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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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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方寸文字間,見醫者仁心;
于尋常故事里,感生命微光。
每一段記錄,都是對生命最溫柔的告白。
本期記錄人——骨科 楊濱
張阿姨送來的時候
右側股骨頸已經斷成了兩截
她躺在病床上,已經不太認得人
只是木木地睜著眼睛
按常理,這樣的骨折哪怕輕微翻身,也足以讓人疼得呻吟不止。但她沒有。她出奇地安靜,像一截風干多年的老木頭,連痛苦的波瀾都泛不起來。
后來我明白了,重度阿爾茨海默癥不僅帶走了她的記憶,也讓她逐漸失去了清晰表達痛苦的能力。我們站在她床前,討論著如何把斷裂的骨頭接上。可我們心里都清楚,我們能接上的,似乎只是骨頭。
股骨頸骨折,常被稱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對高齡老人而言,不手術,意味著長期臥床以及疼痛、感染、壓瘡、血栓等風險;手術,又要面對多種基礎疾病帶來的圍手術期挑戰。
我叩問內心:面對這樣一位生命質量已經明顯下降、近乎失去自我感知能力的患者,手術的收益在哪里?我們是在幫助她繼續生活,還是在制造一種“被生存”?
這也是老年骨科最難的地方。它不是簡單地問“能不能做手術”,而是追問:“為什么做手術?為誰做手術?手術之后,她還能獲得什么?”
打破我內心僵局的,是張阿姨的家屬和陪護
她的兒子是一位身材微胖、眼神鎮定的中年人。在術前反復溝通中,他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客觀與理性。他沒有盲目地把決定權推給醫院,也沒有用一句“醫生您看著辦”來回避艱難選擇。相反,他認真聽取風險,反復權衡利弊,甚至坦言自己曾借助AI尋求分析和建議,最終得出了支持手術的決定。
他很清楚,手術并不能治愈母親的阿爾茨海默癥,也不可能找回她消逝的記憶。但他也同樣清楚,如果不做手術,母親很可能會在劇痛、臥床和并發癥中一點點消耗殆盡。
這種醫患之間的理性共鳴,給了我們拿起手術刀的底氣。
而張阿姨的護工大姐,則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原始而純粹的力量。
大姐身材矮小,長著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鴨蛋臉,眼神甚至透著些許憨厚。但照顧起老人來,她卻細膩得令人驚嘆。在病房里,她常常像幼兒園的保育員一樣,拍著手給老人唱歌,給她播放熟悉的音樂,輕聲哄她吃飯、翻身、配合護理。
面對如同一座“孤島”的張阿姨,她用最本能的善良,維持著老人與這個世界之間那一點微弱的連接。
也正是他們,讓我重新理解了這臺手術的意義。
給張阿姨做手術,并不是為了對抗死亡本身,而是為了對抗痛苦;不是為了制造一個冷冰冰的“生存時間”,而是為了讓她免于在骨折疼痛和長期臥床中痛苦地凋零。接上骨頭,是為了讓她還有機會坐進輪椅感受陽光,在生命晚期保留一點作為人的體面。
這或許可以稱為一種“緩和性骨科”的思考。所謂緩和,并不是放棄治療,而是當醫學無法徹底逆轉疾病時,仍然努力減輕痛苦、維護功能、保留尊嚴。對于張阿姨這樣的患者,手術的目標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治愈”,而是讓她少一點疼痛,多一點舒適;少一點被動臥床,多一點被照護、被陪伴、被看見的可能。
從這個意義上說,老年骨科的核心,首先在“老年”,然后才在“骨科”。每個老年患者相似的只有年齡,而他們背后的身體儲備、認知狀態、家庭結構和社會支持系統,都是“千人千面”的。我們不能只做一個拼接骨骼的“木匠”,更要看見骨折背后那個正在衰老、正在失能的人。
在這場破局之戰中,指引我們走出迷霧的,是團隊始終踐行的醫療理念——“3H原則”:Help,Health,Hope
第一個H,是Help,幫助。醫療的底色,是人對人的幫助。患者和家屬來到我們面前,最需要的不是一份冰冷的手術知情同意書,而是有人能用專業知識幫他們穿過迷霧。面對張阿姨家屬的迷茫,我們沒有簡單地說“做”或“不做”,而是共同分析獲益、風險和康復可能,幫助他們做出最符合患者利益的決定。
第二個H,是Health,健康。理念再好,最終也要落實在具體治療中。接診后,我們迅速聯合麻醉科、神經科、心理科、康復科、護理團隊等多學科聯合會診。尤其是入院前我們就進行麻醉評估,提前制定個體化麻醉方案;主管醫師孫彬從術前準備到術后康復全程跟進,精心診治,盡可能降低手術創傷和圍手術期應激反應;術后康復同樣是一場無聲的拉鋸戰,在“骨科一康復一體化”模式下,康復師陳小云捕捉老人有限的清醒窗口,因人施治;護理團隊密切關注,耐心照護;家屬則像當年母親教自己學步時那樣,緊握著她的手,一步步引導她站起、邁步這種老年友好型醫療,無法靠單一專科獨立完成。面對“千人千面”的老去,真正的破局之道,是建立跨學科的老年創傷救治體系和連續照護系統。
第三個H,是Hope,希望。治療完成,并不意味著醫療工作的終結,醫學的終點也不應只停留在裝好人工假體、切口愈合和檢驗指標正常,而是要重燃思者對生活的希望對于失智老人來說,更重要的是:她是否少了一些痛苦,是否恢復了一點功能,是否還能與家人保持某種連接。
讓骨骼的質量,配得上我們的長壽
手術后一個月,張阿姨的兒子發來隨訪視頻。視頻里,張阿姨穿著紅色外套,在兒子的保護下,雙手扶著助行器,一步一步向前邁進。那張初見時晦暗無神的臉龐,如今有了些許氣力;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一點主動探尋的光芒。
看著視頻,我釋然了。
面對阿爾茨海默癥,我們的手術刀無法阻止大腦退化,也無法找回她消逝的記憶。但通過修復這根斷裂的股骨,我們至少為她擋住了疼痛、臥床和失能的侵襲。
阿爾茨海默癥會抹去患者的記憶,卻抹不去她曾經作為母親、作為長輩、作為家庭核心成員的社會角色。她也許無法清楚叫出兒子的名字,無法完整表達自己的愿望,但她仍然是這個家庭情感系統中不可替代的人。
我們接上的不僅是骨頭,更是她作為人的體面;我們守住的不僅是一個脆弱的生命體征,更是一個家庭仍然可以緊緊握住的親情實體。
醫學的本質,有時并不是創造奇跡,而是在無法創造奇跡的時候,仍然不放棄責任;不是盲目延長生命,而是幫助患者少一點痛苦,多一點尊嚴;不是讓衰老變得完美,而是在衰老不可逆轉的迷霧中,為患者和家屬點亮一束微光。
在“千人千面”的老去面前,這,或許就是“緩和老年骨科”能夠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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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骨科 楊濱
編輯|醫險協同與品牌發展部 李佳源
責編|醫險協同與品牌發展部 王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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