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菲:有一種倔強,叫笑著原諒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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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她來時,帶著一股子晨露般清甜的氣息。那是在熒幕里的初見。《致我們暖暖的小時光》里的司徒末,圓圓的臉上總掛著幾分懵懂,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春天里最早開放的那朵迎春,不驚艷,卻讓人心頭一暖。我便記住了這個名字——邢菲。
后來斷斷續續看她演了許多戲。《我的小確幸》里的叢容,《烏鴉小姐與蜥蜴先生》里的姜小寧,多是這般甜而不膩的角色。有人說她被困在了“甜寵劇”的標簽里,我卻不以為然。你看她的眼睛,那里面藏著的東西,遠比那些粉紅泡泡要深沉得多。
直到二零二五年的秋天,我在《生萬物》里看見了另一個邢菲。她演的是寧蘇蘇,一個地主家的傻閨女,梳著兩根辮子,臉上帶著泥土的氣息,笑起來憨憨的,像村里那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槐樹,質樸得讓人心疼。有一場戲,蘇蘇被騙婚替嫁,發現自己連梳辮子的自由都沒有了,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渙散下去,像一盞燈被風吹滅,那種信仰崩塌的絕望,隔著屏幕都讓人心里發緊。我這才驚覺,這個姑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甜甜笑著的小女孩了。
每個人都有來處。邢菲的來處,比大多數人要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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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九九四年出生在內蒙古,三歲便開始練體操,六歲被雜技團挑走。六歲,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里撒嬌,她已經開始了“掉皮掉肉不掉隊”的日子。凌晨四點鐘,天還是黑的,星星還在天上掛著,她便要起床練功了。壓腿、翻跟頭、頂碗、蹬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面鼓,有幾十斤重,要用腳蹬起來,在腳尖上旋轉翻飛。稍有不慎,鼓砸下來,便是傷筋動骨。她的腿上至今還有疤,腦震蕩就經歷過三次。十幾歲的時候,脊柱被練得永久性側彎,陰天下雨便會隱隱作痛。
我讀到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六歲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堅持嗎?她只知道,哭也沒有用,第二天照樣要上場。這種近乎殘忍的訓練,把一個孩子的童年碾碎了,卻也鍛造出了一副鋼筋鐵骨,不是身體上的,是心性上的。
更讓人鼻酸的是,她小時候因為學東西慢,被老師體罰,關在小黑屋里打。這些事,她后來笑著說,笑著笑著就哭了。她說:“我覺得我的童年是有瑕疵的,所以我一直在治愈自己。”瑕疵。她用了這樣一個輕描淡寫的詞。可我知道,那傷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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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她成了文藝兵,穿著軍裝上了央視的舞臺,表演雜技,贏得滿堂喝彩。可掌聲散去,她面對的依然是每月一千塊的津貼,和不知何去何從的未來。
十七歲,她離開了文工團。一個沒上過初中的姑娘,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沒有一技之長(雜技在這個時代,似乎算不上一技之長),她茫然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她去學了美甲,想著開個小店糊口,可連啟動資金都湊不齊。
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二零一五年,十九歲的她去一家經紀公司面試,剛好碰上湖南衛視《一年級》節目組在找人。導演一眼看中了她。不是因為她會演戲,而是因為她“素”,天然、干凈,像一張白紙。她連說了十幾聲“好”,就這樣懵懵懂懂地闖進了演藝圈。
在《一年級》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旁人大多是科班出身,她連初中都沒念過,英語單詞要靠死記硬背,還背得磕磕巴巴。導師佟大為批評她穿低領衣服,當著所有人的面,話說得很重。她紅著臉扯領口,手忙腳亂的樣子,隔著屏幕都讓人替她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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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扛住了。
演出時被道具砸傷了腰,五六十斤的鼓砸下來,她趴在地上,工作人員都勸她放棄,她咬著牙說:“我還能繼續。”這句話,像是她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命運說的。
從《一年級》出來后,她簽了公司,開始拍戲。最初的那些年,找上門的劇本都是甜寵劇。《惡魔少爺別吻我》《致我們暖暖的小時光》……她演的都是甜甜的、軟軟的女孩子,像一顆水果糖,含在嘴里,甜絲絲的,卻不經嚼。
她紅過一陣子。《小時光》讓她拿到了華鼎獎提名,觀眾記住了這個圓臉的、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可很快,質疑聲就來了:“邢菲怎么總演一個類型?”“她是不是只會賣萌?”
她自己也開始焦慮了。演了太多甜寵劇,她感到迷茫,“我不知道我還能在這個類型里有什么樣的創新”。角色同質化嚴重,演來演去都是差不多的樣子,她怕自己被定型,怕自己再也走不出去。有一段時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想見人,不知道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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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畢竟是練雜技長大的。練雜技的人,最懂得一件事:摔倒了,就爬起來。動作做不好,就再做一遍,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做好為止。
“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內耗、焦慮中度過的,但壓力就是動力,可以讓我們一直往前走。”她在一次采訪里這樣說。她開始嘗試不同類型的角色。古裝的、職場的、刑偵的,什么都想試一試。轉型的路并不順利,有的角色沒有水花,有的戲甚至沒播。可她沒停。
二零二五年,《生萬物》播出。這部劇,成了她演藝生涯的分水嶺。她演的是寧蘇蘇,一個農村女孩。為了這個角色,她學了三個月的山東方言,曬黑了兩層皮,下地干活,指甲縫里塞滿泥巴也不舍得摳掉。
蘇蘇的前期是天真爛漫的,像一只快樂的小土撥鼠,圍著姐姐轉,圍著一畝三分地轉。可命運沒有放過她。被騙婚、被替嫁、失去自由,她的天真被一點一點地碾碎,眼神從亮晶晶的變成了灰蒙蒙的,最后變成了絕望的、空洞的。
有一場戲,蘇蘇發現一切都無可挽回時,哭著喊叫,眼淚隨著動作甩出去,身體在顫抖,聲音是嘶啞的方言臺詞。那種委屈與絕望,不是演出來的,是從骨子里滲出來的。觀眾看哭了。彈幕里有人說:“這個演員演得太好了,她怎么還不紅?”還有人說:“比楊冪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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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說“比誰演得好”這種話,但我知道,邢菲這一次,是真的“成了”。她不再是“甜寵劇女王”,不再是被困在標簽里的小女孩,她是一個真正的演員,一個可以用演技讓人信服的演員。
《生萬物》之后,她獲得了好幾個獎項:CMG年度盛典的年度新銳,電視劇品質盛典的年度品質星銳劇星。這些獎杯,沉甸甸的,那是她用十幾年苦功換來的。
前幾天,我翻看她的采訪視頻。她說了一句話,讓我記了很久。“世界是一個草臺班子,我三十歲在《生萬物》里演十六歲,照樣不違和。”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像個孩子。可我知道,這份從容和篤定,是從很深的苦里熬出來的。
她現在還保持著雜技演員的習慣。每天練瑜伽,保持身體的柔韌性,因為“說不定哪天又要拍動作戲”。拍打戲不用替身,自己上,“雜技團那會兒摔出來的抗打能力,這點疼算啥”。
她還是那個倔強的邢菲。六歲練雜技時的倔強,十九歲被道具砸傷時的倔強,三十歲轉型時的倔強,其實是一以貫之的。她沒有變。變的是別人看她的眼光。她說想拍一部關于雜技的電影,把雜技團的故事搬上銀幕。有人問她為什么不趁流量好趕緊接代言,她回答:“先把故事講好,錢是其次的。”聽到這句話,我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是真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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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我關掉視頻,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我想起她在《生萬物》里那個回眸的鏡頭。不是對著鏡頭的回眸,是對著過去的自己。好像在對六歲的、在雜技團里哭泣的小女孩說:你看,我現在過得很好。好像在對十九歲的、站在《一年級》舞臺上手足無措的姑娘說:你看,我走到這里了。
“感謝當年沒放棄的自己。”這話聽著土,可是真。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有的人一路坦途,有的人曲曲折折。邢菲的路,比別人多了許多彎路、陡坡、荊棘叢。可正是這些崎嶇,讓她有了別樣的風景。
她現在三十一歲了,在演員這個行當里,不算年輕,也不算老。她還要演《父父子子》,梁曉聲原著改編的年代史詩劇。她還要走很遠的路。我想,她不怕的。
畢竟,她是那個從六歲起就知道“哭也沒有用”的女孩。畢竟,她是那個被砸傷了腰還會說“我還能繼續”的女人。畢竟,她是那個把“堅持”兩個字刻進了骨頭里的人。
茶涼了,我又續上熱水。窗外雨聲漸歇,遠處有鳥鳴傳來,清脆的,像某個清晨練功房里傳來的鈴鼓聲。那聲音很輕,很遠,卻很堅定。像是在說:我還年輕。我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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