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27 日晚間，財聯社的一條快訊在朋友圈里面火速傳播。

大致內容是：針對香港部分銀行為內地投資者開立投資賬戶需要簽署聲明一事，香港金管局回應稱，相關監管要求已在 5 月 22 日向所有認可機構發出。金管局要求注冊機構在開設及管理內地投資者的投資賬戶時，必須采取三項額外措施。

紅林律師仔細閱讀了相關的內容，多少還是得感慨一句：監管部門為了不讓老百姓投資虧錢，也是操夠了心。

最近監管部門對于跨境金融這個事兒算是動作頻頻。就在上周五，中國證監會等八部門聯合印發《綜合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實施方案》，明確要經過 2 年集中整治，全面取締境外機構非法跨境經營活動。

同一天，香港證監會也發出通函，要求持牌法團加強開戶和客戶關系維護中的監控措施，重點處理可疑或偽造文件、休眠賬戶、內地投資者投資賬戶以及跨境服務合規問題。

香港證監會這份通函不是泛泛提醒。

它提到，證監會近期檢視了 12 家持牌證券經紀行的開戶作業，發現有機構在開立賬戶文件盡調、跨境代理關系盡調和持續監控方面存在明顯缺失；有些經紀行在開戶過程中接受了客戶提交的可疑或偽造文件，也未能識別海外中介關系中的預警跡象。更關鍵的是，有部分賬戶后來在沒有交易活動的情況下發生了可疑資金轉移。

這些細節說明，監管擔心的并不只是“開戶資料不齊”。如果一個投資賬戶只被用來放錢、轉錢，資金提走后長期閑置，或者客戶頻繁更換銀行賬戶，甚至互不相關的客戶共用銀行賬戶或地址，那它就不再只是普通開戶瑕疵，而可能變成跨境資金流動和非法金融活動的接口。

現在，香港金管局這份針對銀行業注冊機構的要求被市場重新關注起來。它的意義在于，監管并沒有停在“券商非法跨境展業”這一層，而是進一步落到銀行投資賬戶、綜合賬戶里的投資功能、資金來源聲明和本人名下結算賬戶這些更具體的入口上。

這意味著，繼香港券商之后，香港銀行也被推到了跨境金融合規的前臺。

這不是簡單多簽一份聲明。它真正提醒行業的是：內地投資者通過香港參與證券、基金、財富管理甚至未來鏈上金融產品時，機構不能只看賬戶開在哪里，還要解釋客戶怎么來的、文件是否真實、資金從哪里來、服務是不是觸碰內地非法跨境展業邊界。

跨境投資再次收緊

我們先把近期幾份監管部門的文件和新聞放在一張圖上捋一捋。

近期跨境投資賬戶監管鏈條

近期監管部門的一系列動作，很多朋友理解成“內地投資者以后不能在香港開戶”，但事實也不盡是此。

從香港金管局文件看，新增措施的對象是內地投資者的投資賬戶，包括綜合銀行賬戶里的投資功能；普通儲蓄、往來賬戶、定期存款、支付、貸款、信用卡等非投資功能，并不在這套額外措施范圍內。相關措施針對的是個人客戶，也不適用于公司客戶和機構客戶。香港金管局在常見問題里也提到，內地投資者親身到香港向銀行申請開立投資賬戶或投資服務時，銀行仍可以處理，但要完成新增聲明、指定本人名下合格銀行賬戶，并履行 KYC，也就是金融機構識別客戶身份、交易目的和風險狀況的程序。

所以，這不是把所有內地客戶擋在門外。真正被卡住的，是那些說不清客戶怎么來、文件真假怎么核、錢從哪里來、交易服務是否觸及內地監管紅線的業務。

過去幾年，很多人對跨境投資賬戶有一種模糊理解：賬戶開在香港，機構是香港持牌，客戶自己線上操作，好像就和內地監管沒有太大關系。這個理解現在越來越難維持。監管會沿著服務鏈條繼續往下問：營銷是不是面向內地，開戶和交易指令是不是由境內環節推動，資金是不是通過合規路徑出去。

這幾個問題一旦被合起來看，所謂“人在內地、賬戶在香港、服務在線上”的中間地帶，就沒有以前那么舒服了。

金管局這次收緊的是什么？

把香港證監會和金管局的文件放在一起看，邏輯就更清楚了。

證監會先從券商端把問題拎出來：開戶文件是否真實、賬戶是不是被不當使用、跨境代理關系有沒有持續監控、向香港境外投資者提供服務時有沒有同時遵守香港和相關司法轄區的法律。

金管局隨后把類似要求推到銀行業注冊機構身上，因為銀行投資賬戶和綜合賬戶里的投資功能，同樣可能成為這條鏈路的一部分。

如果落到銀行投資賬戶的處理動作，可以拆成下面這張圖：

金管局對內地投資者投資賬戶的處理動作

這次新增措施里，有三個動作特別值得看。

第一，是文件倒查。香港證監會要求持牌法團按照通函附錄中的標準，盡快進行內部核查，識別是否曾經接受可疑或偽造文件來開立賬戶，并關閉涉及這類文件的賬戶。香港金管局則要求相關銀行在監管要求下，對自 2023 年 1 月起或金管局指定期間內開立的投資賬戶進行核查。發現問題后，不只是關賬戶，還要識別是誰提供了可疑或偽造文件，誰應當為內控缺失負責。

第二，是休眠賬戶清理。所謂零結余不動投資賬戶，指的是截至 2026 年 5 月 22 日沒有任何資產結余，而且在此前 12 個月內沒有客戶主動活動的內地投資者投資賬戶。監管的考慮很現實：這類賬戶平時看起來沒有風險，但一旦被拿來做資金過橋、賬戶買賣、異常交易，金融機構很難解釋為什么一直放在那里。

第三，是新戶聲明。內地投資者新開投資賬戶時，要書面確認用于支持投資活動和相關結算的資金來自中國內地以外的合法來源；還要確認自己沒有因為使用可疑或偽造文件，被任何券商或銀行關閉或暫停過賬戶；聲明信息有變化，要在 7 個工作日內通知機構；未來執法機關或監管機構要求時，機構可以披露相關個人信息。與此同時，未來投資賬戶的存入和提取，都要通過客戶本人名下、由香港持牌銀行或合格司法管轄區受監管銀行開立的銀行賬戶完成。這個要求同時出現在證監會對持牌法團的措施和金管局對銀行業注冊機構的要求里，已經接近行業共同執行的新底線。

這些要求看起來都在開戶流程里，實際管的是賬戶后面的整條業務鏈。以前有些業務只要把客戶帶到平臺開戶，再把資金和交易安排拆散處理，機構還可以說自己只是提供一個香港賬戶。以后這個解釋會越來越弱。監管會要求機構把客戶身份、文件、資金、結算賬戶和服務地點放在一起看。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業務主要靠開戶便利、遠程導流和資金繞行來做規模，它接下來會越來越難做。

香港銀行走到前臺

過去說到非法跨境證券業務，大家更容易想到互聯網券商、開戶中介、財經自媒體、KOL（關鍵意見領袖）導流、境內客戶經理這些角色。銀行往往被看成比較后端的資金賬戶提供方。

這次香港金管局的動作，恰恰說明銀行已經不能只站在后端。證監會通函先把券商端的問題講得很清楚：賬戶文件、海外中介、客戶資金活動、休眠賬戶，都可能連在同一條風險鏈上。銀行雖然不是直接做交易撮合的角色，但只要它提供投資賬戶、結算賬戶和綜合賬戶里的投資功能，就會被放到同一張圖里審視。

銀行投資賬戶和綜合賬戶里的投資功能，本來就可能同時連接客戶身份、資金來源、證券交易、財富產品和跨境結算。當內地監管明確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時，如果香港銀行的投資賬戶被用來承接類似服務，銀行就很難說自己只是一個被動通道。

這也是為什么金管局在文件里特別提到，銀行如果為中國內地個人提供非投資賬戶服務，也要采取風險為本的方法落實反洗錢和反恐怖融資控制，并留意這些客戶適用的內地規則。這里的 AML，是反洗錢要求。表格只是留痕，真正要回答的是客戶是誰、資金從哪里來、交易目的是什么、賬戶活動是否符合開戶目的。

對香港銀行和券商來說，未來的合規壓力會明顯上升。機構要重新檢查開戶材料、客戶分類、聲明文本、出入金賬戶、員工話術、跨境合作方、外部導流渠道和投訴處理機制。業務團隊過去習慣用“客戶自己來的”“我們只提供香港服務”“線上系統自動完成”來解釋的地方，現在都需要更具體的證據。

從商業角度看，這會讓一部分機構變得更謹慎。短期內，暫停部分內地身份證客戶開通投資賬戶、要求補簽聲明、暫停未補簽客戶的新買入交易，都不奇怪。機構當然想做生意，但在監管邊界不清楚的時候，沒人愿意把自己放到最前面。

灰色金融中介變難

這件事對行業的影響，會比一個銀行窗口的開戶體驗更長。

最先受影響的是灰色開戶和導流生意。過去市場上有不少話術，核心是幫助內地投資者更方便地開港美股賬戶、開香港投資賬戶，甚至包裝居住地址、銀行流水、收入證明和資金來源。這類業務以前還能躲在“信息服務”“咨詢服務”“客戶自愿”的外衣下面。現在監管把可疑文件、資金來源、本人名下銀行賬戶、賬戶被暫停或關閉的歷史都納入聲明和核驗范圍后，這類中介的空間會被壓得很小。

第二類受影響的是跨境財富管理平臺。未來產品設計不能只圍繞收益率、交易便利和開戶轉化率展開，而要先回答客戶來源、服務地點、營銷邊界、資金路徑和適用通道。比如客戶是不是身在香港，資金是不是來自中國內地以外的合法來源，交易結算是不是通過本人名下合格銀行賬戶完成，機構有沒有在內地進行招攬、開戶協助、交易指令處理或資金劃轉服務。任何一個環節解釋不清，后面再漂亮的產品體驗都可能被打斷。

第三類是合規通道的價值會提高。香港金管局在文件里提到，如果相關內地投資者有意在香港投資證券，銀行可以引導合資格投資者使用內地與香港之間的跨境投資通道，比如跨境理財通、滬港通和深港通。這句話很關鍵。監管承認內地居民有境外投資需求，但會把需求引導到制度已經確認的路徑里。以后跨境財富管理真正能做大的，不一定是把開戶鏈路做得最絲滑的機構，更可能是能把合規通道、客戶適當性、資金路徑和產品邊界說清楚的機構。

這也會改變香港市場的競爭方式。以前一部分機構拼的是獲客速度和開戶便利，未來更重要的是能把內地客戶需求翻譯成合規路徑的機構，這個可能會比只會賣“香港賬戶”的機構更有價值。

小結

最近每個月都要去香港出差，每次和在香港搞金融的朋友交流時，都讓我對“在香港搞金融”這個“搞”字，多少都有一點別開生面的體會和收獲。

過去很多業務把香港當成一個“賬戶入口”：客戶從內地來，賬戶開在香港，資金繞幾道彎出去，后面再接證券、基金、港美股或金融產品，花樣可謂層出不窮。

但隨著這一波中國內地和香港的監管政策收緊，在香港搞金融的日子，可謂是愈發有了盼頭。畢竟大量的市場需求在，香港的機會就會在。

只是這個機會，想來也和絕大多數的人，愈發的沒啥關系。