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雖然已經是夜色深沉，可辦公室依舊是燈火通明，甄真主任此時正逐份翻閱情報人員遞交的結案報告。他不時起身走到墻邊的地圖前，持放大鏡仔細比對地理位置，還時不時用各色畫筆在圖上精準標注關鍵點位。這時，秘書小齊的電話從樓下打來，告知謝正雄已經抵達。

甄真沉聲吩咐道：“讓他上來。你泡一杯奶粉，再拿一份的壓縮餅干一并送上來。”

謝正雄一路奔波，早已饑腸轆轆。落座后他快速吃完點心，接過甄真沏好的茶水喝了幾口，便立刻切入正題，匯報連夜勘查的案情始末。

此前，市局、法醫、刑技人員及屬地分局、派出所警力悉數抵達先鋒一小現場。謝正雄第一時間與市、分局兩位帶隊領導對接工作，卻始終隱匿自己“華東八室”特工和“606”情報站負責人的特殊身份。按照年初甄真的專項叮囑，他的隱蔽身份嚴禁公開，今夜出面協調案件已是破格特辦。

經過多方協商并快速商定分工，市局負責法醫尸檢與現場痕跡勘查，分局連夜走訪學校周邊住戶、商鋪，重點核查3月12日有無陌生人員入校，以及門衛郎虎是否存在擅自離崗的情況，同時專程派人接來學校章校長，這由謝正雄親自問詢細節。

經過結合現場勘查、法醫剖檢、外圍走訪與校長談話的全部線索，謝正雄逐步還原出郎虎命案的完整雛形，所有疑點，最先聚焦在兩輛一模一樣的盜版“偵察兵”摩托車上。

在3月8日傍晚，也就是春假前一日，章校長一如往常飯后散步至學校。當晚值守的正是郎虎，章校長無意間發現門衛室旁的竹制停車棚內，停著兩輛黑色“偵察兵”摩托車。全校皆知郎虎常年借用表弟小尤的一輛同款摩托，憑空多出的一輛，讓這位校長心生疑惑。

面對校長的質疑，郎虎解釋稱，兩車均為表弟所有，一輛常年自用、一輛借給自己。此前有朋友找上門，想一次性租借兩輛摩托，計劃結伴前往蘇錫游玩三四天。郎虎雖覺請求蹊蹺，但礙于情面不好拒絕，又怕表弟心疼不肯借，便謊稱自己用車，順利借到第二輛摩托，停放在學校等候對方取車。

幾天過后，也就是3月12日傍晚，章校長再次散步到校，見車棚大門敞開，隨口詢問摩托車是否歸還。這一問，瞬間勾起了郎虎的滿腹怨氣。他抱怨借車人毫無誠信，取車后杳無音信、失聯多日，當初自己向表弟拍胸脯保證按時歸還，如今進退兩難，自己根本無法交代。章校長見狀只能簡單勸慰幾句，便轉身離去，殊不知短短數小時后，郎虎就慘遭殺害。

而且死者死因與行兇細節，經法醫尸檢與刑技現場勘查，最終確認郎虎系他殺，致命傷為一柄單刃匕首造成，刀身最寬處約兩厘米，是當時市面常見的刀具，無專屬追查特征。

實際上真正關鍵的線索，藏在行兇手法之中。根據門衛室地面殘留足跡、死者倒地姿態還原了最初狀況：郎虎起初背對窗戶，與闖入的兇手正常交談，毫無防備。中途他突然轉身落座，伸手去抓桌上的電話聽筒，疑似準備撥號求助。就在他動作未完成的瞬間，身后兇手驟然出手，正握匕首精準刺入其后心，一刀直穿心臟，直接斃命。

與此同時，兇手狠狠揪住郎虎頭發向后拖拽，在死者倒地的剎那迅速拔刀，側身避開噴濺血跡，隨后干凈利落地逃離現場。整套動作干脆利落，精準狠戾，一看就是老手。

從現場痕跡特征發現，案發現場僅提取到郎虎本人的指紋，兇手未留下任何指紋、毛發或隨身物品，反偵察意識極強。根據現場遺留足跡判斷，兇手腳穿四十二碼皮鞋，身高約一米七五，體態勻稱，年齡大致在三十歲上下。

綜合所有線索來看，謝正雄做出初步研判：郎虎遇害絕非普通仇殺或搶劫，直接關聯“606”情報站正在追查的“紫貓”保險箱大案，兩輛盜版偵察兵摩托車，便是串聯兩起案件的核心紐帶。

對手的針對性動作早已開始層層遞進，此前夜襲“606”副手江錦君，暗中挑釁、跟蹤偵查員周存福，全程監視謝正雄的調查軌跡。此番謝正雄前往尤福康家中核查線索，行蹤早已暴露，對手正是搶在他接觸核心證人郎虎之前，搶先殺人滅口，斬斷線索鏈條。

“等等。”甄真聽到這里，突然抬手打斷匯報，點燃一支煙，緩緩說道“小謝，不必急于否定自己。你主持‘606’情報站十二年，絕非輕易能被人跟蹤多日而毫無察覺。對手能搶先一步，絕非你疏忽，大概率是線索源頭出了問題，尤家或許存在破綻。你繼續說。”

甄真的點撥讓謝正雄豁然開朗。他梳理細節后繼續分析：從章校長與尤福康的證詞來看，郎虎當初輕信了對方旅游借車的說辭，但兇手團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歸還車輛，借車本就是蓄謀已久的滅口鋪墊。

對手夜襲江錦君時便下了死手，若江錦君遇害，警方必然全面徹查，摩托車這條顯性線索遲早會牽扯出郎虎。為杜絕后患，兇手必須除掉郎虎。而能悄無聲息進入門衛室、讓郎虎毫無防備之人，必然是死者熟人。

案發當晚，兇手空手前往學校，郎虎見狀忍不住抱怨對方失聯、逾期不還車。就在郎虎轉身接打電話、心神松懈的瞬間，兇手抓住唯一破綻精準行兇。法醫鑒定結果也印證，這一刀穩、準、狠，兇手大概率接受過專業刺殺訓練。

談及兇手身份，謝正雄已經給出明確排查方向：“我首先排除了滬上‘螃蟹堂’成員。該團伙只是普通地痞流氓，從未犯下命案，兇手身手專業，絕不會屈身加入此類低端團伙。大概率與螃蟹堂存在人脈交集，正是通過該團伙，兇手結識了郎虎。下一步，可從螃蟹堂人脈網絡切入排查。”

甄真正欲斟酌部署下一步工作，辦公室電話驟然急促響起。他接起聽筒，臉色瞬間凝重鐵青：“好，我立刻趕赴現場！”

掛斷電話，甄真即刻撥通內線：“小齊，立刻聯系軍方調機，我馬上前往杭州處理緊急公務。”臨行前，他叮囑謝正雄，“郎虎一案，就按你的思路推進調查。”

3月13日清晨五點多，天色微亮，謝正雄奔波一夜，返回北京路606五金行情報站。副職江錦君早已起身，正在后院打太極，見他歸來立刻收勢，上前匯報最新核查結果。

自1938年情報站成立，“606”便堅守雙人值守制度，必須有一名負責人留守五金行，以商行老板身份為掩護，處置突發情報、穩住駐地局面。上海解放后，這條隱蔽工作規矩始終未變。昨日謝正雄外出調查摩托車主尤福康，江錦君留守值守，并安排偵查員刁超昶核查“牧廬”管家應馨兒的下落。

“牧廬”主人孫宮牧抗戰勝利后遠赴海外隱居，唯獨管家應馨兒留守滬上。應馨兒少年便跟隨孫宮牧，主仆情深，留守牧廬是為代管房產，等候孫宮牧歸國。

刁超昶以市局刑警身份，前往楓林路派出所悄然核查應馨兒信息，應馨兒一家四口安分守己，本人常年代管牧廬事務，每月按時收取孫宮牧從海外匯來的薪資；妻子李慧嫻是本地私立小學教師，一雙子女均就讀大學，全家無黨派、無違法記錄，生活低調淡泊。

遵照江錦君“謹慎行事”的叮囑，刁超昶沒有登門牧廬，而是通過派出所民警聯絡應馨兒，在徐家匯天主教堂旁的咖啡館秘密會面。清晨咖啡館客流稀少，二人獨處一室，一杯咖啡的功夫，書童出身的應馨兒便將“紫貓”保險箱的隱秘往事，和盤托出。

應馨兒年少時為替祖母還愿，入寺做了四年小沙彌，還俗后青絲落盡，頭頂十二香疤，是實打實的佛門出身。當年孫宮牧從袁世凱勢力范圍出逃，假扮佛門居士，應馨兒以沙彌身份隨行，一路借宿寺廟，借佛門庇護順利南下避禍。

二人最終落腳福建三明云隱寺，得到方丈圓慈法師庇護，在寺中隱居十余年。圓慈法師圓寂后，師徒二人辭別僧人，前往上海謀生。抵達上海后，孫宮牧通過早年結識友人，公共租界警務處高級顧問曾子逸，低價購入豐林路宅院，定名“牧廬”，自此深居簡出，隱居避世。

孫宮牧性情孤僻，不喜打擾，即便是恩人曾子逸，登門也需提前預約。無人知曉，這位低調的隱士私下靠著早年江湖人脈，暗中做起了情報生意，此事唯有貼身跟隨的應馨兒知曉，且全程參與經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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