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〇年五月,肅州城外,風卷著沙子。左宗棠騎在馬上,身后是騎兵、步兵,還有那口黑色厚棺。
他不是去擺姿態。
伊犁還在沙俄手里,崇厚談回來的條約又把大片土地讓出去。左宗棠把棺材帶上,就是把話撂在路上:人可以死,伊犁不能丟。
這口棺材后面,壓著的不是一個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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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一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連著陜、甘、寧、青,合起來就是三百多萬平方公里的西北屏障。
可在一八七五年前后,朝堂上許多人盯著東南海口。
日本犯臺灣,洋船壓海疆,銀子不夠,兵也不夠。李鴻章那邊的意思很明白:新疆太遠,花錢太重,不如把餉銀挪去海防。
這話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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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在奏折旁坐了很久,案上攤著西北輿圖,燈芯燒短了。他拿筆寫下那句硬話:“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
他看見的不是荒漠。
新疆一失,俄國勢力就壓到蒙古邊上;蒙古再松,北京的肩背就空了。到那一步,省下來的軍費,還不夠補一個破口。
一八六五年,阿古柏從中亞闖入新疆。南疆多城落入他手里,英、俄都伸著手,想把新疆變成一塊夾在中國西北的緩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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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一年,沙俄又趁亂占了伊犁。
西北這盤棋,已經到了邊上。
左宗棠接下欽差大臣的差事,先不急著打。他坐鎮肅州,盯著糧、車、騾馬、駱駝,一項一項往前推。
西征難,不只難在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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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萬人的糧食、彈藥、衣被,要從內地一路送到關外。路上缺水,缺草,車輪陷進沙里,駱駝跪下就起不來。
他裁冗兵,留精銳;借商款,籌軍餉;在西安、蘭州辦機器局,造槍炮。案頭的算盤珠子,被撥得一顆一顆發響。
打仗前,他先把后路釘住。
一八七六年,劉錦棠率軍入疆。古牧地、烏魯木齊相繼收復,北疆先穩住了。
到一八七七年,達坂城、托克遜、吐魯番接連被拿下,南疆門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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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一開,就不拖。
清軍秋季進兵,馳驅千里,連克喀喇沙爾、庫車、阿克蘇、烏什。到一八七八年一月,和田收復,新疆除伊犁外大體回到中國手里。
可最硬的一關,反倒在戰場后面。
崇厚去俄國談伊犁,帶回《里瓦幾亞條約》。賠款、割地、通商,紙上一行一行,像刀口一樣擺在朝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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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聽完,沒有退。
朝廷改派曾紀澤再談。左宗棠這邊也動了,肅州大營拔起,老帥帶病西行,棺材仍在馬車上。
那不是給自己預備后事。
那是給談判桌加的一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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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一年二月,《中俄改訂條約》簽下。條約仍有屈辱處,可伊犁九城和特克斯一帶收回來了。
被吞下去的土地,終于吐了出來。
左宗棠沒有只盯著勝仗。他接著上奏,請在新疆建省,改舊制,設官治民,讓天山南北不再只是軍營和驛站。
一八八四年,新疆正式建省,劉錦棠任首任巡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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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比收城還重。
城池能打回來,制度才能守得住。新疆守住,陜甘寧青的背后就有了屏障;西北五省三百多萬平方公里,才不至于被人一層一層掀開。
哈密鳳凰臺的風里,那口棺材后來不再向西走。
六十八歲的左宗棠坐在大營案前,手邊是軍報和輿圖,帳外馬蹄聲一陣一陣。他抬頭看向伊犁方向,黑棺停在車上,西北三百多萬平方公里,也停在這口棺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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