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日，世界衛生組織正式通報一起發生于荷蘭籍極地探險郵輪“洪迪厄斯”號郵輪的安第斯病毒聚集性疫情。安第斯病毒是目前已知唯一一種可人際傳播的漢坦病毒“家族”成員。這一新聞迅速引起全球對漢坦病毒的廣泛關注。

文|張叔勇

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從事系統進化病毒學研究。

01.

漢坦病毒是什么

安第斯病毒屬于布尼亞病毒目漢坦病毒科正漢坦病毒屬。正漢坦病毒屬的科學發現始于1976年，韓國病毒學家李鎬汪從漢坦河流域捕獲的黑線姬鼠肺組織中成功分離出該病毒，并將其正式命名為漢坦病毒。漢坦病毒可以溯源至1950—1953年朝鮮戰爭期間，當時數千名士兵患上了一種伴有發熱、出血和腎功能衰竭的怪病，一度被稱為“朝鮮出血熱”。此后幾十年，科學家又陸續發現了數十種漢坦病毒，2017年國際病毒分類委員會在第10次分類報告中將正漢坦病毒屬劃分為41個種，其中22種可引起人類感染。

依據其宿主分布地理位置，亞歐大陸的漢坦病毒通常被稱為舊世界漢坦病毒，可引發腎綜合征出血熱，包括漢灘病毒、首爾病毒等；美洲的漢坦病毒則被稱為新世界漢坦病毒，可引發漢坦病毒肺綜合征，常見病毒包括引發這次“洪迪厄斯”號郵輪疫情的安第斯病毒、辛諾柏病毒等。

安第斯病毒的發現并不久遠。1993年，阿根廷南部靠近智利邊境的偏遠山村接連出現多起不明原因的重癥死亡病例。1996年，研究證實病原為安第斯病毒，是正漢坦病毒屬成員。漢坦病毒的病毒粒子有多形性，多數呈圓形或卵圓形，直徑為80~160納米。病毒粒子表面為脂質雙層包膜，厚度約為5納米，包膜表面的刺突由病毒的結構蛋白組成。病毒包膜內含有病毒的基因組RNA、核蛋白及核衣殼。在漢坦病毒感染的細胞質內常可見大量病毒聚集形成的病毒包涵體。

漢坦病毒的基因組由3條單股負鏈RNA節段組成，分別編碼RNA依賴的RNA聚合酶（RdRp）、包膜糖蛋白及核衣殼蛋白。這種分節段的基因組結構是漢坦病毒所在的布尼亞病毒目的典型特征。正漢坦病毒屬的各種病毒編碼的蛋白質序列的同源性通常為60%~88%，其中以L節段編碼的RdRp的序列最為保守。

02.

漢坦病毒如何入侵細胞

本次“洪迪厄斯”號郵輪疫情中感染者發病進程符合漢坦病毒肺綜合征的特征，既往研究認為，漢坦病毒肺綜合征的致病核心機理為病毒感染觸發的“細胞因子風暴”，IL-6等炎癥因子通路被過度激活，導致肺血管內皮屏障功能被嚴重破壞，這也是漢坦病毒肺綜合征病情進展迅猛、病死率高的主要原因。

漢坦病毒的復制發生在巨噬細胞和血管內皮細胞，尤其是肺部和腎臟，包括吸附、入侵、脫殼、轉錄、翻譯、病毒組裝、分泌及釋放等多個生物學過程。漢坦病毒入侵細胞的關鍵步驟之一是識別并結合宿主細胞表面的特異性受體。PCDH1是鈣黏著蛋白超家族的一員，近期被鑒定為安第斯病毒的關鍵宿主入侵因子。研究發現，PCDH1結合結構域上的單個氨基酸殘基差異即可影響病毒糖蛋白結合的宿主種屬特異性，從而決定病毒能否有效進入細胞。

病毒基因組的M片段表達糖蛋白前體，由細胞內的蛋白酶在保守的結構域水解成兩個成熟的糖蛋白：Gn和Gc。由Gn和Gc亞基形成的異源二聚體進一步組裝成四聚體刺突。其中，Gn負責識別并結合宿主細胞受體，Gc驅動病毒包膜與細胞膜的融合過程，介導病毒進入細胞。病毒與受體結合后，通過內吞途徑進入細胞。病毒糖蛋白隨即發生不可逆的構象變化，驅動病毒包膜與宿主內體膜的融合。新的病毒顆粒在細胞質內聚集形成包涵體，隨后通過分泌機制遷移至細胞膜，通過胞吐方式釋放。

20世紀90年代，韓國、中國等地已有多款針對亞洲地區多見的漢坦病毒種類（如漢灘病毒、首爾病毒）的疫苗上市。但是，對于此次引發郵輪疫情的安第斯病毒，全球范圍內尚未有針對性的人用疫苗獲批上市。以上這些研究不僅闡明了病毒入侵、受體識別和膜融合的基本過程，也為后續開發靶向病毒入侵過程的疫苗和抗病毒藥物奠定了堅實的科學基礎。例如：以漢坦病毒基因M節段編碼糖蛋白的RNA序列為模板，構建DNA質粒疫苗、亞單位疫苗；設計小分子藥物阻斷細胞內轉錄復合體的形成；通過基因編輯的方式降低轉錄的效率。

03.

有限的“人傳人”能力

漢坦病毒主要的宿主動物和傳染源為嚙齒動物，但動物感染后一般表現為自限性隱性感染，無明顯癥狀，帶毒的動物可通過唾液、尿、糞便等排泄物排出病毒，形成自然疫源地，在環境中造成傳播。人類可能通過與環境中的病毒直接接觸，或通過吸入這類排泄物或分泌物形成的氣溶膠感染。

漢坦病毒傳播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其高度的宿主特異性。以安第斯病毒為例，其自然宿主主要為生活在南美洲的某些鼠類，尤其以長尾侏儒稻鼠多見。這種老鼠通常分布在南美洲南部巴塔哥尼亞地區（阿根廷和智利交界處）。研究發現，當地長尾侏儒稻鼠中安第斯病毒血清陽性率在春季達到高峰期，“洪迪厄斯”號郵輪疫情的首例患者剛好在其高峰期到達過巴塔哥尼亞地區的核心烏斯懷亞。

長尾侏儒稻鼠

（圖片來源：GBIF）

絕大多數漢坦病毒不會人傳人，但安第斯病毒是唯一的例外。不過，安第斯病毒能夠發生人際傳播，這并不意味著它像流感或新型冠狀病毒那樣容易傳播，它的人際傳播通常需要密切、長時間接觸，多見于家庭成員、親密伴侶、照護者或醫療照護人員之間。因此，盡管自1996年以來，阿根廷和智利每年都有約200例的病例報道，也有數起小范圍人際傳播的案例，但均未在當地以及更大范圍內形成廣泛傳播。2026年“洪迪厄斯”號郵輪出現人際傳播現象，在很大程度上與郵輪上空間狹小以及特殊的空氣調節系統有關。

04.

親近自然，注意防護

近年來，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親近自然觀念的流行，觀鳥、垂釣、登山、露營、探洞、攝影等戶外活動明顯增多。但是，大自然也是病毒、細菌等病原微生物生存、繁衍的場所，在親近大自然的同時，我們也要與大自然保持適當的距離，做好預防傳染病的相關準備。

首先，要注意關注疫情動態。出行前密切關注目的地傳染病疫情動態及疾控等相關部門發布的防控信息提示，提前做好相應準備，盡量不要前往疫區或老鼠、蜱蟲、蚊蟲等既往人畜、蟲媒傳染病較多、空氣及水土環境惡劣的區域，合理安排出行。其次，應采取必要的防護措施，落實好相關物理化學防護措施，如防蚊蟲叮咬、不接觸疫源動物和產品等，注意旅途中水環境的衛生，不要接觸野生動物。最后，要做好健康監測。旅途中、返程后，如果出現發熱、咳嗽、腹瀉等癥狀，應及時就醫，并主動告知旅行史。

*本文刊登于《科學畫報》2026年第6期，更多相關內容歡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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