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人的“情”書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觀后

文/李秀玲

今年四月底，一部感人至深的小眾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導演藍鴻春是潮汕籍導演，這是他“潮汕家庭三部曲”的第三部，前兩部分別是《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前兩部票房并不高，都沒有突破五千萬。而這部《給阿嬤的情書》，票房目前已破十億。

影片的開頭是以一種輕松詼諧的方式開場。阿嬤的孫子做生意欠了一身債，想到了在泰國生活，幾十年沒回來的阿公鄭木生，他想去尋宗問祖撈點錢財來還債，沒想到去泰國后困難種種，好不容易找到阿公，卻是個牌位。原來，阿公早在1960年便已經不在人世。阿嬤的孫子拿著阿公寄給阿嬤的家書，輾轉尋訪，一步步揭開了被時光掩藏四十余載的真相。

故事的開頭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故事的結尾卻在觀眾的意料之外。藍鴻春導演在這部影片中，摒棄了傳統的苦情戲、慣用的悲情戲手法，把人物放在一個戰亂時期的大背景下，以一個小人物的視角、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一份有情有義的堅守，來展現潮汕人下南洋的家國情懷。

性情剛正熱血、心懷善意的鄭木生，一生行俠仗義。但也正因這份善良正直，讓他客死他鄉。他人生的命運早已注定，看似偶然，實則必然。

在南洋輾轉多地，鄭木生到了暹羅（泰國）。他蹬著三輪，省吃儉用，只為把那些夾帶銀兩、跨越重洋的家書，寄回給妻子葉淑柔。影片里用了幾個鏡頭，展現了他對妻子的牽掛——自己的塑料拖鞋用火鉗燒了補了又補，但卻舍得花錢給淑柔買最好的布料；他住著最差最便宜的旅店房間，只為攢下回家的錢……那個年代獨有的僑批，是一個又一個的如鄭木生這般的亂世游子，對家人最深沉的惦念。

留守故土的葉淑柔，褪去柔情，獨自撐起整個家，辛苦撫育三個孩子長大成人。支撐她熬過漫漫歲月的，便是一封封遠道而來的僑批。筆墨之間，是隔海相望的牽掛，是苦中帶甜的相思意，更是一個男人窮盡一生堅守的責任與諾言。

而謝南枝，是藍鴻春導演設置的一個最美麗的意外。她善良、純真、重情義，與鄭木生之間，沒有半分男女愛慕之情，自始至終都稱木生為兄。當鄭木生身陷囹圄時，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書，都是謝南枝代為執筆，字字轉述鄭木生的思念和牽掛。當鄭木生慘遭惡人暗算，不幸消失在江河之中，也是謝南枝在悲痛中隱瞞死訊，自此以鄭木生的口吻，數十年如一日提筆寫信，與淑柔通信，寄去錢財與親手添置的日常物資，寄去明月千里的相思。

一念心軟，一生堅守。這一來一去的一封封僑批，從此成了兩個女人互相的精神慰藉。葉淑柔在不知情中歷盡千辛萬苦把孩子撫養成人，苦等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愛人。南枝孤身打拼，以柔弱的肩頭扛起供養兩個家庭的重任。她記得木生兄對淑柔的承諾，寄去自行車、電視機等新奇物件，讓淑柔在一日日的等待里感受著鄭木生的愛。

當謝南枝下定決心吐露實情時，不料承載真相的書信不幸被大雨沖入江河，送到葉淑柔手中的，只剩一張泛黃的合照。半生等待早已磨平滿心期許，得知真相的葉淑柔沒有落入俗套地號啕大哭、咬牙切齒，唯有一句輕淡的埋怨，“不早點告訴我。”

回到影片的開頭，誤會消除。暮年的淑柔到了泰國，見到了滿頭銀發的南枝。南枝已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失去了記憶。她手中把玩著木棉花，這是當年她常夾在家書里寄給淑柔的信物，也是葉淑柔珍藏半生、寄托年少愛意的念想。

恍惚之間，謝南枝認出了淑柔，她問：“淑柔姐，我上次寄給你的咸豬肉，你有收到嗎？”

淑柔回答：“有，收到。”

南枝說：“好吃，好吃我又給你寄。”

一句在心里糾結了無數次的問候，瞬間擊潰觀眾的情緒防線。謝南枝終生未嫁，用盡余生替鄭木生兌現承諾，傾盡一生守護一份情義。

整部影片最動人之處，在于敘事層層反轉，先用尋常表象迷惑觀眾，再緩緩揭開背后隱忍的善意與犧牲。導演并沒有落入俗套，電視劇中常見的劇情在這里沒有出現，南枝知恩圖報，以半生歲月堅守承諾善意，鄭木生一生未再見妻兒，但癡心不改，滿心滿眼唯有那個年少時一眼愛上的妻子。

導演善用人物面部特寫，讓觀眾深陷角色的情感之中。當南枝在河邊燒著紙錢，逐字逐句念出淑柔寫給鄭木生的信時，整個熒幕都是南枝的面部，淚珠從她年輕的臉龐上滴落，悲傷、懷念、遺憾、嘆息，展露無遺。

我也偷偷用紙巾抹去淚水。此刻，我被愛情打動，被南枝隱忍的淚水感動，被天上的那輪圓月感動。愛恨癡、別離痛，人間真善美，這一刻，被表現得淋漓盡致。而葉淑柔在昏暗的燈下讀信時（其實是背得信中的每個字），同樣也是拉近放大，定格她那張爬滿皺紋的臉，眼中似有淚花閃動。然而，淑柔始終克制，沒有讓淚水流出來，反而讓觀眾讀出了她內心至深的思念。

年輕時的鄭木生、葉淑柔、謝南枝三人像青澀、新鮮的橄欖，滿懷赤子心，在亂世風雨里苦苦煎熬；垂暮之年的葉淑柔、謝南枝恰似那醇厚的橄欖醬，歷經歲月滄桑，褪去浮華，內心滿是韌勁與溫情、體諒與寬厚。

《給阿嬤的情書》，不只是單純的兒女情愛，而是亂世之中的赤誠與真心、承諾與守護，是鄭木生跨越山海的愛情，是謝南枝默默無言的深情，是淑柔說給孫子的“做人要有情有義”，是那些受過鄭木生點滴之恩的孩童成長后以木生為名修建的普及教育的學校，是葉淑柔后輩對這位偉大、堅強的母親的陪伴與孝順。

這封“情”書，表達的不僅是愛情，還有友情、親情、溫情，而且寫盡了一個時代的悲歡離合，道出了人世間最珍貴的善意。無情流淌的歲月，有了愛和善意，也就有了溫柔的歸途和守候的萬家燈火。

作者簡介：李秀玲，重慶市作協會員、南岸區作家協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