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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30日,人人樂交出了最后一份A股年報。年報本身只剩薄薄幾頁,但隨附的審計意見才是真正的重磅——審計機構出具了"無法表示意見"的報告。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審計師對著這家公司的賬本看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我簽不了字,因為我沒法確認這些數字是對的。"無法表示意見"在審計行當里是最嚴重的一檔。
連"保留意見"都算客氣了,那好歹意味著"賬大體上沒問題但有幾個地方我拿不準"。到2024年末,人人樂凈資產為-4.04億元,意思是如果把這家公司的所有資產賣了、所有債還了,還倒欠四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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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耐人尋味的是,審計報告還指出,股權轉讓相關交易的實質及是否實質出表存在重大不確定性,資金管理內控失效。一家上市公司,連自己的錢放在哪里、花到了哪里都說不清楚,退市只是這個故事水到渠成的句號。
2025年6月5日晚間,深交所正式決定終止人人樂股票上市,7月4日摘牌。到最后交易日,股價定格在0.36元,總市值約1.58億元。
2010年上市時這個數字是136億。十五年時間,一家企業的價值在資本市場上蒸發了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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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不算錯,但這種解釋太粗了,就像說一個人生病是因為"身體不好"——沒有錯,但也沒有什么信息量。
仔細翻看人人樂過去十年的財務報表,有一組數字更能說明問題:從2017年到2020年,人人樂的門店數分別是125家、138家、144家、149家,一直在擴張。而持續擴張的另一面是,這些店幾乎都不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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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虧著一邊開,這不是電商能解釋的。這種"賠錢也要開店"的邏輯在零售業有個很樸素的說法:占位。你不占,別人就占了。
對于一家上市公司來說,門店數量是最容易讓投資者看到的"增長故事"。但開一家店需要租金、裝修、采購、人工,這些錢一旦花出去就成了沉沒成本。
如果新店的客流不夠,營業額覆蓋不了固定支出,那每多開一家就多了一個"出血點"。人人樂的悲劇,不在于它不知道行業在變,而在于它選擇了一種最消耗資源的方式來應對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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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需要做一個公允的辯護:站在2017年那個時間點,關店意味著承認失敗,而承認失敗意味著股價下跌、融資困難、供應商信心動搖——對于一家已經在退市邊緣反復橫跳的公司而言,"收縮"是一個政治上正確但操作上要命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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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初,山姆在廣東已開業門店共12家,其中深圳5家。2026年2月消息,過去一年山姆在中國新增10家會員店,中國市場山姆會費收入增長超過35%。
一個不到兩千平方公里的城市,5家大型倉儲超市依然供不應求,不是因為深圳缺超市,而是因為這些超市提供了別人給不了的東西。山姆的模式,說穿了就一句話:先收門票,再賣東西。
260元或680元的年費看似是門檻,其實是篩子——把那些只想比價的人擋在門外,把愿意為確定性買單的顧客留下來。精選大約四千種商品,品類是傳統超市的五分之一,但每一種都經過反復測試和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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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不需要動腦子比較,進了山姆閉著眼睛拿就行。這種"幫你做好選擇"的邏輯,恰好擊中了中產家庭最稀缺的東西——時間。
深圳年輕雙職工家庭多、家庭收入高、對品質敏感但沒時間精挑細選,天然適合這個模型。但同樣的邏輯放到另一個城市,就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胖東來扎根河南許昌和新鄉,2025年全年銷售額235.31億元,同比增長38.71%。其中許昌時代廣場一家店就賣了約6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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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門店,沒借一分錢,賬上資金41億元。創始人于東來年初定的目標是"銷售額控制在200億以內,不然員工要加班",結果市場熱情太高,目標守不住。
胖東來做了什么?沒有什么秘密配方。
貨架上標注每件商品的進價和利潤率,員工稅后平均月收入約九千元,遠超當地水平,每年帶薪假四十天以上。這些做法背后的道理也不復雜:把員工當人看,員工才會把顧客當人看;把利潤攤在陽光下,顧客才愿意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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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道理簡單"不等于"容易復制"。胖東來能這樣做的前提是——它不追求規模擴張,不需要向資本市場交代增速,不用靠壓縮員工成本來維持利潤率。
一旦上了擴張的快車道,這些做法統統會變成"不可承受之重"。這就是深圳超市三十年教訓的核心矛盾:當年三家本土巨頭——華潤萬家、新一佳、人人樂——面對的競爭環境逼著它們必須外擴。
深圳市場太小、對手太多,不走出去就會被堵在角落里。在全國市場快速增長的年代,擴張確實帶來了規模效應:人人樂巔峰時近150家門店,年營收超過129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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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規模是把雙刃劍,門店越多,管理的顆粒度越粗。總部的采購策略到了西北分公司就走樣,深圳的服務標準到了三四線城市就打折。
當一二線城市的電商滲透率和即時配送開始蠶食傳統超市的客流時,這些散布全國的"出血點"就成了致命的包袱。反觀胖東來,它之所以能做到極致,恰恰是因為它"不大"。
14家店、8000多名員工,創始人還能記住店長的名字,巡店時能發現貨架上的灰塵。這種管理密度在50家店時就很難維持,到了150家基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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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誰比誰聰明的問題,而是不同戰略選擇在不同環境下的因果兌現。當然,"深耕一地"也不是萬全之策。
胖東來鄭州首店原定2026年五一前開業,后因品質升級推遲到2026年10月。這是它第一次走出許昌和新鄉,到一個千萬級人口的省會城市去接受檢驗。
能否在更大市場復制許昌的服務密度和顧客信任,是一個尚未回答的問題。截至目前,沒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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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場大規模的"學胖東來"實驗正在全國展開。永輝超市2026年一季度歸母凈利潤達2.87億元,同比增長94.4%,實現扭虧為盈。
截至2026年3月,永輝完成了327家門店的調改,淘汰關閉了626家尾部店。
這聽上去是好消息,但需要注意幾個細節:第一,一季度包含春節消費旺季,永輝近年幾乎每年一季度都能短暫盈利,真正考驗是旺季過后能否持續;第二,全年營收仍在下滑,2025年全年凈虧25.52億元,調改的代價還遠未消化完;第三,公司資產負債率已攀升至94.60%,賬上貨幣資金33億出頭,而短期借款就有近40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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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永輝現在像一個正在做大手術的病人——手術方向可能是對的,但體力能不能撐到康復,還要再看幾個季度。回到深圳。
這座城市的消費力從來不是問題——5家山姆在節假日擠得轉不過身就是最好的證明。據壹覽商業統計,2024年全國至少有782家超市關門,但深圳消費市場本身并沒有萎縮,只是錢流向了不同的去處。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這座以民營經濟和商業嗅覺著稱的城市,在零售領域留下的本土品牌,要么已經退市(人人樂),要么早已破產(新一佳),剩下的華潤萬家和Ole'背后是央企?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深圳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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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的創業基因偏向"做大做快"——科技公司可以這么玩,因為軟件和平臺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但零售業是個"慢生意",每一家門店都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固定投入,每一個顧客的信任都需要日復一日地經營。
深圳的本土超市學到了外資巨頭的表面功夫——供應鏈、成本控制、標準化運營——但沒有學到真正難學的東西:怎么在一個地方深深扎根、讓顧客離不開你。但話說回來,要求深圳超市在九十年代就做出胖東來式的選擇,是典型的事后諸葛亮。
在那個全國市場狂飆突進的年代,"不擴張"才是冒險。于東來在許昌沉住氣,有他個人價值觀的因素,也有河南零售市場競爭烈度遠低于深圳的客觀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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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天的成功去反推當年的選擇"一直都是對的",對決策者并不公平。下一步會怎樣?
就已經披露的信息看,2026年山姆計劃在廣東再開四家新店,廣東門店總數將沖到16家;胖東來鄭州店若順利在十月開業,將首次直面山姆在同一城市的競爭;永輝的調改能否從"一季度盈利"走向"全年盈利",大概要到今年三季報才能看出端倪。
至于深圳本土能不能誕生下一代零售品牌,我說不好。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下一個機會大概率不會再以"大賣場"的形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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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時配送、社區團購、前置倉、直播電商多種渠道并存的今天,零售創新的門檻已經不是"有沒有錢開店",而是"能不能在碎片化的消費場景里,重建起一種持續的信任關系"。人人樂的招牌烤雞,很多深圳人至今還記得那個味道。
但記憶歸記憶,腳還是誠實的——周末它們會走向山姆。感情和消費決策是兩回事。
一家超市值不值得走進去,最終不取決于它的歷史有多久、招牌有多大,而取決于一個最樸素的問題:你今天貨架上的東西,對得起我花的時間和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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