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經去世第三個年頭了，前段時間在鄉下舉辦了三周年祭日。

親朋好友都笑著來笑著去，唯獨爺爺獨自坐在角落里，目光空洞而又哀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窯洞的墻上掛著一個老相框，里面大多數都是爺爺奶奶的合照，爺爺顫顫巍巍的撫摸著照片上的奶奶，爺爺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和失去愛人的痛苦，那一道道皺紋就像深深的溝壑，訴說著無盡的思念與眷戀。

偶爾有親戚朋友上前跟他搭話，他也只是微微點點頭，卻很少說話，親朋好友都在談笑風生，而爺爺目光呆滯，眼神中滿是難以言說的悲傷，看著瘦瘦弱弱，步履蹣跚的爺爺，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爺爺這兩年經常會對我說一句話：“你奶奶是個有福氣的人，走了享福了，甩下我這個糟老頭子就是活受罪。”

爺爺奶奶吵了一輩子架，在我的記憶中，他們幾乎是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

奶奶去世后，當時還有人跟爺爺開玩笑說：“你家老婆子走了，這下沒人跟你吵了，吵了一輩子，耳根子終于清凈了。”

可如今爺爺的晚年卻讓人唏噓不已。

爺爺和奶奶的故事還要從他們小時候說起，太爺爺和太姥爺是摯友，所以在爺爺奶奶五六歲的時候就定了娃娃親。

一直到1963年，爺爺21歲，奶奶19歲，在雙方父母的安排下才結了婚。

當時只吃了兩桌席，抽的8分錢一盒的工農牌香煙，騎的是生產隊的免費大馬，買了一斤肉，給了6塊錢的彩禮， 在農村不請嗩吶是會被人看不起的，村里有句老話說：有子女結婚，再窮也要聘請嗩吶。所以爺爺奶奶結婚還請了嗩吶，爺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一路上吹吹打打，就這樣把奶奶娶進了家門。

奶奶剛進門的時候，家里很窮，跟爺爺就住在一間破破爛爛的窯洞里面，靠近炕的窯洞頂裂口子，塌下來一大塊土疙瘩，把土炕直接砸了一個坑，太爺爺怕不安全，就找了一根木椽，一頭頂在窯洞頂，一頭頂在地面上。

每到下大雨的時候，窯洞頂上就會滲下來水，爺爺奶奶整晚都擔心的睡不好覺。

后來爺爺奶奶就自己扛著鎬頭，沒日沒夜的干，這才挖了兩間新窯洞，爺爺挖，奶奶挑著扁擔往出擔土，他們的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肩膀也被壓得紅腫不堪，但在窯洞挖成的時候，爺爺奶奶臉上都綻放出了欣慰的笑容，一家人也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

爺爺奶奶都是心直口快的人，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直來直去的，但爺爺奶奶吵架真的很離譜。

我從兩歲開始就鉆在爺爺奶奶的被窩里睡覺，可以說我是在爺爺奶奶的吵罵聲中長大的。

在我的記憶中，爺爺奶奶吵了一輩子架，幾乎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時不時兩人還會動手。

我記得我那會兒一直睡在炕中間，爺爺睡在前炕頭，奶奶睡在后炕頭，早上公雞一打鳴，爺爺奶奶就醒了，兩人就躺在炕上聊東聊西，聊著聊著一言不合，就吵了起來。

爺爺說是這樣，奶奶說是那樣，誰都不讓著誰，非得爭個我高你低出來，兩人越吵越來勁兒，直接起來坐著吵，吵得我火冒三丈，捂著耳朵說：“爺爺奶奶能不能不吵了，我耳朵都長繭子了，吵得我都沒法睡覺了。”

可爺爺奶奶正在氣頭上，才不管我能不能睡得著覺，我記得有一次，吵著吵著奶奶就跑到前炕頭跟爺爺打了起來，奶奶薅頭發，爺爺順手拿起窗臺上的笤帚抽奶奶屁股。

爺爺打得奶奶嗷嗷亂叫，奶奶扯著嗓子吼：“你個挨千刀的，這日子過不成了，你把我打死算了。”

爺爺怒罵道：“不過就不過，你還敢跟我頂嘴。”

我一拉架，爺爺直接把我推開了，讓我別管，我扯著嗓子就喊父親母親。

父親母親被吵醒了，嚇得披著衣服就跑過來拉架，父親爬上炕一把抱著爺爺，大聲喊著：“爸媽，你們別打了，都一把年紀了，丟不丟人啊。”

母親也拽著奶奶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勸道：“爸媽，別鬧了，你們隔三差五這樣鬧，讓別人知道都看了笑話了，有啥不能好好說的。”

可爺爺奶奶依舊怒目圓睜，嘴里還罵罵咧咧，誰也不肯率先偃旗息鼓。

那天之后，爺爺奶奶兩天沒說話，奶奶連炕都不給爺爺燒了，爺爺一賭氣跑到山里弄了一大捆柴火，回到家打開炕眼門，就一個勁兒的往里面塞柴火。

爺爺把炕燒的過了火，直接把炕上的毛氈燒了一個大洞，窯洞里一股焦毛味兒。

奶奶氣得雙手叉腰怒罵：“你燒吧，好好燒，最好一把火把窯點著。”

說完奶奶進窯里背了一個包袱就怒氣沖沖的走了，奶奶回娘家了。

父親母親還勸奶奶，可爺爺扯著嗓子說：“讓她走，有種走了就別回來。”

奶奶走了那天晚上，爺爺輾轉反側，怎么都睡不著，我笑著說：“爺，你怎么睡不著了，你不是讓我奶奶走的嗎？”

爺爺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我那都是氣話，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干架的，鍋鏟子還碰鍋沿呢。”

第二天，父親母親都勸爺爺去接奶奶回來，可爺爺就是拉不下臉面，板著臉說：“愛回來不回來，不回來拉倒。”

爺爺說完，轉身就走了，母親笑著對我說：“你爺就是嘴犟的很。”

后來我靈機一動，就跑去給爺爺說：“爺，你給我買點豌豆糖吃，我替你去太姥爺家接奶奶去。”

爺爺說：“能行，不過你能把你奶接回來嗎？”

我拍著胸脯說：“這點小事，包我身上，不過奶奶回來你得先認錯。”

爺爺點頭說可以，太姥爺家不遠，就在鄰村，說完我就跑去太姥爺家找奶奶了，奶奶見我來了高興壞了，摸著我的腦袋說：“大孫子，你咋來了，你爺怎么不來？”

我嘻嘻哈哈的說：“我爺生病了腿疼的走不了，讓我來接你呢，說他知道錯了。”

奶奶一聽爺爺腿疼，一沖子跑進房子拿起包袱就要回家，門口邊往外走邊說：“爸媽，我回去了。”

太姥爺板著臉說：“沒出息，打架的那氣勢哪去了，人家說腿疼，你跑的比兔子還快，以后再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吵架跑回來，我不給你開門。”

奶奶回到家，看爺爺板板正正的坐在炕頭上抽著老旱煙，急忙撩起褲腿說：“你腿咋了？還疼不疼？”

爺爺一下懵了，說腿不疼啊。

我站在一旁哈哈大笑，奶奶知道是我搞得鬼，笑著就朝我屁股上來了一巴掌。

爺爺這時情商也高了，趕緊對奶奶說：“娃她奶，我錯了，以后我不對你動手了。”

奶奶這才原諒了爺爺。

爺爺奶奶吵架干架是來真的，但他們從來不翻舊賬，和好了就不再提以前的事。

他們吵了一輩子也愛了一輩子，爺爺奶奶嘴上一個不饒一個，可有什么好吃的東西，都想著彼此。

我記得奶奶那個時候愛趕集，大多數都是我牽著毛驢馱著奶奶去，奶奶每次都會給爺爺買點心帶回來。

我還開玩笑的問奶奶：“奶，你跟我爺吵了一輩子，還動手，怎么一去趕集，就給我爺買吃的呢？”

奶奶笑著說：“兩口子就這樣，吵吵鬧鬧是家常，心里頭還是惦記著對方。你爺啊，脾氣是臭，可對這個家也有他的付出。我嘴上不饒人，可日子久了，哪能真不管他。”

爺爺對奶奶也是一樣，只要爺爺出去參加紅白喜事，總會給奶奶裝回來一點吃的。

有一次爺爺去參加村里劉大爺女兒的婚禮，席上端上來了一盤點心，其他人吃了，都說軟軟糯糯的好吃的很，一人一塊，爺爺不舍得吃，就拿衛生紙包起來，給奶奶拿了回來。

爺爺一進門就說：“老婆子，快看這是啥，好吃得很，你趕緊吃了。”

奶奶扒開一看，笑著說：“你吃了嗎？”

爺爺說：“我吃了，吃了好幾塊呢，都吃膩了。”

奶奶這才放心的吃了起來。

爺爺奶奶上了年紀，雖然動不了手了，但照樣吵架，在吵架這件事上，他們從沒閑著。

有時看著他們拌嘴，我覺得爺爺奶奶很可愛，會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們一個漲紅了臉據理力爭，一個雙手叉腰不肯退讓，那認真又執拗的模樣，像兩個孩子在爭奪心愛的玩具。

奶奶是80歲去世的，前后也就一周的時間，沒遭太大的罪，奶奶臨走前，爺爺紅著眼眶，拉著奶奶的手不舍的說：“老婆子，你不敢走啊，你走了讓我怎么活？”

奶奶緊攥著爺爺的手說：“老頭子，你好好活，別難過。”

奶奶是晚上十點走的，全家人都哭的肝腸寸斷，可爺爺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默默地坐在炕邊，緊緊握著奶奶的手，眼神空洞，仿佛靈魂也隨著奶奶的離去而抽離了身體。

奶奶去世后，爺爺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不愛笑了也不愛說話了，常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太陽坡下，望著遠方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以前他總愛給我們講他和奶奶年輕時的故事，如今卻沉默不語，仿佛把那些回憶都深埋在了心底。

我們都知道，奶奶的離開帶走了爺爺生活中的大部分歡樂和溫暖，他的心也隨著奶奶去了。我們試圖用陪伴和關懷讓爺爺重新振作起來，可爺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難以走出來，這讓我們無比的心疼。

或許夫妻就是這樣的冤家，吵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也愛了一輩子！哪怕生死相隔，那份愛也不會消逝。

這就是爺爺奶奶的愛，樸實醇厚、毫無藻飾，遠勝那些曇花一現、鏡花水月般的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