。你幫我削了何鍵,我不會虧待你。

兩封電報,像兩把鉗子,一左一右夾住了朱培德。

參謀長黃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主席,何鍵那邊……”

“何鍵?”朱培德冷笑,“桂系把湖南當成自家后院,何鍵這個湖南省主席,不過是李宗仁的看門狗!”

這話說得重,但也是實情。自從唐生智垮臺,桂系控制兩湖,何鍵就倒向了李宗仁。在湖南,何鍵對桂系唯命是從,對蔣介石陽奉陰違,對他朱培德這個江西省政府主席,更是愛搭不理。

現在,蔣介石要他朱培德和何鍵“聯手剿共”——聯手?聯個鬼的手!

“可蔣總司令的命令……”黃實欲言又止。

“命令當然要執行。”朱培德把電報拍在桌上,“但要怎么執行,得我說了算。”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南昌移到吉安,再移到永新、寧岡。

“楊如軒敗了,楊池生也敗了。朱毛現在士氣正旺,根據地也鞏固了。硬打,我們占不到便宜。”他頓了頓,“但蔣總司令的命令又不能不執行……這樣,你給何鍵發報,就說我滇軍三個師已集結吉安、永新一線,請他派兩個師東進,夾擊朱毛。具體的進軍路線、時間,請他定。”

黃實愣了:“主席,這……這不是把主動權讓給何鍵了嗎?”

“讓給他?”朱培德笑了,笑容里滿是算計,“何鍵要是有膽子單獨進剿朱毛,早就進了,還會等到今天?我這是將他的軍——他不是整天說剿共要‘湘贛一體’嗎?我贛軍已經折了兩個師,湘軍到現在,毫發無傷,誰真剿共,誰在磨洋工,一目了然。這次何鍵不上也得上。他要是來,打頭陣的是他;他要是不來,違抗軍令的就是他。”

“高!”黃實豎起大拇指,“那咱們的部隊……”

“擺出架勢就行了。”朱培德擺擺手,“楊如軒的二十七師、楊池生的第九師,新敗之余,需要休整。讓他們在永新外圍做做樣子。王均第三軍、金漢鼎第九師、胡文斗第六軍共11個團布局在吉安-永新一線,把架勢擺足,氣氛拉滿。”

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蔣總司令要我們剿共,我們剿。但要怎么剿、剿多少,得看實際情況。總不能為了剿幾個赤匪,把我滇軍的老本都賠進去吧?”

黃實會意,轉身去發電報。

朱培德獨自坐在書房里,看著墻上那幅孫中山像,久久不語。

北伐結束了,蔣介石要削藩。桂系、晉系、西北軍,一個個都是龐然大物。他朱培德手里的滇軍,在江西經營多年,也算一方勢力。蔣介石現在用得著他,所以好言好語。等用不著了……

他不敢往下想。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保存實力,靜觀其變。共產黨要剿,但不能真剿;蔣介石的命令要聽,但不能全聽。在這夾縫中,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活下去。

窗外傳來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朱培德忽然想起朱德,當年在云南講武堂跟他并稱為“模范雙朱”,現在正在井岡山上,帶著一群泥腿子,跟國民政府作對。

“玉階啊玉階,”他低聲自語,“你說我這步棋,走得是對,還是錯?”

沒有人回答。只有蟬鳴,一聲高過一聲,仿佛在預告著一個更加酷熱的夏天。

(三)你有你的張良計

江西寧岡,紅四軍軍委擴大會議。

作戰科長把敵人的兵力部署圖掛在墻上,用紅藍鉛筆標出了兩條進攻箭頭——湘軍吳尚第八軍兩個師從茶陵東進,直指寧岡;贛軍王均、金漢鼎第三軍五個團、胡文斗第六軍六個團,共十一個團集結于永新。兩條藍線如兩把鐵鉗,從西面和北面同時向井岡山根據地合攏。此外,遂川方向還有贛軍獨立第七師一部逼近,師長劉士毅。再加上朱培德在吉安擺出的攻勢姿態,總計二十個團的兵力,數倍于紅四軍。

“敵人來勢不小。”毛澤東坐在條凳上,手里夾著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地圖,“但熱鬧歸熱鬧,各人的算盤打得不一樣。”

“先看贛軍。”毛澤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彈了彈永新方向,“楊如軒、楊池生上個月在龍源口剛吃了敗仗,殘部元氣大傷。朱培德能打的牌,其實就是王均和金漢鼎帶的滇軍。這兩支是滇軍中的王牌,實力不是楊如軒之流可比。但此次會剿嘛——”

“他們演戲成分居多。”

眾人露出驚異的神色。坐在他旁邊的朱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茶,微微點頭,示意毛澤東繼續說下去。

毛澤東轉過身,面向大家,把煙頭在泥地上按滅,突然話鋒一轉:

“北伐一結束,蔣介石馬上就要削藩。桂系、馮玉祥、閻錫山,哪個不是龐然大物?人人心里都有個小算盤,都知道蔣介石要削藩,但是誰先誰后?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朱培德至少現在不用擔心。他是云南人,帶的滇軍在江西,根基本來就不穩,不會對南京造成威脅。因此,他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房間里安靜下來。

陳毅聽到這話,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朱培德打的算盤是——剿共必須要剿,但不能真剿;保存實力,誰贏他幫誰。”

“正是。”毛澤東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削藩這把刀暫時砍不到他身上。前期剿共他損兵折將,證明他已經出工出力,接下來保存實力才是第一要務。否則,蔣介石用他這把刀來砍我們,刀砍卷了,蔣介石正好換把新的。所以,朱培德的刀砍不砍我們?要砍,但只能砍個意思意思。”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會意的笑聲。

“那湘敵呢?”二十八團一營長林彪問。他雖然年紀輕,但打仗以穩準狠著稱,平時沉默寡言,此刻眉頭卻擰成一個結,“之前他們一直在看戲,這次要動真格了?”

毛澤東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回到地圖前:“你說得對,湘敵這次表現會與之前大不相同。”

他用手指在茶陵、酃縣一線劃了一道:“何鍵雖是湘軍將領,但一向效命桂系,一直想借助桂系勢力奪得湖南的統治權。北伐結束了,蔣介石要削藩,誰首當其沖?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從兩廣打到了兩湖,又參與二次北伐,半個中國都是他們說了算,老蔣能忍?”

他頓了頓,聲音放慢了一些,“所以無論如何,何鍵這次必須積極表現,表明他們是擁護中央,絕對不是擁兵自重的軍閥。”

“所以這一次,形勢和之前大不相同。”朱德終于開口。他用匕首削著一根竹簽,頭也沒抬,聲音不緊不慢,“我們要給湘敵狠狠來一下,但又不能真正打痛他們。要讓他們既可以明面上對老蔣有交代,但實際上依然可以保存實力。”

毛澤東點頭:“玉階兄說得對。湘軍第一次會剿就如此積極,并非出于真心,而是來自中央的壓力。至少不能讓蔣介石抓住借口,把削藩的刀先砍在他們頭上。另一方面,何鍵想借這次會剿立功,把湖南軍政大權抓在自己手里,再靠著桂系和蔣介石討價還價。所以——”

他重新站到地圖前,兩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所有人,停了半響。

陳毅說:“所以什么?老毛你就別賣關子了,快把你的錦囊妙計拿出來吧!”

“所以我們要分兵,讓湘贛不能合圍。”毛澤東一字一頓,“對湘軍,明著是真打,實際是假打,只要讓其拿到繼續保存實力的借口;對贛敵,明著是牽制,暗地里也要真打,不能讓他認為真的有機可乘。”

陳毅一拍大腿:“真有意思!老蔣心里的彎彎繞,也就老毛能看得清清楚楚。蔣介石現在逼湘贛兩省‘協助進剿’,實質上是借機往兩省派兵督導,為將來直接接管防務鋪路。”

“也就是說,”朱德放下搪瓷缸,總結道,“蔣介石這把刀——既砍我們,也砍軍閥。就看我們能不能把這兩把刀攪在一塊兒,讓他們互相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語氣沉了下來:“但光分析還不行,打仗講究實打實。我們目前只有四個團,要對付二十個團的敵人,還要分兵,實在是兵行險著。一旦失誤,反倒會被敵人各個擊破。”

會議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毅站起身來:“玉階兄說得是。分兵后兵力更散,機動余地也小了,一旦一路被敵人困住,另一路很難回援。但這個方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把湘贛兩軍拆開,讓他們各自為戰。具體怎么分,大家都想想。”

三十一團新任團長朱云卿(接替因傷長期臥床的張子清)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永新方向說:“按我們掌握的情報,贛軍十一個團全擺在永新,擺明是想等湘軍過了寧岡之后再合圍。如果我們分兵,三十一團去永新牽制贛敵,把他們拖住;紅二十八、二十九兩個團趁湘軍占領寧岡、永新之后后方空虛,直插茶陵、酃縣逼敵人回救。這條路走得通。”


朱云卿

二十八團一營長林彪卻緊鎖眉頭,沒有跟著點頭。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軍長說的話我聽懂了。但如果湘軍發現我們‘假打’,會不會反而更堅決地配合桂系完成合圍?到時候我們假打變成真追,反而不利。”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毛澤東看了林彪一眼,嘴角微微一揚:“問得好。正是要讓他們有苦說不出——打得太狠,湘敵可能瘋狂報復;打得太輕,他們又不好跟中央交差。分寸在何鍵自己手里,我們只管把水攪渾。”

林彪沒有立刻松眉,又追問:“那二十九團呢?分兵南下長途奔襲,部隊疲勞,萬一……思鄉情緒冒出來,怎么辦?”

朱德接過話,語氣鄭重:“你說的事我早就放在心上了。分兵后,二十八團的干部要在這邊盯住二十九團,各營互相照應,絕不允許出亂子。”

林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表情并未完全舒展。

紅四軍參謀長王爾琢開口發言:“湘軍主力在前線,后方空虛。我們只要瞅準機會,砸了他的老巢,他必然后撤,然后我們再揮師北上,與三十一團合兵一處,瞅準贛敵薄弱處狠狠來一下。贛敵之圍自解。”

二十八團黨代表何長工總結:“這仗打法,看似跟龍源口一戰差不多。但此戰湘贛都是演戲成分居多,看似敵軍人數更多,但真打起來可能反而更輕松。”

朱德見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以軍長的名義,最后作出安排:

“按照剛才大家商量的,毛委員帶三十一團留在永新,用騷擾戰把贛軍拖住,絕不能讓贛敵渡過禾水跟湘敵會合。你們對付的是十一個團,要靈活,不要硬拼。我和陳毅帶紅二十八、紅二十九兩個團從寧岡出發,越過大隴過黃洋界,直取酃縣和茶陵,砸了湘軍的老巢,逼他往回撤。然后我們會師一處,共克贛敵!”

毛澤東補充道:“這些日子以來,永新的群眾基礎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已經讓永新縣委布置妥當堅壁清野和暗哨。要讓敵人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沒吃沒喝,天黑不見人影,白天到處紅旗飄飄,讓敵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同時要派偵察隊滲入茶陵、永新一帶,密切監視湘贛兩軍往來,掐斷他們的通訊聯絡,確保兩路分兵一南一北協同無隙。”

眾人紛紛點頭。毛澤東問:“大家還有什么意見?”

有人搖頭,有人搓手,有人低聲交談。

二十八團二營營長袁崇全靠在門口的木柱上,從會議開始就沒怎么說過話。此刻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十一個團的敵人,靠一個團能拖住?”

那語氣不像是提問,更像是一句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懷疑。

林彪回過頭,看了袁崇全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他起身走過去,壓低聲音說:“崇全,這個時候就別說風涼話了。”

袁崇全聳聳肩,把目光移開,沒有頂嘴,但嘴角那絲不以為然的笑意,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好幾個人的眼里。

朱德沒有注意這邊的小動作,繼續布置任務:“毛委員帶三十一團明早出發。我和陳毅帶二十八、二十九團后天凌晨行動。各部隊今晚準備,明天白天休整,夜里集合出發!”

(四)我有我的過墻梯

當天夜里,龔楚沒有直接回二十九團駐地。他繞過祠堂正門,從菜園子摸進東廂那間堆柴火的偏屋。

他不知道,身后二十步外,有一個人正蹲在豬圈墻根的陰影里,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二十八團二營長袁崇全今晚值夜,從二十八團駐地出來巡查崗哨,路過這片菜地時內急,剛蹲下,就看見一個人影貼著墻根閃進了偏屋。那個人影他太熟悉了——二十九團黨代表,龔楚。

深更半夜,從菜園子摸進偏屋,還不走正門?袁崇全的眉頭擰起來。他沒有聲張,屏住呼吸,借著半人高的蒿草掩護,悄悄挪到了偏屋后墻的氣窗下。

斷斷續續的人聲從里面飄出來。

“……湘南地下黨同志畫的路線圖……六天路,我俚三天就能到。”

“不是我要帶你們轉屋。是你俚自己想轉屋。”

“我只有一票……但你俚有士兵委員會,有民主權利。”

“從現在起,你俚不要再找我。也不要跟任何人提我的名字。咯件事,從開始到結束,都跟我無干。”

袁崇全的后背貼著土墻,一動不動。七月的夜風從稻田里吹來,他卻覺得脊梁骨一陣陣發涼。

他沒有聽全,但足夠弄明白了。

龔楚在教唆二十九團的士兵私自回湘南——用“民主權利”的名義,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主意是他出的,向導是他找的,路線圖是他畫的,但最后追查起來,他只是一票,只是“服從士兵委員會決議”的黨代表。

高啊!真是好手段。

袁崇全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夜色吞沒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緊繃的肩胛骨。

他想起白天會議上自己那句“十一個團的敵人,靠一個團能拖住”,想起林彪回頭瞪他的那一眼,想起朱德和毛澤東掃過他背影的目光。他原本只是懷疑、只是動搖、只是覺得這仗打起來風險太大。但現在,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一個“安全”的、不用背責任的選擇。

龔楚能做到,他袁崇全為什么不能?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從心底鉆出來,冰涼地纏住了他。他想甩開,但那蛇纏得更緊。他沒有進去告發,也沒有當場制止。他只是慢慢站起來,沿著墻根,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退走了。

偏屋內,龔楚并不知道窗外的這場無聲交鋒。他送走五個人,把油燈重新蒙上,拉開木門,夜風灌進來,帶著稻田里青澀的禾香。

他沒有回駐地,而是拐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村東頭那間單獨的小屋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年輕人的側影,正在伏案寫字。

杜修經,今年才二十一歲。小小年紀身居省委特派員的高位,權力的錯覺讓他對上級指示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湖南省委指示信還在他口袋里——“邊界紅四軍應毫不猶豫地向湘南發展”。前委書記毛澤東不同意,他就天天找毛澤東爭論,爭論不過就寫信,信發不出去就干著急。

龔楚站在窗外的陰影里,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輪廓,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龔楚已經悄悄研究過杜修經的底細。湖南慈利縣人,一九〇七年生,長沙兌澤中學畢業,參加學生運動出身,一九二五年冬入黨。在地方上輾轉歷練——銅官地委、華容縣委、醴陵縣委、南華安特委,每一任都是縣委書記或特委書記,搞農運、做群眾工作是一把好手。但此人與軍事素無瓜葛,從未帶過兵、打過仗。他對毛澤東創建革命根據地的經驗和意義認識并不足,匯報工作時只側重談軍事,對根據地建設的整體性缺乏理解。

對業務一竅不通,對上級指示卻有宗教般的熱情——這種人就是最好用的槍。

龔楚從事革命事業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在學校里學了一堆理論,對實際工作一竅不通,偏偏又急于證明自己,于是把上級指示奉若神明,以為只要執行了就是忠誠。這種人,你說什么他不會全聽,但你要讓他“自己想通”,他比誰都積極。

唯一的不確定因素是:杜修經夠不夠聰明,能不能看出自己在被人當槍使?

看得出也無所謂。一個急于證明自己的人,不會拒絕任何能讓他發揮作用的機會。他只需要把該說的話“不經意”地說出來,把該做的事“恰巧”地擺在面前,剩下的,杜修經自己會去完成。

前委的決策,是不是違背了省委指示?

毛澤東的“據險而守”,是不是右傾保守?

紅軍主力留在井岡山而不向湘南發展,是不是錯失了良機?

這些話,龔楚身份不方便說。

他是二十九團黨代表,紅四軍前委常務委員,在公開場合必須維護前委的權威。但只要杜修經在干部會上把這些話“理直氣壯”地說出來,自然會有人跟著動搖。到那時候,他龔楚只需要輕輕推一把——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夜色。

天亮時,朱德接到報告:二十九團士兵委員會連夜秘密找好了向導,備足了干糧,有人甚至私自離隊朝湘南方向探了路。

朱德震怒,下令嚴查是誰在背后串聯。

查了一圈,誰都說“是我俚自己想的,冇人指使”。

陳毅在干部會上罕見地發了火:“永新聯席會議的討論,誰擅自泄露給士兵的?組織紀律視為兒戲!”

龔楚的態度很誠懇。他站起身,面帶愧疚:“陳主任,我雖然不知道是誰泄露的,但我的團出了這樣的事,我是黨代表,有責任。但士兵們思鄉心切,攔是攔不住的。省委指示就在那里,前委又有前委的決議……我建議,是不是可以開會再議一議?”

他說完垂下眼簾,手里的鋼筆在筆記本上輕輕畫了一條極短的橫線。那條線很短,像一把沒有拔出來的刀,刀刃藏在鞘里,只有刀柄露在外面。

(五)信念崩塌的二營長

坐在角落里的袁崇全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揭發龔楚,也沒有附和任何人。他只是低著頭,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個貼著墻根的背影,想起了氣窗里飄出來的那些話,想起了龔楚那條“跟我無干”的底線。

然后,他想起了更多的東西。

他想起了湘南。一九二八年年初,湘南起義何等轟轟烈烈——宜章、郴州、耒陽、永興、資興,一片紅色,萬桿紅旗。多少農民跟著共產黨分田地、打土豪,那時的袁崇全意氣風發,以為革命成功的曙光就在前方,湘南從此就是工農的天下了。

然后呢?三月底,湘桂軍閥聯手反撲,敵人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不到一個月,大好形勢灰飛煙滅。他親眼看見,昨天還信誓旦旦的農會干部,第二天就跑到挨戶團那里告密;昨天還舉著紅旗游行的隊伍,一夜之間散得無影無蹤。

不是敵人太強,是自己這邊——內部出了大問題。

他本以為到了井岡山,會不一樣。

這里有毛委員的“十六字訣”,有朱軍長帶出來的南昌起義精銳,有永新、寧岡、蓮花幾縣連成一片的紅色政權。條件雖然苦,但至少上下一心,至少這幫人是在真干革命。

可現在他看見了什么?

外部二十個團的敵人,鐵壁合圍。上頭省委一紙蠻不講理的指令,非要把部隊拖回湘南。內里還有一個龔楚,人前擁護前委,人后教唆士兵,把“民主權利”當幌子,把二十九團當籌碼,一步步給自己鋪退路。

到處都在裂。到處都在塌。

袁崇全出身地主家庭,從小就見慣了父輩們在牌桌和酒席上的勾心斗角——表面稱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嘴上說“為鄉梓謀福祉”,心里算的是哪塊地更肥、哪條水渠該改道。


他太清楚了,人這種動物,到了緊要關頭,第一個想的是自己。

他參加革命,是因為他在學校里學到的關于正義,關于公平的價值觀,讓他恨自己的家庭,恨這個社會——他看得見這個世道爛到了根上,看得見窮人活得像牛馬,看得見只有共產黨能扳過來。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條干凈的路,以為革命隊伍里的人跟外面不一樣。為了這個理想,他追隨南昌起義隊伍,三河壩血戰,置生死于度外,他沒有退縮。

可現在他知道了。

一樣。都一樣。

湘南特委給自己畫線——“比左還左”,龔楚在給自己畫線——“跟我無干”。朱培德在給自己畫線——“保存實力”。何鍵在給自己畫線——“應付中央”。蔣介石在畫線,馮玉祥在畫線,閻錫山在畫線,桂系在畫線。每個人都在畫,畫一條把自己裹進去、把別人推出去的線。

那他袁崇全呢?他憑什么不能畫?

袁崇全突然覺得,以往的革命豪情,慷慨犧牲,都荒謬得可笑。

在這樣一個污濁的世界,毛澤東,朱德、王爾琢這樣的人太天真,他們以為能與天斗,與地斗,但他們身邊的所謂“同志”,就在暗地里向他們捅刀。

革命理想?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我為什么還要在這里吃糠咽菜?

為什么不用自己的能力,給自己謀一個榮華富貴,出人頭地?


自從這個念頭從心底生出來之后,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它比毒蛇更可怕,更像一棵長在裂縫里的毒草,你踩不扁它,燒不死它,越是想拔掉,它的根扎得越深。

走廊上傳來換崗的腳步聲。袁崇全抬起頭,目光落在龔楚剛剛坐過的位置上。那里空空蕩蕩,只有一條板凳,凳面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

他忽然覺得,龔楚至少做對了一件事——在這條破船到處都在漏水的時候,首先找到自己的那條舢板。

我是不是也該有所行動了?

《血色征途——通向遵義之路》系列

前文見: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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