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周德宇】

最近看了《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這個電影，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下面這一段：

小李子扮演的男主跟女主調情，女主用印第安語說他是“郊狼”，小李子說女主一定是說他“帥哥”……

電影《花月殺手》截圖

不是，小李子你已經不是二三十年前那個人了啊，電影里演個二十歲的人頂著這張五十歲的臉，你怎么有臉說出這種油膩臺詞的？

而《花月殺手》這整部電影，給我的感覺就跟這一幕一樣——油膩。

《花月殺手》這部電影改編自同名非虛構文學作品，講述的是1921年到1926年間，俄克拉荷馬州Osage部落發生的一系列神秘謀殺案：Osage部落被趕到俄克拉荷馬的保留地后，意外地在這片土地上發現了石油，從而可以通過分享石油資源的財富而暴富。然而當地白人為了獲得這些Osage部落的財富，開始積極和擁有財富的部落成員結婚，然后再殺害這些人，從而讓自己成為財富的繼承者。在這個過程中，數百名部落成員和試圖阻止或調查此事的白人被殺，直到Osage部落請求聯邦政府的援助，新成立的“Bureau of Investigation”（FBI的前身）才終于查明真相，逮捕了一些兇手。

1929年1月的《俄拉克荷馬日報》報道Osage部落的印第安人受到“石油詛咒”接連死去

這個歷史故事本身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角度的，不管是單純地從FBI的角度講查案，還是從原住民的角度講少數族裔的掙扎，甚至是從當地白人的角度講美國的種族問題……

有這么多的角度可以拍這部電影，結果《花月殺手》最后選擇的角度是其中一個白人兇手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據說這是小李子的意見，然后斯科塞斯同意了。老實說，從他們把《無間道》改編成一坨翔（結果還拿了奧斯卡獎）開始，我對這倆人的組合就沒什么期待了，但《花月殺手》的改編仍然繼續突破著下限。

長達三個小時的電影，你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看頂著一張老臉的小李子擠眉弄眼地和原住民老婆調情，看他如何裝模作樣地在他的白人家庭和對老婆的愛之間掙扎，看他當壞人的時候是個廢物只能幫主謀給殺手傳話，看他當丈夫的時候也是個廢物保護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不是，真的有人喜歡看這樣的電影劇情嗎？我知道你想要表達一些人性的復雜和微妙，想要批判“平庸之惡”，但呈現出來的效果只能讓人一方面因為劇情的冗長無聊而昏昏欲睡，另一方面又因為情節的弱智尷尬而輾轉難眠。

這就不禁讓我想起小李子去年演的《一戰再戰》，同樣也是演一個毫無靈魂的廢物中年白人。小李子是演無能丈夫這種角色上癮嗎？

美媒報道《一戰再戰》的導演PTA承認參與了《花月殺手》和《拿破侖》的重寫。

不過傳言《一戰再戰》的導演PTA確實參與了改編《花月殺手》劇本的工作，那就完全能解釋我從兩部電影中都能感受到的一股怪味兒了。長達三個小時的電影，如此多的優秀演員，居然一個有存在感的角色都沒有，一個有靈魂的劇情段落都沒有，這也是需要本事的。

整部電影給我的感覺就是，電影主創們特別想借著美國文藝界流行的少數族裔話題來蹭個獎，于是找了個看起來很有噱頭的歷史事件，把歷史文化要素一股腦塞進去，絲毫不關心這些要素到底該怎么組合與安排，然后躺平等著奧斯卡來提名。

但是架不住這一套真的管用，雖然《花月殺手》當年沒有獲獎，但是后來秉承同一理念的《一戰再戰》還是讓它蹭到了。

《花月殺手》就跟《一戰再戰》一個毛病，可以寫得很深刻的種族問題和歷史被作為噱頭一筆帶過，大部分篇幅留給短劇水平都不如的扭曲的家庭倫理劇。特別是《花月殺手》所觸及的歷史話題，有著那么多豐富的歷史素材和現實啟示，結果我只能看著小李子毫無演技地扮演“俄克拉荷馬第一深情”？

《花月殺手》最讓人抓狂的地方，就是里面所有的可以挖掘的歷史素材，都只是被當成書架上的裝飾書，只在電影里展示了一個書脊，卻從來不給你翻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如白人認為原住民不會理財，為了讓他們不能隨意使用自己的財產，要給他們安排白人監護人的分配制度，電影里雖然提到多次，但是甚至都沒有解釋這個制度到底怎么回事，更不用說討論這個制度的起源：

電影《花月殺手》截圖

還有在同一時期的俄克拉荷馬州發生的針對黑人富人區的塔爾薩大屠殺，也在電影中提到了。黑人有了錢被明著屠殺，原住民有了錢被暗中屠殺，塔爾薩大屠殺和Osage謀殺本來可以在電影中進行更多的對比和呈現：在一個號稱人人都能靠奮斗實現美國夢的資本主義國家，金錢卻并不能幫助少數族裔提升地位，反而給他們帶來了禍端——結果這一點也沒有任何后續：

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種族暴動的首批圖像顯示已有175人死亡，300人受傷——黑人社區陷入一片火海。 福克斯新聞

甚至電影里還提到了當時Osage部落試圖考慮尋求3K黨的幫助，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歷史話題，涉及到當時3K黨的崛起，以及一些美洲原住民的白人心態，他們在內戰后和南方白人的復雜關系（一些人當年是支持南方邦聯的）……結果同樣沒有下文：

電影《花月殺手》截圖

最后，電影里確實也有一些細節，涉及當時整個白人社區如何共謀，用各種合法非法手段殺害和搶劫Osage人，以及他們背后的種族主義思想。但是這點兒東西全部被淹沒在了無聊的主線劇情當中，無法引起任何波瀾：

電影《花月殺手》截圖

我已經是對這段歷史非常了解的人了，我看到這電影里面時不時地拋出來一堆不解釋的歷史要素都會感覺莫名其妙。對那些本來就不了解歷史的觀眾，這些歷史要素怎么可能引得起他們的任何興趣和思考呢？

三個小時的電影啊，我不指望你們真的拍成歷史紀錄片，但稍微多花點時間講清楚一些歷史問題，這不過分吧？把歷史概念像炫技一般地拋出來，甚至讓導演自己在最后一幕刻意地登場提幾句歷史正義問題，這種對歷史和種族問題裝模作樣的關心，既不能在實質層面對美國種族問題做些什么，也不能在思想層面促進討論和反思。

電影《花月殺手》截圖

這種電影到最后還是落到一處，美國還是有“好人”“好政府”可以去解救少數族裔，而不去談少數族裔根本逃無可逃的整個美國系統性的歧視，根植在美國建國根基中的種族主義。

同樣是探討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的種族問題，我之前提到過的電影《罪人》（Sinners）就像樣得多，一眼看得出來是黑人自己拍的，而不是白人用居高臨下的視角拍的。雖然里面沒有硬塞歷史名詞和背景，但里面的人物是有靈魂的，里面對當時黑人的生存狀況和心態的刻畫是深入和形象的。

《花月殺手》的這種油膩和虛偽，就讓我想起來這電影所描繪的那個年代，以及所反映的那種“進步主義”。

在19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這段歷史，被美國人稱為“Progressive Era”，進步時代。這一時期美國人呼吁解決鍍金時代的腐敗和貧富差距等社會問題，促使政府在勞工、選舉權、食品安全等方面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對白人來說，這是一個進步的年代，一個平民爭取到更多權益的年代。你所熟悉的美國那些“溫情”“福利”的一面，大部分都來自這個進步時代。

但對于少數族裔來說，這段歷史被稱為“Nadir of American race relations”，美國種族關系的低谷。你會發現在這一時期，當白人在進步主義的支持下呼吁平等自由的時候，少數族裔所遭遇的歧視和暴力反而增加了。而很多最積極的進步主義者，比如美國總統威爾遜，同時也是最積極的種族主義者。

普林斯頓大學發布公告稱，校董會決定將伍德羅·威爾遜的名字從該校公共與國際事務學院中移除。

道理當然很簡單，雖然進步主義者認為人人平等，但總是有些人要更平等一些，或者說另外一些人壓根不是人。

特別是，當年的很多進步主義者在受到達爾文主義的啟發，認為社會也應當像生物一樣不斷“進步”的時候，也在他們的“科學種族主義”的基礎之上，發展出了一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優生學，認為劣等的種族就應當被管理甚至清除。所以你才會看到在二十世紀初美國社會對于少數族裔的敵意，以及法律和政策對他們的限制，都在以所謂科學和進步的名義不斷地涌現出來。就好像《花月殺手》里面，替Osage人管理財產的監護人制度，意圖上看起來是為了保護和照顧“弱勢群體”，然而實質上執行起來無非是純粹的歧視和奴役。

當你把進步主義放到一個種族主義的底色之上，進步就意味著“白人”，落后就意味著“少數族裔”，從落后到進步的過程就意味著白人對少數族裔更加順理成章的管理和統治。

而雖然經歷了民權運動，美國當代的“進步主義”不再像當年那樣劃分種族的優劣，但是他們仍然會去居高臨下地界定某種政治某種文化的優劣，比如美國的“多元文化”或者LGBT就一定是更加進步的，第三世界的文化和政治則是更加落后野蠻的。

所以你會發現，即便是民主黨這樣似乎對少數族裔更加友好，更加堅持進步主義的政黨，他們仍然堅持著一種優越感，傳播的種族刻板印象和陰謀論也一點不少，比如我們都熟悉的，中國人愚昧落后被政府洗腦控制這些言論。雖然他們會宣稱他們同情中國人民，會把中國人民和中國政府分開，但是當美國人真的進行仇恨犯罪的時候，他們分得清嗎？他們連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都分不清。

特朗普為什么能贏下2024年的大選？就是因為民主黨天然地認為少數族裔，特別是他們大力歡迎引進的拉美裔移民，就應該跟他們更“先進”的多元文化站在一起，不關心這些少數族裔實際的文化取向，也不關心他們真正在美國所面臨的各種問題，導致了大量拉美裔移民倒戈。

當然，很多這些倒戈的拉美裔移民，在如今特朗普第二任期大力擴軍ICE，讓他們按膚色抓人的現狀下，可能也是要有些后悔了。一邊是在當代文化和價值觀掩飾下的種族優越，一邊是復古的直白的種族主義，確實有點難選，反正美國只有一種主義，選了也都一樣。

當然，種族主義也不分國內國外。美國是很忙的，剛抓完國內的人，還要忙著去國外毀滅伊朗文明。

而伊朗人被屠殺的理由，就跟當年被屠殺的Osage人是一樣的，石油，種族，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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