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在高平的版圖上，東山后是一個被群山溫柔困住的地方。太行余脈在這里綿延，四明山、翠屏山層巒疊嶂，明東河與明西河繞著山嶺流淌，把這片土地圈成了與世隔絕的一隅。當(dāng)?shù)厝耸来Q它“東山后”——山在前，村在后，一眼望出去，全是疊嶂的峰巒，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鎖住了視野，也鎖住了早年走出大山的路。
生于斯長于斯，從小聽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長輩們掛在嘴邊的叮囑：“咱是東山后的孩子，要想走出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只有好好學(xué)習(xí)這一條路。”
那時的東山后，日子是慢的，山是靜的，人心是淳樸的。上世紀(jì)八九十年代，山里的日子不算富裕，卻也安穩(wěn)。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大多守著故土過日子，誰家孩子早早下地干活、學(xué)門手藝，反倒被夸贊“懂事能干”。在那個并不十分看重學(xué)歷的年代，“好好學(xué)習(xí)才能出山”這句話，對年少的我們來說，太遙遠，也太空洞。
我們眼里的世界，就是東山后的溝溝愣愣，是村里土路的塵土飛揚，是傍晚炊煙里的飯菜香。我們不知道山外的樓有多高，路有多寬，世界有多大。長輩們口中的“好好學(xué)習(xí)”，沒有清晰的模樣，沒有具體的方向，更沒有看得見的回報。只當(dāng)是一句老生常談的嘮叨，一陣吹過山谷的風(fēng)，聽過便忘了，從未放在心上。
那時的我們，不懂東山后的山，也不懂東山后的人。
東山后的山，養(yǎng)出了東山后人的性子——耿直、堅韌、內(nèi)斂，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木髲姟?/strong>大山的閉塞，讓我們少了幾分圓滑世故，多了幾分真誠坦蕩；山路的崎嶇，讓我們習(xí)慣了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祖輩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在這片山溝溝里刨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抱怨山的封閉，不埋怨路的難走，只知道“日子要靠自己奔”。他們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大世面，卻憑著最樸素的認(rèn)知，認(rèn)準(zhǔn)了“讀書”是山里人跳出窮山溝、改變命運的唯一捷徑。
在他們的認(rèn)知里，好好念書，考上學(xué)，將來分配一個工作，不用再像父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用再困在這大山里，能吃上“公家飯”，就是這輩子最好的生活，是光宗耀祖的事。這份認(rèn)知，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道理，卻藏著山民對命運的不甘，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下一代最沉甸甸的期盼。
年少不識愁滋味，總覺得長輩們太過保守，太過較真。我們叛逆，我們懵懂，我們把“好好學(xué)習(xí)”當(dāng)成束縛，把走出大山當(dāng)成遙遠的夢想。我們在山里嬉笑打鬧，揮霍時光，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山永遠是那座山，我們永遠是山里的孩子。
歲月匆匆，白駒過隙。一晃眼，年近四十。
走過半生，看過世事變遷，嘗過生活酸甜苦辣，再回望東山后的山，回望年少時的歲月，才突然讀懂了長輩們那句樸素話語里的重量，讀懂了東山后人刻在骨子里的堅韌與期盼。
人到中年，才明白，世間的路有千萬條，但對出身大山、沒有背景、沒有捷徑的孩子來說，讀書，確實是最公平、最靠譜、最能讓人挺直腰板走出大山的路。長輩們口中的“分配工作”，是那個年代最實在的安穩(wěn)；“好好念書”，是山后邊的人提升自己、認(rèn)識世界最樸素的認(rèn)知，是他們用一輩子的經(jīng)驗，給我們指明的唯一一條光明大道。
他們沒讀過萬卷書，沒行過萬里路，卻用最樸素的智慧，看透了生活的本質(zhì)：山里人，要想不被山困住，要想不被命運困住，唯有靠知識改變命運。這份認(rèn)知，藏在東山后的青山綠水間，藏在祖輩們黝黑的臉龐上，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里，簡單，卻厚重，樸素，卻深刻。
如今的東山后，早已不是當(dāng)年閉塞的模樣。北米快速線通車，水泥路通到家門口，曾經(jīng)的“山路十八彎”變成了平坦大道，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大山，又有人回到家鄉(xiāng)，建設(shè)故土。但不變的，是東山后的山，是東山后的水，是東山后人耿直堅韌的性子，是那句“好好學(xué)習(xí)才能出山”的樸素教誨。
年近四十，終于讀懂：東山后的山，困住了祖輩的腳步，卻困不住他們對未來的期盼；年少的我們，曾不懂長輩的苦心，所幸，歲月終是讓我們讀懂了那份深沉的愛與期盼。
往后余生，無論走多遠，飛多高，都不會忘記，自己是東山后的孩子，不會忘記，那片青山，那句教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堅韌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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