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從南洋走到潮汕,要兩個月。
送信的人叫“批腳”,報酬大約一兩白銀,沒有合同,沒有任何擔保,全憑信義。幾百年下來,從未有過冒領的記錄。那些穿越萬里海路的家書,封封安然抵達。這種誠信,不是制度規定出來的,是人與人之間自己選擇守住的。
這樣一段歷史,被一部叫《給阿嬤的情書》的電影搬上了銀幕。
這部電影投資1500萬,沒有明星,幾乎沒有宣發,用的是潮汕方言,上映前在觀眾中的知名度接近于零。就是這么一部片子,在今年五一檔上映后,現在票房已經突破9億,排片量持續攀升,業內保守預測最終將達到16億左右,被觀眾稱為今年最大的票房黑馬。
5月21日,新加坡官方媒體《聯合早報》社媒發文,稱這部電影是“統戰工作的最高境界”。同一天,該報官網刊出專題文章,題為《〈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作者是《聯合早報》駐北京特派員沈澤瑋。此后幾天,《聯合早報》又連續發文,其中一篇指“阿嬤”在不同方言里的讀音存在差異,將其定性為“文化霸凌”;另一篇則算是對電影中僑批文化的勉強正面評價。三天之內,圍繞一部沒有在新加坡上映、全片沒有涉及任何新加坡內容的溫情方言電影,該媒體密集發文回應,連續出擊。
一部講阿公阿嬤故事的電影,惹出了這些事情,很值得認真說一說。
電影的故事不復雜。上世紀40年代,潮汕男人鄭木生“過番”去南洋謀生,不幸在異鄉去世。他的泰國友人謝南枝,此后以鄭木生的名義,持續給他留在家鄉的妻子葉淑柔寄僑批,把信和匯款合在一起送回去,幫她把孩子們一個個養大。這一寄,整整18年。多年后,鄭木生的孫子輾轉赴泰尋親,才揭開了這個秘密。
謝南枝圖什么?電影里沒給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她對鄭木生的情感寫得很模糊,但這種模糊反而讓人覺得真實。她十八年如一日的支撐,靠的就是“情義”兩個字,說不清楚,也解釋不了,就是這么做了。全片沒有大場面,沒有愛情戲,沒有燒腦反轉,就是潮汕老街、舊房子、圍著茶桌喝茶的一家人,濃重的鄉音,還有一封封跨海而來的信。就這些,讓無數人哭著走出了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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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國曼谷唐人街、在馬來西亞檳城的老鋪子里、在新加坡牛車水的騎樓下,幾乎家家都有祖上下南洋的故事。那些說著潮汕話、閩南話、客家話、廣東話的海外華人,在銀幕前找到了自己家族記憶的影子。這不是統戰,這叫共情。
《聯合早報》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來,說這是統戰。
沈澤瑋這篇文章,先肯定電影在藝術和票房上的成功,然后話鋒一轉,開始教新加坡華人該怎么看這部片子:你在感動的時候,要從情感里抽離出來,不要對中國產生親近感,因為這是統戰片。他還專門為新加坡華人排出了一套“身份順序”,首先是新加坡人,然后是新加坡華人,最后才是祖籍福建東山或者潮汕某地的后人。他的依據是,新加坡自1965年獨立以來便不是華人國家,新加坡人與中國之間,是祖籍連接,不是祖國情感。
把人類最樸素的情感,包裝成需要提防的政治威脅,這是這篇文章真正做的事。對著一個在電影院里哭過的人說“你不該哭,那是統戰”,這不是在保護他,是在羞辱他自己的感情。
而沈特派員此前從未在任何文章里,指出哪一部好萊塢電影在輸出政治價值觀。同樣是傳遞文化認同、影響海外受眾的情感走向,一套標準只往一個方向用,這就是他的選擇。
說回僑批的歷史,才是電影里真正讓某些人坐不住的地方。“批”就是信,潮汕人、閩南人到今天寫信還叫“寫批”。僑批是家書和匯款的結合,先輩們在南洋賺到錢,頭一件事就是托批腳把錢連著信送回家。抗戰時期,南洋華人就是通過僑批向國內輸送抗日軍費,那些家書里夾著的,有時是一個家庭的全部積蓄。謝南枝冒充鄭木生寄僑批18年,一封沒少,這段故事的根基,正是這套樸素的誠信觀。
電影把僑批寫得這么正面,讓人看完覺得中國人是講信義的,這大概才是真正讓某些人不舒服的地方。因為一旦認真看了僑批的歷史,就很難繼續維持那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了。給電影扣上統戰的帽子,可以讓人繞開這段歷史,可以讓人不去認真想,那些漂洋過海的先輩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同一時段,《聯合早報》曾專門發文,稱印度人用手吃飯是多元文化的體現,值得尊重。同一家媒體,面對兩件事的態度,這個對比,什么都不用多說了。
《給阿嬤的情書》在東南亞華人圈里傳播很快,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華人在朋友圈里轉發,看完說“想到了我阿公”,“我家里也有這樣的故事”。這說明幾十年來致力于割裂海外華人與中華文化聯結的努力,效果遠沒有想象中穩固。那根連著老家的線,依然還在那里。
一個人的情感從哪里來,沒有人可以替他定義。把樸素的血脈認同解讀成政治操弄,這種解讀本身,才是真正的操弄。
一個華人占70%以上的社會,它的繁榮是華人一代代建立起來的,這是歷史事實,不需要回避。新加坡華人不管怎樣排列自己的“身份順序”,在西方眼里,他們依然是中國人。靠著切割自己的根、刻意與中華文化保持距離去換取認可,歷史從來沒有給過這種努力一個體面的結局。
血脈這個東西,你不承認它,它還在;你想切斷它,切不斷。
說到最后,我想回到那些批腳。他們走兩個月山路,把一封信完好無損地送到收信人手里,拿了一兩白銀,回去,第二趟又出發了。沒有合同,沒有監督,就是這么做了。謝南枝寄了18年的僑批,從來沒有人知道,也從來沒有停過。這部電影里最有力量的東西,跟政治無關,是這種普通人之間的情義,沒有來由,也不需要來由。
《聯合早報》用“統戰”嚇唬那些在電影院里哭過的人,這大概是最可笑的媒體操作之一。對著自家華人讀者寫“你們要警惕中國情感”,費盡心思去拆解一部講阿嬤的電影,下了這么大的功夫,到頭來告訴世界的,不過是他們自己有多恐慌。
一封家書走了兩個月,穿過海峽,穿過時代,穿過那些想讓它消失的人,落到了該落的地方。這一點,任何“預防針”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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