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鶯傳》：元稹丑惡本性的寫照

李德昌

翻閱《全唐詩》時看到崔鶯鶯的三首詩,其一《答張生·明月三五夜》待月西廂下,迎風半戶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其二《寄詩·.絕微之》自從銷瘦減春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傍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

其三《告絕詩》棄之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詩中崔鶯鶯是小說《鶯鶯傳》中的化名，她的真名叫雙文，微之是元稹的字。三首詩說的是微之與鶯鶯(雙文)二人由相見、相愛、相戀、背叛、相離，永不相見的心理歷程。

讀這三首詩，使我想起了在研讀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中對小說《鶯鶯傳》及作者元稹的評價和批判，他說“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雖文章尚非上乘，而時有情致，固亦可觀，惟篇末文過飾非，遂墜惡趣?！睘榱思由顚@一批判的理解和對元稹其人的再認識，于是我又把小說《鶯鶯傳》、新舊《唐書.元稹傳》及《全唐詩》中元稹描寫有關鶯鶯、雙文的詩看了一遍。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內（泌陽一帶）人。唐朝著名詩人，小說作家。

元稹出身于一個父老母少，受異母兄長歧視的破落官僚家庭。母親鄭氏賢惠而有文采，因家貧請不起老師，就親自教元稹讀書寫字，八歲時其父去世，隨母親到舅舅家生話,跟著姨兄、姐夫學習作詩寫文。寄人籬下求學不易的生活，激發了他學習的自覺性，并打下了堅實的文學基礎，成了一個早熟的詩人，十五歲便明經及弟，授校書郎。他尤善于作詩，他的詩歌到處傳抄，吟唱，號稱“元和體”，稱元稹為“元才子”。

但他的品行不端，一心把追求功各利祿，光宗耀祖作為理想，所以寫詩作文成了他攀龍附鳳，依附權貴向上爬的敲門磚。他在《看花》詩中直言不諱地說出了他“努力少年求好官”的露骨追求。新舊《唐書·元稹傳》中載有元給當時的宰相和文壇宗主令孤楚的一封信，信中說，我起初并不愛詩文，只因為沒有別的路可以讓我步入仕途，只好強迫自己走科舉考試這條路。后來獲罪被貶逐，自以為被人廢棄不用,從此后蹉跎失意。承蒙相公特意在朝廷稱贊我的詩作和文章。我受寵若驚，也慚愧得無地自容。他就是這樣一步步向上爬的，雖然一生身任各級官職不少，還當過三個月就被罷免的宰相，但隨著所依附權貴的死亡或倒臺,他也就被多次被貶謫外放長達十年之久。五十三歲“暴卒”。

貞元十五年，二十一歲的元稹初仕河中府。這年底,河中節度使渾瑊病故，因此，軍人大亂，到處擾民搶劫，人心惶惶。當時有一個胡姓官僚的遺孀帶著兒女回長安路過此地，一家人暫借宿在城東普救寺內，害怕致急。元稹得知后，就去普救寺了解情況，經過和老婦人的交談，得知婦人姓鄭，和母親鄭氏是老家的遠房親戚，也是他的姨母。于是元稹找到軍中任職的好友將軍，調來一些軍人對普救寺嚴格保護,使鄭氏夫人一家安全度過了這次危機。

新任節度使上任后平定了亂軍，地方上也安定了。鄭氏夫人為感謝元稹的相助之誼，便在家里設宴招待他，還讓女兒雙文出席作陪，認識她的這個遠房姨兄。元稹為雙文的美貌如花所吸引，雙文也被元禛的風度翩翩而心動，兩人可說是一見鐘情。宴會后，為了再見到雙文，元稹一連幾天都水米不進。雙文得知后覺得姨兄對自己情深鐘愛，這個多才多藝的女子終于下定決心，沖破男女授受不親的束縛，寫了一首《明月三五夜》待月西廂下，迎風半戶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詩，讓侍女交給元稹。

相見后兩人互訴愛慕之情，雙文并打破封建禮教及婚煙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陳規舊習，去追求自己的愛情，并以身相許，私訂了終身。就這樣兩人背著鄭氏夫人往來不斷，如膠似漆，度過了一段甜蜜恩愛的美好時光。后來，元稹要回京參加考試，臨行前二人相擁而泣，雙文說“野花佳香君莫採?！痹⌒攀牡┑┑卣f：“金榜題名日，衣錦還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回京后，二十四歲的元稹授秘書省校書郎,并攀附權貴娶了京兆尹韋夏卿的"最小偏憐女"韋叢為妻。無情拋棄了誓言要與之偕老的雙文。對這個背叛元稹卻在《古決絕詞》三首中說，懷疑雙文別有人，才忍心割舍，作此決絕。為他的卑鄙行為作辯護。

雙文真情實意換來的無情背叛，使她身心疲備，精神不頓，只好別嫁他人了。

兩年后，有一次元稹外出經過雙文的家，幾次以表兄的身份求見雙文。但雙文就是不見，他也不走，沒辦法雙文就寫了二首詩讓傭人交給他。《絕微之》寫道“自從銷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傍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薄陡娼^詩》寫道“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眱墒自姷拇笠馐钦f兩人前后的關系，我和你分別后，人已消瘦的容貌大不如以前了，千思萬想都懶得下床，不是在別人面前羞得抬不起頭，而是為你傷心憔悴，為你無情而羞愧呀！表示決心與元稹斷絕來往。

元稹每當官位升遷后，就時常想起雙文的音容笑貌和相處的美好時光，并寫下了許多有關雙文(鶯鶯)的詩篇，如《會真詩三十韻》《贈雙文》、《鶯鶯詩》《春曉》《雜憶五首》《夢游春七十韻》等。以《雜憶五首》為例:

今年寒食月無光，夜色才侵已上床。

憶得雙文通內里，玉櫳深處暗聞香。

花籠微月竹籠煙，百尺絲繩扶地懸。

憶得雙文人靜后，潛教桃葉送秋千。

寒輕夜淺繞回廊，不辨花叢暗辯香。

已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后捉迷藏。

山榴似火葉相兼，亞拂磚階半拂檐。

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

春冰消盡碧波湖，漾影殘霞似有無。

憶得雙文衫子薄，,鈿頭云映褪紅酥。

為了把這一親身經歷說給更多人聽，元稹就將自己和雙文化名為張生和鶯鶯，寫成了一篇小說（唐時稱傳奇）《鶯鶯傳》（也叫《會真傳》)流傳于世。元朝王實甫編的戲曲《西廂記》就是以傳奇為據，戲名《西廂記》也是由“待月西廂下”詩句而來。

《鶯鶯傳》細致描繪了張生和鶯鶯二人相識.相愛、熱戀，鶯鶯掙脫封建禮教枷鎖，追求婚姻自主，并與張生私自相會，以身相許。從執子之手，與子白首的山誓海盟，到崔鶯鶯被無情遺棄的愛情悲劇，令人悲憫和同情。但是，小說最后張生則道出了他的真實心聲說“大凡天之命優物(漂亮的女人)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遇命富貴，秉嬌寵，不為云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才乘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他用殷紂王帝辛因寵愛妃子妲己，耽于酒色，使殷商覆滅；西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國破身亡的事例，證明女子是紅顏禍水，是妖孽。所以他才始亂之，終棄之。

“越歲余，崔已適人，張亦別娶，適過其所居，請以外兄見。崔終不出，后數日，張生將行，崔則賦詩一章以謝絕之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弊允撬觳粡椭?。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云。

所以，魯迅說：“篇末文過飾非,遂墜惡趣?！?/p>

元稹就是站在封建士大夫的立場，誣蔑鶯鶯是紅緣禍水，是“妖孽”，贊揚張生對鶯鶯“始亂之，終棄之”，踐踏玩弄女姓的卑劣行為是替天行道，懲罰“妖孽”的善良之舉。這種顛倒是非的謬論，暴露了他反動的婦女觀。

被元稹玩弄過感情的女人，除雙文外，另外還有與其結婚納妾的，男歡女愛的五人。這五人或是官宦之家的千金,或是有名的詩人歌姬。

元稹與韋叢結婚后,一次出差四川時，特意拜會女詩人、歌姬薜濤，二人談詩論政，情投意合，交往頻繁，元稹回京后二人感情無疾而終。心厭意冷的薛濤選擇了出家，度過了余生。

結發妻子韋叢病逝后,元稹寫了不少悼念她的詩，如《離思》中說“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意思是說，我曾經擁有美麗的你，以后遇上美麗如花的女人，也不會回頭看她一眼了，這一半是為了修身養性。一半是為了思念你。可是他口是心非，韋叢死后才一年多，就在江陵與安仙嬪結了婚。三年后安仙嬪去世，他到四川達州任職,又娶了山南西道刺史裴鄖之女裴淑為第三在妻子,因二人聚少離多,裴淑常以淚洗面。改任紹興刺史時,又納江南著名女詩人，歌女劉采春為妾，元稹因回京高升，拋下劉采春獨自離去，劉采春投河自盡而亡。

元禛對婚姻愛情"始亂之,終棄之"的卑鄙行為，造成六個女人的悲慘之苦，都源于他攀龍附鳳，不擇手段向上爬，“求好官”為名為利思想作崇。正像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中說的,在封建社會“結婚是一種政治行為，是一種借新的聯姻來擴大自己就是的機會。”《鶯鶯傳》就是元稹不由自主構畫的自己丑惡本性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