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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興這座被紫砂壺浸潤的小城,連風里都飄著陶土的古香,很多巷子里都有這樣的茶壺作坊
上海作家采風團一行,循著7000年陶土的余溫,走進了江蘇宜興。這座被紫砂壺浸潤的小城,連風里都飄著陶土的古香。巷口石階上曬著剛脫模的壺坯,老作坊的木窗里傳出轉(zhuǎn)盤的輕響,連街邊賣早點的阿婆,手里都攥著一把包漿溫潤的老壺。
滿城皆是制陶人。我們在作家、書法家管繼平先生的引薦下,踏過青石板路,走進了“葛盛陶莊”。這處有著300余年歷史的陶莊,黑瓦白墻隱在竹影里,推門而入時,院角的老藤正纏著一堵爬滿青苔的陶坯墻與燒制窯,仿佛在訴說著光陰與泥土的故事。這里珍藏著管先生題寫的“陶莊”二字的墨寶。管先生笑稱,葛盛陶莊的壺,“每一把都帶著宜興的地氣”。這話竟讓我們對即將見到的“做壺人”多了幾分期待。
剛過甲子的陶莊主人葛韜,戴一頂棕灰色帶格子的鴨舌帽,身材不高卻透著一股江南人特有的文化氣質(zhì)。就見他手指間深嵌著難以洗凈的陶泥印,他從博古架上捧起一把掇只壺,壺身的腰線像月光下的太湖岸線,流暢得讓人不忍心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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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莊主人葛韜兼具江南工匠與讀書人氣質(zhì)
“選壺和看人一樣,得走心。”他開口時,聲音里帶著陶土的厚重,“總結(jié)起來就六個字:一看、二聞、三品,與老中醫(yī)號脈‘望聞問切’有異曲同工之處,望氣色、聞氣味、品品性”。接著,陶莊主一邊陪大家參觀,一邊將他前面說的六個字,慢慢化開去:
一看:從泥料里辨乾坤,也就是先看泥料。宜興紫砂泥分“五色土”:朱泥艷而不妖,紫泥沉而不悶,段泥潤而不膩,還有墨泥、綠泥各有風骨。好泥料摸上去像剛曬過的棉絮,細而不滑,捏一下會留下淺印卻不粘手,那是泥料里的石英顆粒在“呼吸”。
葛莊主說,有些商家用外山泥冒充紫砂,燒出來的壺像涂了一層蠟,泡上三次茶就“露怯”:要么吸不住茶香,要么壺身起白點,那是泥料里的雜質(zhì)在“造反”。 再看工藝。壺嘴、壺把、壺蓋“三點一線”是基本功,但真正的好壺,要“方非一式,圓不一相”。一把好的石瓢壺,壺嘴的出水弧度能讓茶湯“斷水立收”,壺蓋嚴絲合縫,倒過來晃三下也掉不下來;而仿生壺更見功力,比如一把南瓜壺,壺身上的瓜棱要順著泥料的肌理走,連瓜蒂上的細絨毛,都得用竹刀細細刮出質(zhì)感。那是手藝人把自己的性子,揉進了陶土的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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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莊里別有洞天,辦起了黃龍山原砂陳列館。
二聞:在氣息中見真章。葛莊主走向另一個貨架取下一把形似荷花的壺湊到鼻尖,深吸一口氣:“好壺有土香,壞壺有怪味。”手工壺的泥料只經(jīng)自然風化和人工捶打,燒出來后帶著一種類似雨后竹林的清香氣;而機制壺為了讓泥料更順滑,會添加化工原料,湊近聞有一股塑料般的刺鼻味,哪怕用開水煮三次,那股子“工業(yè)味”也散不去。
陶莊主的話,讓我想起曾在夜市見過賣“99元三把”的紫砂壺,攤主用開水澆上去,壺身冒出的熱氣里竟帶著一股酸味。后來才知道,那是用劣質(zhì)陶土加色素染出來的“假紫砂”,別說泡茶,連當擺件都嫌嗆人。葛莊主說,真正的手工壺,越用越香,泡過鐵觀音的壺,哪怕空放一個月,倒上熱水還能飄出蘭花香,那是泥料的氣孔把茶香“存”在了骨子里。
三品:所謂“三品”就是于茶湯里悟壺性。“茶養(yǎng)壺,壺也養(yǎng)人。”這時,葛莊主的夫人給我們泡了一壺陳年普洱,茶湯紅得像瑪瑙,順著壺嘴流進茶盞時,竟在盞口繞出一圈細珠。葛夫人說,好壺會“喝茶”:第一泡的茶湯會被壺身的氣孔吸走一部分,第二第三泡才是壺與茶的“蜜月期”,茶湯的厚度和香氣會達到頂峰。
老茶客講究“一壺一茶”,泡綠茶的壺絕不泡紅茶,泡烏龍的壺絕不泡普洱。葛莊的展架上,每把壺的壺底都貼著便簽:“某年某月,泡西湖龍井”“某年某月年,泡武夷大紅袍”……那些便簽紙已經(jīng)泛黃,像一本壺的“成長日記”。他說,一把壺泡的茶越專一,包漿越溫潤,就像人一樣,一輩子認準一件事,總能活出點味道來。
宜興人常說“紫砂水深”,這話不假。市面上有的壺,明明是學(xué)徒工做的,卻打著“大師作品”的旗號賣幾十萬;有的壺用化工泥冒充紫砂,喝久了還傷身體。所以,真正懂壺的人,不會盯著“大師證書”看,而是用手摸、用鼻子聞、用嘴品,好壺自己會“說話”。
參觀結(jié)束回到大巴車上,南妮老師問我,你這位兼修書法的人,平時應(yīng)該把壺懂壺吧。一句問話讓我慚愧不已。不過閑暇之際,也學(xué)著養(yǎng)養(yǎng)壺,也就是學(xué)著把日子泡進壺里。養(yǎng)壺也是養(yǎng)心,同養(yǎng)蘭花有相似之處,在掌握好時間與空間的同時,把心貼進去。比如用茶巾擦壺時,得順著壺的紋理擦,不能來回蹭,那是在磨壺的“性子”;壺不能暴曬,不能放在空調(diào)底下吹,就像人不能總在風口待著,得給它“喘氣”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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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壺開壺更是有講究:先用清水把壺身里外沖三遍,再把壺放進加了甘蔗的鍋里煮。甘蔗的糖分能讓泥料的氣孔張開,壺會變得更“溫潤”;然后用要專泡的茶葉煮壺,比如泡紅茶就用祁門紅,泡烏龍就用鐵觀音,讓壺“記住”茶的香氣;最后把壺放在通風的地方陰干,不能用布擦,得讓它自然“呼吸”。
臨離葛莊時,葛莊主贈了我們每人一只紫砂杯。聽說我屬鼠,便額外贈我一粒紫砂花生,那模樣惟妙惟肖,寓意我這只老鼠餓不了肚子。我把那栩栩如生的泥花生攥在手里,竟感覺微微發(fā)燙。那是7000年陶土的溫度,是300年陶莊的光陰,更是一代代做壺人嵌在泥里的匠心。
宜興的夜,靜得能聽到陶土開裂的輕響。我想起葛盛陶莊主人葛韜先生的話:“壺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這話像極了我們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不用追著“大師壺”跑,不用想著“一夜暴富”,找一把合手的壺,泡一杯合口的茶,日子就像壺身上的包漿,慢慢就順心了。
又說道“把壺”與“種蘭”:蘭要見根,壺要見性;蘭在空谷里香,壺在茶湯里活。它們都是光陰的容器,其實裝著的都是我們對生活的那點念想。
原標題:《不用追著“大師壺”跑,泡一杯合口的茶,日子慢慢就順心了》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伍斌
本文作者: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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