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魏水華 頭圖 | canva
第一次在新加坡吃辣椒蟹的人,大多都會有一種奇怪的錯位感。
它當然不難吃,對熱衷于香料與大塊海鮮的食客來說,甚至算得上美味。
但問題在于:它不像一道“傳統名菜”。
它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是一道被精心設計出來、經過反復調和之后,被強行塑造成“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而這種“被創造感”,在今天的新加坡,其實并不只出現在辣椒蟹身上。
魚尾獅如此、小販中心如此、“新加坡式英語”如此。
甚至連“新加坡華人”這個概念本身,也帶著一種近代國家工程的痕跡。
而辣椒蟹,恰恰是這種國家敘事最成功的一次餐桌實驗。
它被發明出來的過程,與杭州的西湖醋魚,其實極其相似。
它們都不是自然生長出來的地方飲食。而是一個新興城市、一個后發地區,在崛起之后,為了給自己尋找文化合法性,而被刻意推上神壇的“敘事型食物”。
![]()
很多人第一次到新加坡,都會下意識以為:辣椒蟹一定是一道歷史悠久的南洋古菜。
其實并不是。
根據可考的歷史,現代意義上的辣椒蟹,大約出現于20世紀50年代。
新加坡本地飲食公認,其最早雛形,與一對經營街邊海鮮攤的華人夫妻陳淑貞與林金城有關。為了吸引更多非華裔的食客,他們將清蒸螃蟹改為辣椒醬與番茄醬翻炒。
也就是說,這道后來被推上“國菜”神壇的食物,更像一道靈感乍現的現代城市料理,而不是源遠流長的飲食文化堆疊。
但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它出現得晚。
而是:為什么偏偏是它,最終成為了新加坡最重要的國家食物象征?
因為那個時代的新加坡,最缺的,恰恰就是“共同認同”。
今天很多人會誤以為“新加坡華人”天然就是一個整體。
其實完全相反。
19世紀以來,整個南洋華人世界,本質上是高度宗族化、籍貫化的小共同體社會。
福建人抱團福建人。
潮州人抱團潮州人。
廣府人抱團廣府人。
客家人與海南人也各有圈層。
甚至彼此之間長期械斗。
英國殖民檔案里,包括新加坡、檳城、馬六甲在內的19世紀馬來亞各華人商貿城市,長期存在福建幫、潮州幫、廣肇幫之間的暴力沖突。秘密會社林立,“義興”“海山”等組織彼此對抗,甚至演變成港口治安問題。
所謂“華人共同體”,在那個時代其實并不存在。
真正存在的,是一個個以血緣、方言、祠堂與商業利益綁定的小圈子。
甚至連今天被包裝得極其浪漫的“娘惹文化”,本質上也并沒有那么“民族融合”。
新加坡作家李永平曾在《吉陵春秋》中寫過一句非常冷的描述:“南洋最早的融合,很多時候不是愛情,而是生存。”
所謂娘惹,本質上更多是早期南洋華人男性,在當地娶馬來女性或土著女性為妾之后,形成的混合家庭文化。
所謂娘惹菜本身,依然是閩南、潮州、廣府的飲食結構,只是在香料與調味上吸收了一部分馬來世界。
所以《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會讓很多南洋華人破防,不是因為故事本身多么復雜。
而是因為它重新喚醒了一個早已被現代國家刻意模糊掉的事實:
南洋華人的情感認同,本來是跨國的。
它來自祖籍、血緣、方言與宗族。
而不來自現代民族國家。
![]()
1950年代以后,這種問題開始變得越來越嚴重。
萬隆會議之后,整個東南亞開始進入民族國家時代。
而華人突然被迫面對一個問題:
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東南亞人”?
這件事,對于新加坡尤其致命。
因為新加坡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主體民族。
馬來人認為這里屬于馬來世界;華人占人口多數,卻長期心向中國;印度裔則維持著自己的文化體系。
更麻煩的是,當時大量南洋華人仍然堅信“落葉歸根”。
賺錢回唐山,孩子送回中國讀書。祠堂修在福建廣東。真正的故鄉不在南洋。
今天很多年輕人已經很難理解這種漂泊感。
但在20世紀前半葉,整個南洋華人社會幾乎都活在這種情緒里。
食神蔡瀾就是典型例子。
1959年,出生于新加坡、祖籍潮州的蔡瀾離開南洋赴日本留學,后來長期定居香港。
這一代華人精英,本身就是漂泊的。
新加坡對于他們而言,很多時候只是港口,而不是“祖國”。
而這,恰恰是新加坡國父李光耀最恐懼的事情。
李光耀在他的回憶錄中反復提到:“如果人民不相信這里是自己的國家,那么新加坡就沒有未來。”
所以,新加坡后來不斷強調:
“落葉歸根”不重要,“落地生根”才重要。
這其實是新加坡國家敘事最核心的一步。
它必須想辦法,把福建人、潮州人、客家人、廣府人、馬來人、印度人,重新熔成一個新的“新加坡人”。
而飲食,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法。
因為政治會制造分裂,食物不會。
于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過程開始出現:
新加坡開始不斷篩選、包裝、推廣那些“所有族群都能接受”的食物——它要與華人有關,但又不能太有關。
黑胡椒螃蟹、咖喱魚頭紛紛粉墨登場。
辣椒蟹,就是其中最成功的一道。
![]()
![]()
因為它足夠模糊。
它有中式炒蟹邏輯、有東南亞微辣口味、有殖民時代番茄醬、甚至還有一點英式甜酸口味。
它不屬于任何單一族群。
于是反而適合成為“所有人的菜”。
你會發現,新加坡很多所謂國民食物都有類似特征。
海南雞飯,本質上已經不是海南菜;肉骨茶,也和福建藥膳完全不同;叻沙更是混血中的混血。
它們最大的特點,就是故意模糊來源。
因為只有來源模糊,才方便被重新定義成“新加坡文化”。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說:“民族,本質上是一種被想象出來的政治共同體。”
而現代國家最擅長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不斷制造這種“共同想象”。
辣椒蟹其實也是如此。
它后來甚至不再只是食物。
而變成了一種國家Logo。
外國領導人訪新加坡會吃、旅游宣傳會出現、機場廣告會出現、綜藝節目會出現。
它越來越不像一道菜,而像一種國家符號。
醉有意思的是:很多真正的新加坡人,其實平時并不太常吃辣椒蟹。
因為它貴、麻煩、不適合家常。
更多出現在年度的聚餐,或是宴請外來客人。
根據東南亞海鮮加工商siger jaya abadi的統計,新加坡人均螃蟹消費量為1-1.2公斤/年。
按照辣椒蟹原料斯里蘭卡蟹的平均單只重量1.5公斤計算,普通人一年吃不上兩三次辣椒蟹。
這樣的消費量,對比德國國菜腌肘子、日本國菜壽司拉面、越南國菜河粉、西班牙國菜海鮮燴飯來說,太名不副實。
可即便如此,大量新加坡人依然真誠認同它是“國菜”。
如果有人詆毀辣椒蟹,大概率會遭來新加坡人的反駁。
為什么?
因為它已經脫離“日常食物”范疇,變成了一種身份認同。
辣椒蟹只是一個縮影,事實上,新加坡崛起之路上,為了國族意識的構建,采取了很多很多種方法……
這是1955年中國與第三世界各國簽署《萬隆協議》,明確不承認多重國籍、明確各國互不干涉內政之后,不愿意拋棄家業回到故土的華人們自救的途徑;
也是新加坡以極小的國家體量,立足于馬來西亞、印尼這些馬來化國家海洋之中的智慧。
今年,新加坡媒體青睞《小娘惹》這類描繪南洋各族浪漫通婚融合的電視劇,而對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出現了很多過激負面評論,其底層原因很簡單:
一部電影,模糊了國家、民族分野,喚醒了很多人基于血緣和宗親的感情,也動搖了新加坡多年來的民族建構和國家敘事。
![]()
打個不太準確的比方:如果前男友先拋棄了你,多年后你家庭和睦、歲月靜好的時候,發現前男友把你們的深情往事寫成了暢銷小說,還看得周圍親戚朋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換你你會不會反應過激?
![]()
很多外地人第一次吃西湖醋魚,都會疑惑:
杭州人平時真的吃這個嗎?
答案往往是:不太吃。
至少不像游客想象得那么常吃。
原因很簡單。
西湖醋魚其實非常挑魚。
普通草魚不夠鮮,糖醋汁壓不住腥味。好魚又不值得這么做。
真正好的淡水魚,清蒸、白湯、香煎,通常都比糖醋處理更適合。
所以西湖醋魚以“魚有蟹味”標榜,長期帶著一種很強的“文人菜”氣質。
它更像一種被敘述出來的杭州。
而不是杭州人真正天天吃的東西。
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杭州本來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強勢飲食中心。
春秋戰國時期,這里長期屬于吳越邊緣。
真正的文化中心、成熟的江南飲食體系,其實是吳國和越國的首都,蘇州、紹興。
今天很多所謂“杭幫菜”,本質上都帶著明顯的蘇紹影子。
醉蟹、糟貨、黃酒體系來自紹興;細點與船菜邏輯來自蘇州。
真正改變杭州命運的,是一千多年后的吳越國與南宋。
政治中心南移之后,杭州突然獲得了巨大的歷史資源。
它從邊緣城市,一躍成為帝國首都;而一個新興中心最需要的,往往就是文化合法性。
于是,它開始瘋狂制造屬于自己的文化符號:
西湖、龍井、白蛇傳、龍井蝦仁、西湖莼菜、西湖醋魚。
這些名字本身,其實已經說明問題。
它們不是自然形成的民間叫法。
而是高度“城市品牌化”的命名。
換句話說:
它們本質上是一種飲食包裝。
目的,是為了讓杭州看起來像一個擁有悠久飲食傳統的文化中心。
是不是和新加坡的辣椒蟹一模一樣?
![]()
![]()
新加坡這個國家,沒有天然腹地、沒有大河、沒有礦產、甚至連淡水都長期依賴馬來西亞。
但偏偏,它后來卻取代檳城,成為英國海峽殖民地核心。
再后來,又從馬來西亞分離出來,硬生生變成一個獨立國家。
這件事本身,就充滿歷史偶然。
從地理條件來說,檳城其實更像傳統華人港口。
它有更完整的老南洋氣質、更成熟的閩粵移民社會、更深厚的飲食傳統。
但歷史最后選擇了新加坡。
于是,新加坡后來必須不斷重新解釋自己的成功。
而飲食,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今天的新加坡,非常熱衷于文化遺產敘事。
2020年,新加坡“小販文化”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整個國家幾乎陷入狂歡。
因為它太需要一種“屬于自己的文化”。
哪怕這個小販體系,本質上整個馬來西亞都有。
甚至很多源頭都在檳城、馬六甲。
但沒關系。
只要最后全世界默認“這是新加坡的”,那它就成功了。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現代的國家建構方式。
通過不斷包裝、定義、輸出,最后反向塑造現實。
久而久之,甚至連本地人自己都會相信。
就像杭州人自己不怎么吃西湖醋魚,但外地人質疑這種食物的時候,總有幾個本土文化熱愛者會跳出來反駁,并列舉哪幾家飯店的西湖醋魚是好吃的——
他們完全沒思考,這些飯店用的貴價好魚,如果用豉汁蒸、用干煎、用奶湯煮,是不是比白煮魚澆糖醋汁更好吃。
這就是無形的手的力量,是文化敘事操控人的認知的力量。
因為被捍衛的,早已不是那條魚,而是對這座城市的認同。
![]()
話說回來,對比西湖醋魚,辣椒蟹至少還算好吃,尤其是配炸饅頭。
它本質上,其實非常接近東南亞傳統料理的邏輯:重醬、濃味、強調分享、強調熱鬧。
它未必精細,但足夠港口。
某種意義上,它甚至很像新加坡本身:
高密度、高刺激、雜糅、商業化、充滿海洋貿易文明氣息。
而西湖醋魚的問題則更嚴重。
因為它對魚的要求太高。
普通魚做不好,好魚又舍不得這么做。
于是很多游客最后吃到的,只剩下一層糖醋汁。
真正日常的杭州飲食,其實是片兒川、醬鴨、蝦爆鱔、蔥包燴。
但問題在于:這些東西不夠“代表性”。它們太市井、太地方、太難傳播。
而西湖醋魚雖然不好吃,卻足夠符號化。
所以它才能成為城市名片。
辣椒蟹也是一樣,它未必是新加坡人最常吃的,但它足夠適合被觀看。
而現代旅游城市最重要的,恰恰就是“可觀看性”。
很多人總以為:傳統是天然形成的。
其實不是。
今天世界上很多所謂“傳統”,本質上都非常現代。
中國的餃子敘事,是彌合南北差異重新包裝的。
韓國很多“傳統韓食”,是工業化后才標準化的。
法國地方菜體系,也大量形成于鐵路時代之后。
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在《傳統的發明》中提出過一個著名觀點:“許多被認為古老的傳統,其實是近代才被創造出來的。”
所謂傳統,很多時候只是成功的敘事。
誰能把一種地方食物講成國家故事,誰就贏了。
而新加坡,恰恰是這方面最成功的學生。
因為它太年輕、太小、太缺歷史。
所以它必須拼命制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記憶。
辣椒蟹、小販中心、魚尾獅、濱海灣。
這些東西共同構成了一個現代國家的情緒包裝。
而最厲害的是:
時間久了,連人們自己都會忘記,它曾經是“被創造出來的”。
就像今天很多游客已經默認:
辣椒蟹天然屬于新加坡。
可實際上,它真正誕生的時候,新加坡這個國家都還沒正式獨立。
所以很多時候,所謂“國菜”,并不是一個國家最古老的食物。
恰恰相反、它往往是那個國家最需要被別人記住的食物。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