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天順元年（公元1457年）二月初一日，皇太后孫氏制諭宗室親王及中外文武群臣，效仿西漢昌邑王故事，廢景泰僭子朱祁鈺仍為郕王，送歸西內安養。

然而就在同一份制書中，孫太后又提到一件事：她在正月十七日的時候，已經命太上皇帝朱祁鎮“復正大位”。換句話說，在長達十四天的時間，大明王朝存在著兩位合法的皇帝。對于這個奇葩的現象，某位暢銷書作家認為是重新復位的朱祁鎮，把弟弟朱祁鈺還是皇帝這茬給忘記了。

這位老兄風風火火地干了十幾天，才猛然想起自己那個只剩半條命的弟弟仍然是皇帝，哭笑不得的朱祁鎮立刻用皇太后的名義宣布廢黜朱祁鈺，但是已經太遲了。

奪門之變劇照

那么朱祁鎮當真昏庸到如此地步嗎？當然不是。

鋌而走險的南宮復辟

正統十四年（公元1449年）七月十五日，明英宗朱祁鎮親率大軍前往大同，征討犯邊的瓦剌太師也先。八月十五日，就在距離北京不過二百里的土木堡，明軍主力突然崩盤，皇帝本人被俘，扈從的文武大臣幾乎全部遇難。

消息傳回京師，在一番博弈之后，朱祁鎮被尊為“太上皇帝”，居守北京的郕王朱祁鈺則被推立為新天子。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八月十五日，在瓦剌留學了一年的朱祁鎮回到京師，隨即被軟禁于紫禁城外的南宮之中。

太上皇帝朱祁鎮劇照

自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正月十四日起，朱祁鈺便因病不能視朝。由于景泰帝無嗣，朝中對于由誰來繼承大統產生了不小的爭議。以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書于謙，少傅兼太子太師、禮部尚書胡濙為代表的主流意見，認為應該冊立太上皇帝長子、前皇太子、現任沂王朱見深為儲君。

這個方案最為正統，但卻為景泰帝本人所不喜。理由很簡單，太上皇帝被軟禁七年，朱見深由皇太子降封沂王，幾乎中興了明朝的朱祁鈺，如何肯讓朱祁鎮這一脈子孫來主導自己的身后事？于是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王文提出迎立外藩，即由仁宗皇帝的嫡親孫子，宣宗皇帝的親侄子，朱祁鎮、朱祁鈺兄弟的堂弟：襄世子朱祁鏞，以兄終弟及的方式入繼大統。

• 失意者聯盟

無論是上述哪個方案，都和南宮之中的朱祁鎮沒有關系。當此風云際會之時，一批景泰朝的失意大臣，迅速匯聚到了一起，對自身的命運有著難以言說的擔憂。我們先來看看這些人都有誰：

太子太師、武清侯石亨：雖是北京保衛戰獲勝的頭號功臣之一，但在景泰朝后期已逐漸失勢，且和于謙有嫌隙。

石亨劇照

都督張軏：靖難元勛、英國公張輔之弟，其兄于土木堡遇難，張家的勢力就此一落千丈。

左都御史楊善：憑三寸不爛之舌“贖回”朱祁鎮的功臣，卻始終在景泰朝不得重用。

左副都御史徐有貞：原名徐珵，當年第一個提出南遷，就此被打入“冷宮”。

靖遠伯王驥：擊破瓦剌，三征麓川的統帥，明代第一位因軍功封爵的文官，與于謙有嫌隙。我們要知道一點，當年北京保衛戰的時候，朱祁鈺下詔讓天下宗室赴京勤王，情況如此危急，于謙卻堅決不征召王驥回京。

會昌伯孫繼宗：皇太后孫氏兄長，景泰年間因皇帝朱祁鈺尊崇生母吳太后，貶抑嫡母孫太后，孫家的日子過得也很艱難。

孫太后劇照

在確定景泰帝已經病重難起后，孫太后通過司設監太監曹吉祥聯絡石亨等人，最終定下了奪門計劃：即強行打開南宮，迎接太上皇帝入宮復位。從下文的史料可見，孫家全員出動，可謂是畢其功于一役。

乙未朔，會昌侯孫繼宗奏：“正月十七日早，臣同總兵官忠國公石亨、太平侯張軏、文安伯張輗及臣弟顯宗，率領子、侄、甥、婿、義男、家人、軍伴四十三人。各藏兵器，奪取東上門，直抵宮門，恭請皇上復登大寶。乞將跟隨臣等官軍人等，照依跟隨石亨等官軍一體升授。”—《明英宗實錄卷二百七十五》

• 處置于謙

正月十七日凌晨，石亨、王驥等率領軍士撞塌南宮宮墻，將太上皇帝扶上步輦，直奔東華門（皇宮東門）而去。守門官吏正欲阻攔，朱祁鎮舌綻春雷，將七年的憋屈化作一聲怒吼：“吾太上皇也”！而在來到奉天殿前之時，又是朱祁鎮叱止了準備武力對抗的守殿武士。

太上皇帝朱祁鎮劇照

到了早朝之時，當百官發現御座上面坐著的人是多年未見的太上皇帝朱祁鎮之時，大家伙只是稍微猶豫了一會，便接受了這個現實。比起由十歲的沂王即位，或者迎立并非宣宗子孫的襄王一系入繼大統，都不如讓太上皇帝復位更有利于國家。

至奉天門，升御座。文武群臣入，行五拜三叩頭禮。上曰：“卿等以景泰皇帝有疾，迎朕復位。其各仍舊用心辦事，共享太平。”群臣皆呼萬歲。—《明英宗實錄卷二百七十四》

為了更快的名正言順，朱祁鎮命徐有貞即時入閣，監督首輔陳循等人起草詔書，將自己復位及改元的消息昭告天下。

于謙劇照

正午時分，詔書于午門外開讀，朱祁鎮隨即在奉天殿即位，百官魚貫而入行禮。但是剛才還慈眉善目的皇帝陛下卻突然翻臉，將于謙和王文這兩位重臣直接拿下。與此同時，司禮監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人，也被打入錦衣衛大牢。

為什么是于謙和王文首先遭殃？上文講過，本次奪門之變的主角，都是朝中失意的那些大臣。對于朱祁鎮來說，誰對他的威脅最大？自然是北京保衛戰的第一功臣：于謙。

于公，于謙是兵部尚書，又曾經總覽軍政，在百姓之中威望極高，且對朱祁鎮本人并不感冒。于私，當年在北京城下，于謙不顧朱祁鎮本人尚在軍中，下令炮轟瓦剌大營，幾乎算得上是生死之仇。根據史書的記載，于謙其人“恃才自用，矜已傲物”，換句話說，他的官僚中的支持者并不多。至于王文，不但主張迎立外藩，已經觸及了朱祁鎮的逆鱗，而且還為人刻薄，同樣人緣極差。

于謙劇照

率先處置于謙、王文，即可防患于未然，又可殺雞儆猴，且遭到群臣反彈的可能性極小。

朱祁鎮的舉措

在將于謙、王文下獄之后，為了徹底掌握權力，朱祁鎮接著又做了這幾件事：

• 提拔親信

除了當天入閣的徐有貞外，太常寺卿許彬升任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于內閣參與機務。

許彬，永樂十三年（公元1415年）進士，當年曾毛遂自薦，前往瓦剌迎接朱祁鎮回京。奪門之變前，又是許彬指點石亨等人找徐有貞問策，兩件大功，證明了他是朱祁鎮的絕對自己人，入閣毫無爭議。

徐有貞劇照

對于許彬推薦的徐有貞，朱祁鎮十分欣賞，在于謙下獄后，立刻命其接管兵部。

劉深，當年在紫荊關北口曾見過一次被俘虜的朱祁鎮，此番作為心腹，先是以左軍都督僉事的官職理本府事，接著很快升任右都督，再轉左都督。

• 接管錦衣衛

錦衣衛，侍衛皇帝的核心機構，朱祁鎮復位之后，自然要將其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正月十八日，原錦衣衛指揮曹敬、林福改調武功中衛。當年在瓦剌陪伴了朱祁鎮一年的錦衣衛百戶袁彬，升任指揮僉事。

曹吉祥劇照

正月二十二日，太監曹吉祥嗣子曹欽升任錦衣衛都督同知，侄子曹鉉，太監劉永誠侄孫劉聚、蔣冕之弟蔣成、葉達之兄葉成，全部升任錦衣衛指揮僉事。

正月二十三日，錦衣衛指揮同知劉敬升任指揮使，指揮僉事門達升任指揮同知，仍理衛事兼鎮撫司問刑。二十五日，錦衣衛帶俸都指揮使哈銘（朱祁鎮做俘虜時的隨從）升任指揮僉事。

• 調回心腹

除了在京官員的晉升貶黜，朱祁鎮還下旨急招太子太保、安遠侯柳溥，廣寧伯劉安，都督僉事毛忠還京。

柳溥，靖難功臣柳升之子，正統初年便開始帶兵，景泰年間又長期鎮守廣西，算得上是朱祁鎮可以放心的勛貴之一。

大同古城

劉安，靖難功臣劉榮之子，當年是唯一在大同城下出城見駕的將領，事后因此遭到景泰君臣的清算。

毛忠，原名哈喇，因勇猛善戰，被朱祁鎮封為伏羌伯，但在景泰朝受人陷害，被發配福建“戴罪立功”。

除此以外，朱祁鎮還命石亨的侄子、鎮守大同右參將、都督僉事石彪回京護駕。

• 冤殺于謙

在基本接管了軍政大權后，朱祁鎮和石亨、徐有貞決意對景泰朝舊臣發起總清算。正月二十二日，于謙、王文、王誠、舒良、張永、王勤被斬首抄家，內閣首輔陳循、大學士江淵、刑部尚書俞士悅、吏部左侍郎項文曜全部發配鐵嶺衛充軍，戶部尚書蕭鎡、太常寺卿商輅、大理寺少卿古鏞等人革職為民。

于謙劇照

說實話，對于如何處置于謙，朱祁鎮有過猶豫，他不想背負殺功臣的惡名。但是石亨、徐有貞等人對于謙恨之入骨，他們唯恐養虎為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奏上，英宗尚猶豫曰：“于謙實有功。”有貞進曰：“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帝意遂決。—《明史卷一百七十·列傳第五十八》

• 大封功臣

對于跟隨自己奪門的功臣，朱祁鎮自然也不吝封賞，光是封爵的就有不少。

二十一日，武清侯石亨進封忠國公，封都督張軏為太平侯、張輗為文安伯，都御史楊善為興濟伯。

二十四日，右都督孫鏜、董興分別進封懷寧伯和海寧伯。

朱祁鎮劇照

二十六日，會昌伯孫繼宗進封會昌侯。

到了二十九日，朱祁鎮完成了復仇板塊的最后一塊拼圖：誅殺了曾經在宣府拒納車駕的昌平侯楊俊。

甲午，命誅前昌平侯楊俊。景泰初，俊為宣府參將，分守永寧、懷來。聞北虜欲奉駕還，密戒軍士毋輕納。及駕還，又言是將為禍本。—《明英宗實錄卷二百七十四》

結語：在徹底掌握軍政大權，肅清景泰余黨后，朱祁鎮才在二月初一日正式廢去朱祁鈺的帝號。

朱祁鈺劇照

當然可能還是會有人抬杠，表示雖然朱祁鎮做了很多工作，但不代表他就記得弟弟還是皇帝啊！

真的是這樣嗎？十七日奪門之變時，朱祁鎮對群臣的說辭是“景泰皇帝有疾”，給百官的詔書寫的是“當今皇帝不豫”，二十一日祭告太廟時候說的是“弟皇帝祁鈺有疾”，甚至還不忘通報百官朱祁鈺身體好轉可以喝粥。

上復寶位二、三日間，諸文臣首功之人列侍文華殿。上喜見眉宇，呼諸臣曰：“弟弟好矣，吃粥矣。事固無預弟弟，小人壞之耳。”諸臣默然。—《復辟錄》

換句話說，朱祁鎮從未忘記弟弟還是皇帝，之所以拖了十幾天，第一是為了掌握朝政，第二也不排除是將朱祁鈺作為人質，直到大局已定，才將弟弟廢黜。這不是忙于工作忘記這茬，而是謀定而后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