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怎么也沒想到,自己人生里第一張欠條,不是借錢周轉,不是替人擔保,而是在一條舊巷子里,被一個剛扶起來的老人逼著寫下的。
那天是周三,天陰著,太陽像被一層灰布蒙住了,亮倒是亮,就是沒有一點暖意。林醫生中午下了門診,抽空去醫院邊上的藥房拿了常吃的降壓藥,出來時還抬腕看了一眼表,兩點四十。三點那臺手術不能耽誤,病人是個急的,家屬中午還抓著他問了半天,問風險,問幾成把握,問人能不能下得來手術臺。林醫生嘴上安慰著,心里其實一直繃著那根弦,所以從醫院后門出來,他步子一直很快。
那條巷子他走過很多次,舊,窄,墻皮斑斑駁駁,兩邊是上了年頭的居民樓圍墻,靠墻根的地方長著些雜草。平時那兒人不多,尤其是下午,不少住戶都午睡,靜得很,偶爾有輛電動車哼一聲過去。
林醫生剛走到巷子中段,忽然看見前面不遠處躺著個人。
他第一反應不是怕事,也不是躲,而是職業習慣一下子上來了。那老人側著身倒在地上,一只手還搭在胸口,旁邊扔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袋口散開,藥盒掉了出來。林醫生快步跑過去,膝蓋一屈就蹲下了。
“大爺,大爺,能聽見我說話嗎?”
老人眼睛睜著,眼神有點發散,但不是完全沒意識。他嘴唇發青,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林醫生一邊問,一邊抬手摸了摸脈,又看了下瞳孔和四肢。沒有明顯外傷,頭上沒見血,手腳也不像骨折變形,可身上冰涼,像已經在地上躺了有一陣了。
“您別動,我是醫生。”林醫生聲音放緩了些,“胸口疼不疼?能說話嗎?”
老人喘了兩口粗氣,手一抬,猛地抓住了林醫生的手腕。
那一下力氣還不小。
林醫生以為老人是害怕,順勢靠近了點,托住他的肩背,把人慢慢扶坐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那帆布袋滾在一邊,林醫生用腳勾過來,低頭掃了一眼,里面有速效救心丸,還有幾板降壓藥。他更不敢拖,怕老人是心臟出了問題。
“大爺,您家住哪?我先送您去急診,不行就叫救護車。”
老人沒立刻回話,只是偏過臉,用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醫生看。
那個眼神很怪,不像一個剛從難受里緩過來的人,反倒像是在掂量什么。林醫生還沒來得及細想,正準備扶他站穩,老人腳下一塊有些松的地磚被壓得翹了一下,人跟著晃了晃。林醫生趕緊一把扶住,手臂都用上了勁,生怕他再摔第二次。
可就是這一晃,老人的臉色突然變了。
不是痛,不是慌,是一種說不出的精明。
下一秒,老人抬起手,直接指住了林醫生。
“你撞的我。”
林醫生怔住了,愣了一下,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爺,您說什么?”
“我說是你撞的我。”老人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死,“你別裝。剛才就是你從后頭撞我,我才摔地上的。”
林醫生幾乎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又看了看那幾塊松動的地磚,一時都氣笑了,可那笑連半分都沒掛出來。他壓著性子解釋:“不是,我過來的時候您已經躺在這兒了,我是扶您——”
“你扶我?”老人立馬打斷,嗓門一下抬高了,“你把我撞倒了,現在看我起不來,裝好人是不是?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嘴最會說。”
這話像盆冷水,劈頭蓋臉就澆下來。
林醫生行醫這么多年,不是沒遇過難纏家屬,也不是沒聽過難聽話,可這種前一秒還在救人,后一秒就被死咬成肇事者的事,他是頭一回碰上。
“大爺,您先別激動,咱把事情說清楚。”林醫生把聲音壓得更低,“您身體不舒服要緊,我先送您去醫院。”
“去醫院當然得去。”老人攥著他袖口,越攥越緊,皺巴巴的手像鐵鉤子,“但你不能跑。你撞了我,你得認。”
巷子口這時有人經過,一個拎菜的中年男人聽見聲音,停下來往里看了看。老人像等的就是這一刻,突然扯開嗓子喊:“來人啊!撞了人要跑了!救命啊!”
那中年男人趕緊走過來,臉上先是猶豫,后來一聽“撞人”,眼神立刻就變了,帶著審視上下打量林醫生。林醫生還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工作牌,越發顯眼。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問。
老人氣喘吁吁,眼淚都快擠出來了:“他把我撞倒了,現在還不認,仗著自己是醫生,想跑。”
“不是這樣。”林醫生皺緊眉,“我過來的時候他已經——”
老人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直接就把話搶過去:“你別狡辯,我一把老骨頭,難道自己沒事躺地上玩?你就是欺負我歲數大,好糊弄。”
這套話說得又快又順,一點都不像臨時起意。林醫生心里一沉,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荒唐感。
他掏出手機,想先報警再說。可手機剛拿出來,老人忽然一把奪過去,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聲,屏幕當場碎了,裂紋像蜘蛛網似的炸開。
林醫生臉色一下沉了。
“大爺,您這是干什么?”
老人盯著他,眼神異常清醒,和剛才那種虛弱判若兩人。
“你敢報警,我就死在你面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更瘆人,“我是老人,你是醫生。你說別人信你,還是信我?今天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你們醫院門口躺著,我還去網上說,我讓你這身白大褂穿不安生。”
那中年男人在旁邊也不吭聲了,估計是覺得這事沾上就麻煩,只小聲勸了一句:“要不你們商量商量,別鬧大。”
商量?
林醫生簡直想笑。他看著地上摔裂的手機,又看了看老人抓著自己袖子的手,一股火慢慢往上頂,可偏偏發不出來。跟這種事講道理,像拿手術刀去剁石頭,刀會卷刃,石頭還在那兒。
老人接著說:“我現在渾身疼,頭也暈,腰也直不起來。你賠我八萬,這事私了,不然咱就走程序。你有工作,我沒有,我耗得起。”
八萬。
這數字說出來,連旁邊那個看熱鬧的中年男人都抬了下眉。
林醫生盯著他,半天沒說話。倒不是心疼錢,是那種被人算計得明明白白的寒意,順著后背一寸寸往上爬。
他想調監控,偏偏巷口那個攝像頭前陣子就壞了,前天保衛科還說過正在報修;他想找人作證,可事發時壓根沒人看見,唯一過來的這個人,看到的也是老人抓著他喊“撞人”。他想聯系同事,手機又碎得開不了機。可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
最要命的是時間。
他再一次抬手看表,兩點五十二。
手術還有八分鐘開始準備。
那個病人等不起。
他腦子里亂成一團,一邊是眼前這攤爛事,一邊是手術室里躺著的命。若是今天他死撐著不認,警察來了,去醫院、做筆錄、協調、折騰下來,沒幾個小時結束不了。病人怎么辦?換人上?可那臺術前方案是他定的,風險點他最清楚。要是因為自己被纏在這兒,手術出了岔子,或者干脆延誤,那條命算誰的?
老人像看出了他的猶豫,手上更用了勁。
“寫個欠條。”他說,“你先寫下來,我就讓你走。”
“憑什么?”林醫生終于壓不住火了。
“憑我現在一身毛病,憑你是醫生,憑你耗不起。”老人說得很直白,一點都不拐彎,“你不寫,咱就都別走。”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點潮意。林醫生站在那里,手心都涼了。他從沒覺得幾分鐘可以拉得這么長,也從沒這么清楚地知道,一個人被逼到墻角,不一定是因為理虧,恰恰可能是因為他背后還扛著更大的責任。
最后,他閉了閉眼。
“紙呢?”
老人一聽這話,臉色竟然松了,動作很利索地彎腰去翻帆布袋。那袋子里除了藥盒,竟真有一張皺巴巴的紙和一支快寫不出水的圓珠筆。像是隨手帶著,又像是早就備好了。
林醫生蹲在巷口的臺階邊,把紙按在膝蓋上,一筆一劃寫下:今欠趙某某人民幣八萬元整,三日內還清。
落款,簽名,日期。
寫完的時候,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老人把欠條接過去,瞇著眼看了兩遍,生怕他少寫一個字。確認沒問題,才仔仔細細疊起來,塞進貼身衣兜。然后,他松開林醫生的袖子,拎起帆布袋,竟自己站直了身子。
動作穩得很。
哪里像剛才那個隨時要倒下去的人。
林醫生看著他,心口發悶,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氣憤有,惡心有,更多的是一種被人逼著吞了蒼蠅似的難受。老人往外走了幾步,甚至還回頭警告了一句:“三天。別耍賴。”
說完就走了。
林醫生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已經黑了,邊角碎了一塊,扎得手指生疼。他試了幾次,才勉強開機,通訊錄卡得不動,最后好不容易撥通了手術室那邊的電話,只來得及說一句“我馬上到”,人就開始往回跑。
等他趕到更衣室時,后背已經全是汗。
那臺手術做了六個多小時。
進手術室前那些亂糟糟的事,全被他硬生生壓到了腦后。醫生上臺不能亂,這是規矩,也是本能。刀一拿起來,眼睛里就只能有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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