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四九城里的頂奢館子,弄了桌二十位起步的“賈府同款席”。
菜式說白了全是人工飼養的野味,湊合著搞點平替,一頓飯吃掉快七萬塊,照樣一堆闊佬排隊買單。
你若是在網上帶貨,搞點貢品大魚、頂級大米,公屏上準全喊著“吃土”,可后臺庫存一眨眼就清空。
那些金貴玩意兒,跨越幾百年光陰,換套包裝,依舊是個燒錢的無底洞。
可偏偏把日歷往前翻個兩百載,這大幾萬的吃喝,擱在正經鐘鳴鼎食的門第里頭,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格。
時值大清乾隆的第二十一個年頭,小年夜近在咫尺。
滿天飛的鵝毛大雪鋪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小腿肚子全埋在里頭。
塞外黑山莊的管事老烏,愣是冒著這般惡劣的邪風凍雪,驅趕整整二十架大雪橇,千辛萬苦叩開了神京大門。
這老漢押送過來的,正是東府全族指望著過大年的全年地租。
這二十車土特產擱在眼下能值幾套房?
咱不妨撥拉一下算盤。
按照當時的市面行情,這批物件估價在兩千五百兩白銀上下。
那會兒一兩白銀能換一百多斤細糧,折合成現如今咱們兜里的鈔票,大概三百六十元。
順著這比例一扒拉,老烏上繳的這堆吃喝用度,兌換成軟妹幣突破了三十萬零六百的大關。
這數額放進當下的光景,堪比某個高級白領掏空了一整年的薪水加分紅,跑去高端倉儲超市閉眼狂掃。
三十多萬真金白銀砸進水里,堆出來的酒肉怎么著也得成座小山了。
誰知道,等那卷得厚厚的禮單呈遞到大當家跟前,管賬的先生扒拉完算珠子抖出個總數,這位賈氏族長作何表態?
人家眼皮子都沒舍得多眨半下。
冷颼颼地飄出一截話,大意是說這點破玩意兒頂個屁用,碰上今年外頭光景不好,干脆全家喝西北風得了。
短短幾個字,直接把這三十萬的重禮貶成了破銅爛鐵。
這做派怎么瞅怎么透著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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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萬的過節物資,咋就填不滿一個除夕夜的窟窿?
是當真揭不開鍋,還是這位大爺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
想要捋順族長發牢騷的根由,咱們必須摳一摳這份物資清單。
里頭藏著兩大塊開銷。
頭一塊,歸在飛禽走獸和海產名下。
禮簿上清清楚楚列著三十頭整鹿。
老輩子的鹿體格子大得很,隨便拎一頭都能片下三十五斤精肉。
外加成群的狍子和獐子,各占了五十頭。
翻閱清宮膳食檔口就能查明:鹿肉一斤能賣一錢兩分白銀,獐子肉九分,狍子肉八分。
這幾樣粗笨貨色湊堆一算,光是尋常走獸就花掉一百九十八兩五錢的銀子,折算成今天的人民幣大概七萬一千大洋。
常見野味盤算清楚,接下來就是稀罕物件。
二十頭野豬,外帶二十口暹羅大肥豬。
那外國豬絕非眼下小姑娘養的迷你寵物,全靠海船從嶺南水路販運進京的大塊頭。
肉質緊實得要命,在四九城絕對算得上搶手尖貨,身價硬是比本土黑毛豬貴出三分之一。
單這二十頭洋豬,差不多又是二十四兩足銀,折算成現鈔足有八千六百塊。
水里游的更不是凡品。
半百斤山東沿海產的帶刺海參,一斤要價一兩半,七十五兩白銀砸下去,直接干掉兩萬七千元。
兩尾巨型鱘鰉。
那是黑水白山專門進貢給萬歲爺的稀奇玩意,一尾重達三百來斤,擱當時就值二十兩,又劃掉大七千二百塊。
再算上二十雙黑瞎子腳掌。
這玩意兒放今天叫牢底坐穿獸,絕對碰不得,咱肯定不能拿來換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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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擱在大清朝,那絕對是價值百兩白銀的頂級排場,穩穩地值個三萬六千多。
另外一本賬,落在糊口糧和取暖柴火上。
里頭最拔尖的當屬皇家特供紅米,足足兩石的量,也就是三百斤。
如今市面上那些仿種的紅米一斤都敢標到八十五元,這堆米粒妥妥能換兩萬五千五。
再算上那些帶顏色的各路糯米、粉粳,總分量飆到一萬八千斤之巨。
大內總管的賬本里寫得很通透,這些全屬于給紫禁城熬酒用的特級品。
對標東北黑土地最好的稻種,單是這一大批糧食,田間地頭的收購價就得奔著七萬兩千去。
單單這兩種主食,十萬塊的額度就沒了。
末了,還得算取暖的開銷。
足足三千斤極品白炭,全是京西大窯坑里燒出來的尖貨,又得花掉二十四兩,折合下來八千六百塊。
這些名目全堆一塊兒,大雪橇拉回來的,全是升斗小民做夢都夢不到的極品尖貨。
既然全是大戶人家的心頭好,那位當家大爺咋還一肚子不痛快?
這就必須扒一扒這位族長暗地里揣著的另一份賬冊——整個龐大家族的年度預算表。
東府這種綿延百年的巨型利益共同體,逢年過節咋維持運轉?
這位大爺身處族長高位,眼下必須直面的殘酷局勢就在于:一年到頭全族的總營收,死死卡在兩千五百兩白銀這條線上。
要是換個尋常老百姓掌舵,瞅見腰包癟了,頭一個念頭絕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摳搜點。
葷腥少碰,娛樂活動能砍就砍。
可這位豪門公子哥敢這么玩嗎?
沒門兒。
究其根底,百年望族的生存法則跟尋常人家完全是兩碼事。
這個巨型機器沒分崩離析,全靠兩個字死死撐著,那就是“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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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到正月,哪些銀錢屬于砸鍋賣鐵也得掏的?
頭一樁就是給長輩晚輩的節禮錢。
偌大的宅門里頭擠著多少張吃飯的嘴,外頭還有多少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得去拜碼頭?
單單是新春期間散出去的壓歲紅包,保底就得三千兩起步。
瞧出門道沒?
老烏冒著被風雪凍死的風險,千辛萬苦折騰來的全年地租,全換成金銀錠子,連填滿家族長輩發壓歲錢的窟窿都費勁。
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
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是不是得供上全城最拔尖的珍饈?
必須的。
跨年迎新,是不是得花重金請梨園行最紅的角兒來連軸唱戲?
那還用說。
各路權貴親友,是不是得流水席大排場伺候著?
絕對少不了。
府里端茶倒水的丫鬟小廝,年終賞錢是不是得按時結清?
更是沒商量。
倘若連奴才們的辛苦費都拖欠,這豪門的體統也就摔個稀巴爛了。
這一筆筆賬目,跟黃河決堤似的往外淌,一萬兩白銀填進去連聲響都聽不見。
入賬兩千五百兩,開銷卻奔著一萬兩打底去了。
這中間漏成篩子的財政黑洞,拿啥去堵?
咱們掉頭捋捋,當時留給這位族長大老爺的選項,滿打滿算也就倆。
頭一個法子:撕下偽裝,砍掉一切不必要的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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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除夕咱們草草打發,紅包砍掉一半,唱戲的班底直接打發走。
可這么一搞,等同于拿著大喇叭向四九城的所有達官顯貴廣播:咱們東府已經徹底拉胯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面子問題,弄不好會直接斬斷家族在朝堂上的聯姻籌碼和利益輸送網絡。
還有一條道:咬緊牙關硬挺著。
四處舉債也行,拿庫房里的古董去當鋪換現錢也罷,哪怕把明年后年的地租全透支了,也得把眼前這出繁花似錦的大戲給唱完。
那位大爺怎么拍板的?
人家腦子里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果斷踏上了第二條船。
牢騷隨便發,除夕的排場一毛錢都不能少。
說白了,身處這種死水一潭的舊式機構中,誰都沒膽量去當那個戳破幻影的愣頭青。
大伙兒全趴在這個臃腫的寄生體上吸吮最后幾滴營養,哪個也不愿挑起削減福利的黑鍋。
東府就好似一臺外觀鑲金嵌玉的八抬大轎,底盤的木頭早被蟲子啃成粉末了,可坐在里頭的達官顯貴為了維持威儀,照舊瘋了一樣催促轎夫往前跑。
那位曹大才子留下這段文字,表面看僅僅羅列了一堆震碎凡人三觀的過節購物清冊,骨子里頭,卻是殘忍撕開了這群老牌權貴虛胖體質下瘋狂流血的致命創口。
您瞅瞅這小年夜的光景。
這邊廂,塞外的底層管事老烏,為了湊齊這兩千五百兩白銀的物資,在漫天飛舞的冰渣子里拿命去熬。
那頭兒,燒著地龍的精美屋室里,這位大族長眼瞅著價值三十萬現大洋的民脂民膏,只當是九牛一毛。
歲月仿佛就喜歡這么原地打轉。
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被奢靡無度的欲望裹挾著,填滿了一座金山還想要下一座;而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底層人,卻仿佛永遠跋涉在風雪交加的刺骨嚴冬里。
這種全仰仗剝削和死要面子硬撐起來的體系。
哪怕眼巴前還能糊弄過去,早晚有一天也得摔個粉身碎骨。
爛在根里,板上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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