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女兒舉著她那件衛(wèi)衣,像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堵在我的書房門口。“媽,小熊的耳朵要掉下來了。”原來是衣服上的繡線崩開了。
我瞥了一眼,指尖在鍵盤上沒停:“放沙發(fā)上,等我忙完,手機下單給你買件新的。”現(xiàn)在不都這樣嗎?小孩的衣服穿一季,壞了,扔了,再買。可是她不愿意,執(zhí)著要我找針線幫她縫補。我起身去找,在儲物間翻騰,卻先碰到了一個沉甸甸的硬角——用舊床單罩著的一個大物件。扯下床單,灰塵在光線里起舞。是一臺老式蝴蝶牌縫紉機,鑄鐵機身的黑色漆面已斑駁,露出暗紅的銹跡,靜止的踏板像一只沉睡的金屬翅膀。
這是我外婆的嫁妝,后來傳給了我母親。我童年的許多個午后,都是在它“嗒嗒嗒嗒”富有節(jié)奏的聲響里睡去或醒來的。我試著抬起縫紉機的面板,它很沉,發(fā)出“嘎吱”一聲呻吟。梭芯、梭殼還在,里面竟然還纏著半軸淺灰色的、老舊發(fā)脆的線。我清理了一下機頭,試著用手轉動輪子,沉滯的阻力之后,它竟緩緩地動了。
我找出針線盒,拿著針線和衣服坐到了縫紉機前。我完全不知道如何讓這臺機器運轉——怎樣把線引過那些復雜的小孔?怎樣繞底線?怎樣把布料壓在壓腳下并控制它走出我想要的軌跡?那些童年看在眼里的動作,此刻沒有一樣能轉化成我手上的指令。這臺機器成了一個沉默的、充滿敵意的挑戰(zhàn)。
我最終放棄了,手工縫上衣服上的熊耳朵。我努力回憶母親縫扣子的樣子,她的手指如何捏針、如何運線、如何打結。記憶模糊得很,我只能憑感覺,勉強把崩裂處連綴起來,線跡丑陋地趴在熊耳朵上,像道難看的傷疤。
女兒湊過來看,摸了摸針腳,沒評價好壞,只說:“謝謝媽媽。”她跑開了,我卻坐在那里,想起前兩年母親來我家小住時我教她使用智能手機的情景,我的語氣里流露出一股不耐煩,那時我覺得,是自己在引領她進入新時代。
可現(xiàn)在,面對這臺縫紉機,她才是那片疆域里從容的女王。她能裁剪出一家人的四季衣裳,能用零碎布頭拼出好看的椅墊。我書包的帶子斷了,她都能用縫紉機扎出兩道結實勻稱的平行線,比原裝的更耐用。可這些讓生活變得細密、結實、有溫度的手藝,在我這里徹底斷了代。
幾天后,母親打來視頻電話。閑聊間,我把鏡頭對準縫紉機,又對準那件縫過的衣服,告訴她這一切。母親在屏幕那頭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下次我教你,簡單。”
“下次我教你。”這句話輕輕落下,卻在我心里激起回響。在母親那里,我永遠可以做一個笨拙的、會被原諒的學生。而我能夠傳承給女兒的,肯定不是嫻熟的縫紉技術,而是某一天無法用“一鍵下單”解決生活問題時,能想起那天我如何笨拙且認真地用一根針去連接起什么。
那歪扭的針腳,或許也是另一種傳承的開始。它讓我從半空微微沉降,觸碰到一種真實的、粗糲的生活。
原標題:《“拾朵光陰的花”征文 | 我的母親,是那片疆域里從容的女王》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題圖來源:ai制作
來源:作者:王麗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