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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夔:“冒牌”狀元奇遇記
你究竟是誰
明朝成化年間,倘若你在京城街頭走一走,忽然聽到有人大喊一聲:“老王!”你會發(fā)現(xiàn),朝中重臣、工部尚書謝一夔,竟然也回了頭。
這就有意思了。
要搞懂這個梗,咱得先把時光倒流回元末。
那時候,天下大亂,老百姓活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江西南昌的新建縣,有個叫謝永亨的老兄(也有說法叫謝永亭,咱們姑且叫他老謝),為了活命,躲進姻親老王家的屋檐下。
元朝那會兒,戶口管理雖然松懈,但“黑戶”可不是鬧著玩的。老謝為領到耕地,不被當成流民抓走,牙一咬,心一橫:“從今天起,我不姓謝了,我姓王!”
這一改,就是兩代人。到了明朝永樂年間,老謝的孫子出生了,家里給取了個名字,叫王一夔。
“一夔”這名字起得有水平。夔,是上古神話里的一足怪獸,后來也指精通音律的樂官。寓意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兩把刷子。
家人滿懷期望,卻忘了一件事:這娃的身份證上,寫著個假的姓氏。
對于王一夔來說,姓王姓謝,本來也不是啥大事。問題就出在那句老話上: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可他偏偏站著也想改姓。
人家是真學霸
王一夔這哥們兒,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爹叫王得仁,在福建汀州當推官(管刑獄的副市長)。這可不是個簡單的爹。 話說當年福建鬧叛亂,朝廷派大兵鎮(zhèn)壓。主帥腦子一熱,想搞“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要把那些被迫跟風的老百姓全砍了領功。
這時候,王得仁站出來了。
這老頭是個硬骨頭,拍著桌子說:“那些是被裹挾的百姓!不是賊!”他據(jù)理力爭,硬是從刀口下救回上千條人命。
古人有句話叫“積陰德”,說祖上積德,兒孫就能考狀元。 這事兒放在王一夔身上,簡直比宋小寶吃了宋曉峰做的飯還靈驗。
小時候的王一夔,不僅聰明,而且遇到了個好老師,翰林院侍講尹鳳岐。老先生看了這后生的文章,直接拍大腿,對著全班同學(當時叫“諸生”),放出那句經(jīng)典的“捧殺”名言:“大韶(王一夔的字)啊,你以后的前途,我老尹是比不上了,我在你文章里,都看見清華北大的錄取通知書了。”
什么叫“一眼望到頭”?老師直接給你劇透了人生結局。
不過,命運總得給他加點戲。還沒等他考中,他那個積了大德的爹王得仁,就因為操勞過度,在任上去世了。王一夔那時候二十出頭,正意氣風發(fā),卻不得不扶棺回鄉(xiāng),守孝三年。
這三年,他過得苦。古人守孝那是真守,不僅要穿粗布衣服,還得住在墓邊小屋里,吃糠咽菜。 放在今天,就好比你剛打上王者榮耀的熱手局,結果手機被沒收了,讓你去山里喂三年蚊子。
但王一夔沒閑著。他把失去父親、家道中落的悲憤,都化作了動力。景泰七年(1456年),他鄉(xiāng)試中舉。緊接著,天順四年(1460年),他直奔京城,參加最后的“大考”殿試。
狀元來得有點“狗血”
關于王一夔的狀元頭銜,江湖上流傳著非常離譜的傳說。
坊間傳聞,天順四年這一科的殿試,主考官最初把卷子排了排名。誰排第一呢?廣東才子祁順。
這祁順的卷子,答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按現(xiàn)在的標準,絕對是滿分作文。當時的閱卷官都定了,頭名就是他。可是,當名單送到皇帝朱祁鎮(zhèn)跟前時,出幺蛾子了。
負責傳臚(也就是殿試后唱名)的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看著名單,皺了皺眉頭,跑去跟內閣大學士嘀咕:“大人,這祁順……名字念出來,音和御名(朱祁鎮(zhèn))相近啊。”
“祁順”念快一點,像“祁鎮(zhèn)”。雖說字不同,但皇帝站在那高高的龍椅上,底下文武百官聽著,太監(jiān)一嗓子“祁順——”,皇帝老兒會不會條件反射“哎”一聲?那場面,不僅尷尬,簡直能讓空氣凝固。
大臣們一想,冷汗直流。這可不行,大庭廣眾之下,讓皇帝尷尬,那是掉腦袋的活兒。于是大家一合計,“趕緊換一個吧!”
于是,原本第二名的王一夔,就這樣被“拱”了上來,稀里糊涂地成了天順四年的狀元。
你看這事兒鬧的。 現(xiàn)在多少高考狀元都說是“實力”,王一夔這個狀元要是活在現(xiàn)代,接受采訪肯定會說:“其實我也沒想到,我就是運氣好,主要靠對手的名字起得不夠‘避諱’。”
當然,這是八卦野史。正經(jīng)史書上說,王一夔殿試那篇三千多字的策論,是真的硬核。皇帝問怎么治國,他把禮樂刑政掰扯得明明白白。最后還升華了一下,說這一切都要靠“誠”。
皇帝一聽,哎呦,這孩子實誠,點他。
管他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反正天順四年三月,當那聲“一甲第一名,王一夔”在皇宮響起時,這位江西老表的人生,徹底開掛了。
從“背鍋俠”到“大噴子”
考中狀元之后,按慣例,王一夔進了翰林院,當修撰,從正六品開始干起。這工作,就是皇帝的秘書兼家教,陪皇帝讀書,給皇帝寫材料。
到了成化年間,明憲宗朱見深上臺了。這時候,京城上空出現(xiàn)了彗星。
在古代,彗星叫“掃把星”,那是大兇之兆。皇帝心里發(fā)毛,趕緊下詔求直言:“大家有啥不滿的,趕緊說,朕改!”
這時候,別人都縮著脖子不說話,生怕說錯話被砍頭。
王一夔倒好,他是個直性子,這腦子里是有“把”的,蹭地一下就站出來了。 他洋洋灑灑寫了個《天戒疏》,一口氣提了五條意見:
第一,請正宮闈。這話在那個年代,幾乎是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你后宮太亂了,少搞點亂七八糟的女人,尤其是別讓萬貴妃那老娘們兒把持朝政。” 第二,親大臣。大意是“別老跟宦官混在一起,多聽聽我們這些讀書人的話。” 第三,開言路。“別堵別人的嘴。” 第四,慎刑獄。“別亂殺人。” 第五,戒妄費。“少花點冤枉錢,尤其是別蓋那么多沒用的廟。”
這幾條,條條打在成化皇帝的痛點上。當時的皇帝看完之后,臉色鐵青,直接批了個“被旨切責”,意思就是“你給我閉嘴,少在這胡說八道”。
換了一般人,這時候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王一夔倒好,該吃吃該喝喝,遇事別往心里擱。 說來也怪,這皇帝雖然不愛聽他罵人,但覺得這人人品不壞,居然沒多久就把他升了官,讓他當了翰林院學士,還賜了頓飯。
這種現(xiàn)象,在明朝官場特別常見,我管它叫“找罵型升官”。 皇帝一邊恨得牙癢癢,一邊還得重用,因為不用這幫清流,名聲就不好聽。
王一夔這性格,用現(xiàn)在的話說,那就是“職場頭鐵王” 。領導夾菜他轉桌,領導開會他嘮嗑,但你就是開不了他,因為他業(yè)務能力實在太強。
三十八歲的我是誰
雖然官運亨通,但王一夔心里,一直有個結。每次寫文章落款寫“王一夔”,或者在朝堂上自我介紹說“臣王一夔”,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其實姓謝啊。
他爺爺當年為了活命改姓,那是時勢所迫。但現(xiàn)在太平盛世了,自己又是朝廷命官,還頂著別人的姓,這算怎么回事?
于是,在成化七年(1471年),也就是他當官十一年后,已經(jīng)46歲的王一夔,干了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他給皇帝打了一份報告,要求改回本姓“謝”。
這份報告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皇上,臣其實本姓謝,臣祖上是東晉名臣謝安的后代(給自己臉上貼點金,反正也沒DNA鑒定),因為戰(zhàn)亂才改姓王。現(xiàn)在臣想認祖歸宗,求皇上批準。”
這張奏折遞上去,朝堂上炸了鍋。有的大臣在底下嘀咕:“這老小子是不是有病?好好姓王,改什么謝?那咱們以后叫他啥?王大人還是謝大人?”
更有心機的人可能會想:“ 這貨是不是想搞‘另立山頭’?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功成名就了,不需要王家的庇護了,這是要‘過河拆橋’?”
但成化皇帝朱見深這人有個好處,他不太管閑事,而且他居然同意了。
于是,成化七年十二月十八日,這是王一夔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皇帝批復:準了!從今天起,王一夔正式改名為“謝一夔” 。
你能想象那個畫面嗎?
第二年開春上朝,點名簽到。
“吏部侍郎王……哎,這沒姓王的啊?”
謝一夔拱拱手:“大人,我在呢,我改姓謝了。”
“啊?你瘋了?”
“皇上批的。”
這要擱現(xiàn)在,就好比你在單位干了十幾年,大家都叫你李總,突然有一天你改名叫張總,還得讓大家改口,那得多大的心理建設啊? 但謝一夔做成了,愣是讓自己成了明朝歷史上,少有的“改名狀元”。從這一點看,這老兄不僅有才華,這心理素質,那是一等一的強悍。
工部尚書不好當
改名之后,謝一夔的仕途就像開了掛。
他當過太子朱祐樘(后來的弘治皇帝)的老師,這是未來儲君,這份師生情誼價值連城。他還當過禮部右侍郎,最后在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冬,當上了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那可是管全國工程的,肥差中的肥差。在明朝,修宮殿、修水利、造兵器,那油水海了去了。但謝一夔這人,可能是遺傳了他爹“積陰德”的基因,愣是沒貪。
他不僅沒貪,還把自己的薪水拿出來,在老家置辦義田、辦義學,讓同族和鄉(xiāng)里的窮孩子能讀書。
別以為尚書就好當。明朝的官場,那是出了名的“職場修羅場”。 謝一夔當尚書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不太行了。史書記載他得了“痰疾”,大概就是現(xiàn)在的肺病或氣管炎之類,天天咳咳咳。
你想那個畫面:在莊嚴肅穆的朝堂上,皇帝正在上面講話,底下鴉雀無聲。突然,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大人,對著玉階,“咳——哈——吐!” (雖然古代大臣可能兜著手帕,但那個動靜肯定小不了)。
然后,滿朝文武臉色鐵青,皇帝在龍椅上眉頭一皺。
這病不僅折磨身體,也折磨意志,但謝一夔依然堅持在崗位上。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這位狀元公、太子少保、工部尚書,因病去世,享年63歲。
他死后,朝廷賜了他一個謚號,叫 “文莊” 。這個謚號給得很到位。“文”自然是說他學問大,“莊”是說他性格嚴肅端正,不嬉皮笑臉。確實,雖然他的“改名史”很幽默,但他本人在官場上,絕對是個讓人敬畏的硬骨頭。
“擰巴”卻又通透的人
現(xiàn)在,讓我把視線拉回到開頭那個畫面。
如果你穿越到500多年前的明朝,在南昌府的新建縣,看到一個書生在燈下苦讀,你喊他一聲“老王”,他會抬頭朝你笑笑;如果你在他成了工部尚書之后,再喊他一聲“老王”,他會嚴肅地糾正你:“本官姓謝。”
我們常說,人生在世,名不正則言不順。謝一夔這一輩子,其實都在尋找一個“順”字。
雖然他的人生充滿了戲劇性:
靠爹的陰德? 他爹確實積了德,但更多的是他個人的努力;
靠搶來的狀元? 祁順的名字確實犯忌諱,但那一千多字的策論也是實打實的手筆;
靠皇帝的偏愛? 他天天罵皇帝,皇帝還給他升官,那是他罵得有水平。
他在祖宗姓氏的夾縫中,硬是撕開了一個口子,把“王”改回了“謝”。那不僅是一個名字的變更,更是一個傳統(tǒng)文人,對“我是誰”這個終極問題的回答。
哪怕是從小寄人籬下改姓王,哪怕靠著這個“王”姓中了狀元,但在內心深處,他始終記得自己是謝家的子孫。
這就是明朝狀元的骨氣,也是那個時代讀書人特有的幽默。
他們活得那么認真,那么用力,甚至有點“擰巴”。但正是這種“擰巴”,讓幾百后的我們,在讀這段歷史時,忍不住會心一笑,然后又忍不住,豎起一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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